賈環到底是不是個壞孩子？

　　文/夕四少 微信公眾號：少讀紅樓

　　有句話說，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師，這是說家庭環境對一個孩子身心健康成長的重要性，我們今天要說的賈環，就不能不提他的成長環境。

　　很多人都說賈環壞，從小就想著害人，比如推蠟燙寶玉，比如進金釧之事誣賴寶玉，表面上看，都是賈環這個壞小子作惡的證據，但如果我們稍微考慮的深入一些就會發現，賈環之所以壞，跟她的生母趙姨娘

有很大關係。

　　我們根據原文中的一些情節，來看看賈環到底是不是真壞。

　　元春省親回宮後，賈府眾人都閑著沒事，都在看戲吃酒，賭牌玩耍，賈環跟寶釵的丫鬟鶯兒玩骰子，但他耍賴，應該就說了寶玉如何如何好，這一下就惹惱了賈環。我們且看原文：

賈環道：「我拿什麼比寶玉呢。你們怕他，都和他好，都欺負我不是太太養的。」

　　賈環為什麼忽然說出這樣的話？我們知道他是庶出，在賈府雖然也是正經主子，但在寶玉這個嫡出的哥哥面前，自然是無法抬起頭來的，因為「他家規矩，凡作兄弟的，都怕哥哥」。

　　其實寶玉對賈環，從來都沒有過什麼壞心，反而是趙姨娘，對本就自卑於出身的賈環，從小灌輸了太多惡毒陰邪的觀念。

　　賈環回家後，趙姨娘看他臉色不對，劈頭就問了一句：「又是那裡墊了踹窩來了？」

　　一個做母親的，這麼對自己的兒子說話，可想而知賈環會受到多大的影響，因此庚辰本脂批說：多事人等口角談吐。這還不算，我們看趙姨娘怎麼罵自己兒子的：

趙姨娘啐道：「誰叫你上高台盤去了？下流沒臉的東西！那裡頑不得？誰叫你跑了去討沒意思！」

　　我們都知道，賈環是趙姨娘帶大的，可以想像，一個十歲左右的孩子，經常面對這樣惡毒的母親，會在心裡種下什麼樣的種子？

　　賈環本來就因為庶出身處，處處低寶玉一頭，心裡不是滋味，甚至因此對寶玉這個哥哥，有些嫉妒，加上趙姨娘不斷地灌輸這些不堪入耳的歹毒言語，使得他對寶玉生出恨意來，也就不難理解了。

　　王熙鳳隔窗罵趙姨娘的一番話，可以看出賈環生活在什麼樣的家庭環境中。我們且看原文：

鳳姐向賈環道：「你也是個沒氣性的！時常說給你：要吃，要喝，要頑，要笑，只愛同那一個姐姐妹妹哥哥嫂子頑，就同那個頑。你不聽我的話，反叫這些人教的歪心邪意，狐媚子霸道的。自己不尊重，要往下流走，安著壞心，還只管怨人家偏心。

　　鳳姐這話，一語雙關，既訓斥了賈環平日不聽他的話，只聽母親趙姨娘的話，也側面寫出了趙姨娘素日行徑，以及他對賈環失敗而錯誤的家庭教育。

　　在這種家庭環境中成長起來的賈環，壞不壞先不說，在神采形容上就無法跟寶玉相提並論，所以賈環和寶玉在父親賈政眼裡是這樣的：

賈政一舉目，見寶玉站在跟前，神彩飄逸，秀色奪人，看看賈環，人物委瑣，舉止荒疏……

　　寶玉的神采飛揚，自然跟他的嫡出身份，眾人寵愛密不可分，但也離不開寶玉自己的好性兒，沒有大脾氣，好相處。而賈環的形容舉止，在王熙鳳眼中是「小凍貓子」，人人不待見，除了庶出身份，這跟趙姨娘錯誤的家教有很大關係。

　　嚴重錯誤的家教和庶出的身份，導致了賈環在賈府中不受眾人待見的現實，這種自卑中帶著敵意的心理自然而然萌生。有一次，寶玉和賈環賈蘭先後去看偶感風寒的大伯，「賈環見寶玉同邢夫人坐在一個坐褥上，邢夫人又百般摩挲撫弄他，早已心中不自在了。」

　　賈環的不自在，其實跟寶玉無關，而是眾人眼中的區別對待，追根溯源，這跟寶玉、賈環出身關係也不大，而是有雲泥之別的家庭教育，當然，除了趙姨娘，作為父親的賈政，也有很大責任。

　　所以這之後，陸續發生了賈環推蠟燙寶玉，以及受了母親趙姨娘的蠱惑，在父親賈政面前誣告寶玉強姦金釧兒之事，與其說賈環壞，不如說糟糕的家庭環境，以及賈府眾人對他兄弟二人迥異的態度，讓賈環產生了一種報復性心理。

　　賈環推蠟燙寶玉時的心理是這樣的：

素日原恨寶玉，如今又見他和彩霞鬧，心中越發按不下這口毒氣。雖不敢明言，卻每每暗中算計，只是不得下手，今見相離甚近，便要用熱油燙瞎他的眼睛。

　　由此也不難得出，他對寶玉的恨恰恰源於眾人對寶玉的愛和親近，對他與趙姨娘的惡和疏遠，因此他要報復，以此尋求一種快感，一種心理平衡。

　　金釧兒之死寶玉挨打一事的直接導火索，也是賈環的一番話，徹底讓賈政下了打死寶玉的決心。我們看賈環是怎麼說的：

賈環便悄悄說道：「我母親告訴我說，寶玉哥哥前日在太太屋裡，拉著太太的丫頭金釧兒強姦不遂，打了一頓。那金釧兒便賭氣投井死了。」

　　我們都知道，趙姨娘是時刻都想著害鳳姐和寶玉的，如今得到了好機會，自然不會錯過，於是利用自己的兒子，欲置寶玉於死地，硬是改變了寶玉撩撥金釧兒這件事的性質。

　　賈環之所以聽從母親之言，除了因為年幼無知，被母親蠱惑之外，最大的可能就是他本身也深恨得寵的寶玉，想找到一個發泄和報復的途徑，金釧兒之死正中下懷。

　　這都是年幼時期的賈環，在母親趙姨娘的挑唆下，做下的「惡事」，長大之後的他是什麼樣的呢？還是一如既往地「壞」嗎？原文中也有一些情節提示。

　　賈環從芳官那裡要了一包薔薇硝給了彩雲，彩雲說是茉莉粉，如果賈環真的壞透了，他一定會仗著主子身份，找芳官去理論，但此時的他並沒有。我們看他怎麼說的：

賈環看了一看，果然比先的帶些紅色，聞聞也是噴香，因笑道：「這也是好的，硝粉一樣，留著擦罷，自是比外頭買的高便好。」

　　這時候的賈環，為什麼沒有再去惹事給自己爭面子呢？甚至親媽指著他的鼻子罵了一通，他也沒去。我們看賈環是怎麼說的：

賈環聽了，不免又愧又急，又不敢去，只摔手說道：「你這麼會說，你又不敢去，指使了我去鬧。倘或往學裡告去捱了打，你敢自不疼呢？遭遭兒調唆了我鬧去，鬧出了事來，我捱了打罵，你一般也低了頭。這會子又調唆我和毛丫頭們去鬧。你不怕三姐姐，你敢去，我就伏你。」

　　從這段話里我們可以得出三個信息，第一，賈環長大了，不再一切都母親的挑唆；第二，此時正值探春理家期間，賈環是怕自己的這個親姐姐的；第三，賈環已經進了學，開了智，眼中有了規矩禮節，他覺得會給自己惹麻煩的事，已經不願意去做了。

　　其實單從賈環得知他要的是茉莉粉而不是薔薇硝之後的態度，就能看出，此時的賈環，已不再是小時候那樣「壞」，他有了自己的判斷，開始變得成熟理智，甚至在學習上下了功夫。

　　所以當後文賈政要考他們才學的時候，賈環是要表現一番的，而不再是想著怎麼害寶玉。我們且看原文：

賈環近日讀書稍進，其脾味中不好務正也與寶玉一樣，故每常也好看些詩詞，專好奇詭仙鬼一格。今見寶玉作詩受獎，他便技癢，只當著賈政不敢造次。如今可巧花在手中，便也索紙筆來立揮一絕與賈政。

　　從這段話可知，長大後的賈環，也並不是一無是處，只知道害人，聽母親的挑唆，他已經長成了大孩子，稍通世務，想著要通過自己的努力得到別人的認可，而不是那些背後給人使絆子的下作行為了。

　　所以脂批這麼評價賈環：賈環亦榮府公子正脈，雖少年頑劣，現今小兒之常情耳。讀書豈無長進之理哉？

　　從脂批中我們可知，賈環曾經的壞，並非本性，而是少年頑劣，不通世故人情，易被蠱惑利用，長大後，漸漸成熟，也讀了些書，有了長進，所以賈赦看完賈環的詩，給了很高的評價。

　　賈赦說賈環的詩有骨氣，還鼓勵他：「以後就這麼做去，方是咱們的口氣，將來這世襲的前程定跑不了你襲呢。」這個評價可不低，不管賈赦出於什麼樣的心理，至少此時的賈環，並沒有被趙姨娘這個不靠譜的母親帶到惡毒的斜路上去，而是成長為一個可以靠讀書考取功名的公子哥了。

　　後文賈政又讓他們叔侄三人作詩寫文，我們且看賈環的表現：

賈環賈蘭二人近日當著多人皆作過幾首了，膽量逾壯，今看了題，遂自去思索。一時，賈蘭先有了。賈環生恐落後也就有了。

　　一個曾經人人不待見，時刻想著報復的小凍貓子，如今成了想要在父親跟前靠詩文獲得認可的大男孩，只能說，當初的那個壞小子長大了，他不再壞，不再受任何人的挑唆，他有了自己的主見和選擇。

　　雖然他曾經有過失敗的家庭教育，但好在他並沒有走上一條不歸路，且在讀書上有了長進，逐漸摒棄了過去那些不受人待見的惡劣品質，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懂事守禮的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