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直播賺錢，她偷偷潛進單身男子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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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0

號床的故事

研究課題 | 人與鬼之間是否可以產生真摯的情感？

—

「還有新來的鬼不知道規矩嗎？」

鬼官甩了甩手裡頭半虛的紙，他剛湊夠了積分換了張新皮，面頰透著健康的粉紅，一推鼻樑上的帶鏈無框眼鏡，顯得騷包十足。

「大家好好努力，爭取積分，千萬不要像她一樣！」鬼官食指一揮，角落裡一隻長頭髮小個子女鬼暴露在眾鬼的視線下，此時正瑟瑟發抖。

鬼官毫不留情地哼了一聲：「在這留了五六年！積分才剛上四位數！最普通的皮都換不上！」

被點名的女鬼小真縮了縮脖子，假裝自己是一隻透明的鬼魂。

如今人口老齡化嚴重，出生率卻再創新低，新鬼找不到投胎去處，還要讓些名額給輪迴轉世的阿貓阿豬阿狗們，滯留的鬼越來越多。

於是為了避免混亂，鬼界推出了一系列新的政策，比如細化投胎標準，嚴格登記鬼籍，鼓勵高資質鬼留下當官等等。

而保證這些完美運作的關鍵，便是鬼官口中的積分。

積分有點類似於活人世界裡貨幣的概念，不過積分不僅僅可以用來買東西，還是地位和級別的絕對象徵。

燒紙可以得積分，親朋好友的挂念也可以得積分，要是這些都不夠，還可以打工賺積分！給積分大佬刷刷筷子洗洗碗，五分十分總是能賺上的。

而最近這邊新興起了一個工作——嚇人。

它很快便發展成為了鬼界最受追捧的娛樂節目，把別出心裁的嚇人環節做成直播，積分高的鬼們特別喜歡看到其他鬼不顧形象把自己擺弄得奇奇怪怪的模樣，也很熱衷於看到人被嚇得屁滾尿流的樣子。

最重要的是，這群被嚇到的人往往都會燒紙錢，這才是收入的主要來源！

小真就這麼跟隨大流，在這個嚇人的行當里混了五六年，直到最近積分才剛上四位數。為什麼呢？嘿，因為她的業績總是墊底。

天地良心，女鬼小真勤勤懇懇做鬼，矜矜業業嚇人，但是她嚇過的人要麼不迷信，要麼迷信得深沉，小真已經被半路出家的小道士誤傷過好多次了！偏偏就是沒有一個人給她燒紙！

這年頭，貞子的戲碼還能在人們心中擁有姓名嗎？

不能！

小真曾經在伴著BGM爬出電腦屏幕的過程中氣哭了一位青春少年，青春少年指著電腦屏幕對著自己的爸爸媽媽大喊：「為什麼你們有錢換4D電腦屏卻不給我買遊戲機！筆記本電腦不配擁有4D屏！」

小真絕望地拉下臉：請你睜大眼睛看清楚！我是一隻鬼！一隻堂堂正正的鬼！

世態炎涼，小真已經不對投胎抱有希望了。但是生活還得繼續，她給自己化了個大白臉，尤其突出了黑漆漆的黑眼圈，一頭毛躁的長髮披散在額前，在月黑風高的夜裡鑽進了一台筆記本電腦——想要找個電視機都好難。

小真瞅準時間，十二點整。

「唔哇！拿命來！」

四周很黑，屋裡頭很安靜，只有時不時從外頭漏進來的車聲和喧囂。小真被呼啦吹進來的一陣風嚇了一跳，趕緊擺好張牙舞爪的姿勢，生怕自己的虛張聲勢被風吹得消失不見。

屋裡依然很安靜，她有些疑惑，從筆記本里爬出來，一不小心打翻了桌上半碗涼透的泡麵。

小真嚇壞了，連連後退：「啊！對不起對不起······」

沒有人回應她，屋裡根本就沒有人。

不應該啊！小真提前認真做過調研，這屋裡的確應該住著一個活生生的單身漢呀。

她四下環顧，作為一隻鬼，她有著極好的夜視能力，即使不開燈，也能將這個小出租屋的周圍每一個細節看得清清楚楚——堆了一整盆的臟衣服，放在門口不知道多少天的外賣食盒，四處可見的速溶咖啡，以及床上沒來得及疊的被子。

難怪豬豬狗狗都能成人，原來當人根本不一定是好事！你看，這個人住的不就是豬圈狗窩呢！

小真覺得這人好可憐，又一看被自己打翻的泡麵，愧疚得直冒泡泡，乾脆哼哧哼哧把這人亂糟糟的窩好好收拾了一番。她也不管這是在直播嚇人了，反正管他嚇人還是打掃，也不會有幾個鬼來看。

「等這個人回來，發現了異樣，自然就會被嚇到的。」

小真認真地這樣想著，直到她第二天晚上再來查看成果這裡，才意識到自己的想法是多麼的愚蠢。

「嗨？hello？鬼來啦！」小真在男人耳邊呼來呼去。

男人只是抬了抬眼皮，看了她一眼，毫不在意地「哼」了一聲，翻了個身繼續睡去。

他滿身倦意，還沒熄滅的手機屏將他待完成的任務一一羅列，小真看得直搖頭，這人是從一段加班中解放出來，再投身到另一段加班中去。

「喂喂，你都沒蓋被子誒！」

眼看無望將昏睡的男人吵醒，小真儼然自暴自棄，臨走前還貼心地給男人蓋好了被子，女鬼小真，今天也兢兢業業。

「明天，也許明天他就會發現不對勁吧！」

小真一邊想，一邊緩緩地鑽回電腦屏幕，在那之前，她又扭頭看了一眼，

做人真是好慘呀，投胎？要不還是算了吧。

生活就是這樣，無論當人還是當鬼，都是一樣的艱難。

最近小真的積分蹭蹭漲上去好多，原因無他，她的直播陰差陽錯地火了，現在她有一個好聽的新外號——田螺小真。

「笑死我了！怎麼會有鬼去嚇人還順帶做家務的呀！」

「這樣下去大概會來一出人鬼情未了！求後續求後續！」

「故事的最後男主角發現田螺小真竟然是在利用自己賺積分投胎，一怒之下······」

小真關掉評論，不敢想了。

現在這塊版主看中了「田螺小真」帶來的流量，力排眾議在嚇人直播里開出一個居家新頻道，她被要求去男人的出租屋打掃衛生，每一次直播都開放討論——田螺小真今天被發現了嗎？

話題越炒越熱，小真苦不堪言。

「嗚哇！鬼又來啦！咦？」

今天的出租屋和以往有些不一樣，燈打開了，外賣盒子收拾好了，被子也換了，房間里盪著一股淡淡的酒香氣。

「嗯？」

坐在小桌前的男人眉毛輕輕一擰，人鬼對視的一剎那，小真彷彿找回了自己失去已久的心跳。

可是她兩手正按在一張紙上，小真掃了一遍，明白了——嗯，這位經常加班的男人，失業了。

謎一樣的尷尬鋪散開來，這不是小真期待的見面場景！

「啊，那個，對不起，打擾了······」

「是你啊。」男人神色柔和，很明顯，他並沒有被嚇到。

小真又開始感到挫敗了。

「幫我做家務，蓋被子的，就是你吧？謝謝了。」

小真撇嘴：「你難道不怕我嗎？我可是鬼誒！」

「嗯？」男人想了想，笑了，「我電腦上有家用監控來著，那上面拍到你了。」

男人大概有些微醺，那語氣聽起來好像兩人已經認識了好久。可這並非是一個人鬼重逢的故事，所以被揭穿的小真還是有一點點無措。

「那個，我其實是想嚇你的來著，但是沒想到你沒在家，順便就······」

小真感覺有些口乾，她笨拙地撥了撥額前亂糟糟的長留海，此時的她分明是一張黑眼圈濃厚的死人臉，卻偏偏產生了臉紅的錯覺——男人正看著她，正對她溫柔的微笑。

小真已經快忘記被溫柔對待的感覺了。

她還不曾擁有過美滿的家庭，也不曾碰到過良人知己，就早早地在貧窮和病痛里結束了自己的人生，現在，又在無視與諷刺里開始了自己的鬼生。

上輩子，她想，這輩子過得這麼辛苦，也許到下輩子就好了。

等做了一隻鬼，偏偏又碰上這死人多出生少的日子，她四處遊盪，看過了被隨意對待的無知孩童，福利院的孤獨老人，拉幫結派的校園暴力，頻繁發生的侵害事件······

這世上的悲劇那麼多，誰知道下輩子會不會好呢？何況，她既沒有鬼籍，還那麼窮。

她已經接受了自己的不幸，準備好得過且過，卻又在這裡碰到這個男人。他臉上沒有一點驚恐，也一點不介意他們人鬼殊途，沒有斥責她想嚇他尋樂，直到現在也一直微笑著。

好像一團微弱的火光，雖然不那麼熱烈，卻足夠讓人感到溫暖。

「你能吃這個嗎？」男人夾起一顆炒花生豆，小真趕緊搖搖頭。

「我只吃得到祭給我的東西。」小真揉了揉肚子，她已經好久沒有吃過人間的食物了，「我是一隻野鬼，十六歲的時候生了病，那會兒願意管我的親戚不在了，不願意管我的也早就不聯繫了，死在病床上，也不知道骨灰存在了哪。」

小真越說越沮喪，在男人的注視下不好意思地抽了抽鼻子。

這事其實她早不介意了，只不過此情此景下提及，還是會覺得委屈。她的日子定格在了花季，還沒綻放，就先迎來了凋零。

「十六歲······」男人輕輕呢喃了一遍，繼而笑了，「那我要怎麼祭東西給你？你給我做了那麼多天家務，不給工資可太過分了。」

小真正委屈著，突然被男人給無語噎著了：「你連自己的工作都丟了，怎麼還想著給我發工資呢？」

說罷，小真咬住了自己的舌頭，戳別人的傷處是不對的，小真有點擔心男人發火。

可她偷偷瞄了瞄，男人眯著眼睛，看起來一點沒惱怒。

「沒了工作，但還有更多事情等著我去做。」他小抿了一口酒，發出酣暢的聲音，「而且遇見你，我很開心。這世上，如果連我見的鬼都這麼善良，那我真是太幸運了。」

遇見你，我很開心。

這句話在腦袋裡不斷迴響，有那麼一瞬間，她想，如果自己還活著多好，遇到他，愛上他，陪伴他。

可她只是一隻野鬼，僅此而已。

她甚至沒有自己的墓，湊著永遠湊不夠的積分。或許，等到有一天，她終於有機會能投胎了，等她喝了孟婆湯，過了奈何橋，就算還記得男人，那男人，也會等她嗎？

那一晚，小真失眠了，雖然鬼並不那麼需要睡眠。她在午夜的地鐵上坐著發獃，偶爾慌神現個身嚇跑一兩個人。

她第一次有了想要與某個人相伴的想法，但可惜，她已經死去了好久好久。

這一段時間，小真僅對男人可見。

她依然每天去幫男人做些家務，直播也仍在繼續。

男人最近雖然不用加班了，但還是早出晚歸，小真不知道他是不是忙著找工作。他閑下來的時候會和小真嘮嗑：

「今早出門的時候遇見一隻蹦蹦跳跳的小橘貓。」

「昨天和朋友聚餐了，西大市場的夜市真的很熱鬧。」

「最近降溫了，廣場上的銅像布了一層霜，他們大概很冷吧。」

「北巷新開了一家網紅奶茶店，有機會我要給你嘗嘗。」

「家門口的樹叢中間多了一窩小鳥誒！」

······

小真坐在一邊認認真真地聽，男人不在家的時候，她就一隻鬼跑到他說過的地方。

午夜熱鬧的煙火氣，破曉之後的第一縷陽光，菜市場帶著青菜葉子的喧嘩，上班高峰的疲憊和擁擠，校園裡的青春活力，還有路邊投喂橘貓的男人······

她甚至產生了一種美妙的幻覺，彷彿她就快要愛上這人世了。

看直播的鬼們對田螺小真的故事津津樂道。

「8102年了，凄美愛情連續終於又有了女鬼一席之地！」

「這劇肯定悲劇結尾！我賭五毛！」

「樓上，悲劇結尾以後可以拍第二部，真子的復仇！恐怖片接檔！」

初雪降臨的夜裡，田螺小真的直播間迎來了收視巔峰。

「今晚就是修羅場！大家彈幕禮物刷起來！」

「來晚了，有可愛的鬼寶貝給一個前情提要嗎！」

「今天田螺不在的時候這塊版主現身啦！現在這個男人已經知道小真騙感情騙積分的真面目，對質一觸即發！」

全鬼關注的田螺小真需要一個爆點，所以版主就來製造這個爆點。

只不過這些，小真都是不知道的。

這一夜，男人回來得尤其晚。小真從屏幕里鑽出來，眾鬼期盼的時刻到了。

男人先是微微一笑，在觀眾們看來，這是所謂的欲言又止。

「我給你準備了一個初雪禮物。」

看直播的鬼們屏住呼吸，好吧，他們本來就沒有呼吸。

男人一臉神秘，從背後拎出來一杯奶茶，是他以前說過要帶小真嘗的那一家。

「嗯？」

面對小真的疑惑，男人不以為意。

「嘗嘗看。」

彈幕區快炸開鍋了——

「這裡頭一定加了符紙燒盡的灰！」

「放心吧，小真只喝得到祭給她的東西。」

對呀，小真只能吃到祭給她的東西。

由於死後一直無人問津，連骨灰都不知道在哪的她從未收到過人間祭給她的東西。

所以當她確確實實捧住了那一杯奶茶，成功地吸起了一顆珍珠的時候，包括小真在內，全網在線的鬼都驚呆了。

「味道怎麼樣？好喝嗎？」

小真一個勁搖頭，咬著那顆珍珠說不出話來。

「啊，可能太甜了吧，」男人用手碰了碰鼻子，不太好意思，「都怪我自作主張要了全糖，以為你喜歡呢。」

小真搖頭搖得更厲害了，她怎麼會不喜歡呢？這是人世間的味道，還是她從來沒體會過的，被人珍惜的，甜甜的味道。

她想哭，可抽搭了老半天，就是流不出眼淚。啊，她又忘了，她是一隻鬼呀，一隻連墓都沒有的鬼。

「小真，你想投胎嗎？」

男人雙目柔情地看著她，那裡面有千千萬萬的色彩，在訴說著這個世界的斑斕。她想要立刻投身進去，卻又萬分難捨。

「那你呢？投胎以後，我還會再見到你嗎？」

男人摸了摸她毛糙的頭髮，就像在撫摸那隻皮毛光滑的胖橘貓。

他只是微笑著，一如當初他們初見的時候，並沒有給出回答。

「喂，田螺，沒錯就是你，到你了，走吧。」

投胎的擺渡車停在小真面前，喇叭摁了好幾聲，她才回過神來。

前幾天，有鬼官來找她補辦了鬼籍，順帶一個大包裹。

「你的骨灰存在XX醫院，前幾天有人給你祭了些東西，我們幫你補上了。」

祭來的那些東西零零碎碎，有裝在玻璃瓶里的千紙鶴，加多了鹽的炒花生豆，破了的鳥蛋殼，環線地鐵票的存根······

鬼官瞟了小真一眼，努了努嘴：「嘖，真沒想到，這個男人居然趁所有鬼都不注意，偷偷找到了你的故地，給你燒了足夠的紙`錢攢夠了積分。虧我每天都等大結局，等來的這什麼人模人樣的東西！」

大部分觀眾都不滿意田螺小真的結局，不過小真對此並不在意。

包裹裡面還有一張字條，是出自男人的手筆。

「親愛的小真，謝謝你讓我們相遇的日子裡充滿了歡樂和奇妙，祝福你在即將開始的新旅程里享盡溫柔和幸運，期待我們的下一次相遇。」

「真子從電腦屏幕里鑽了出來，在我耳邊跳來跳去，她使勁拽著被我壓在床底的被子：『喂喂，你都沒蓋被子誒！』我只匆匆看了瞥了她一眼，以為自己在做夢。」

「每次我給真子講我的見聞，都能在她眼睛裡看到一個多彩的夢，這些夢變成晶瑩剔透的琉璃珠，一顆一顆落到我的世界，綴在我貧瘠的心口上，開出了一朵朵花。」

「真子也是一朵含苞的花，應該去過屬於她的花季。」

「真子說，我在她們的世界裡已經是大名人了。」

「我終於在XX醫院找到了她的歸宿，只有那麼小小的一盒，我不敢想像，她在裡面。」

「找到了她的骨灰，終於可以給她祭一杯她惦念許久的奶茶了。」

「再見啦真子，在新的旅程里，希望你過得快樂。」

······

「讀完啦，這本故事小真已經聽過多少遍啦？」

女孩兒把故事書從媽媽手裡搶過來，她還不認識字，但就是對這本書愛不釋手。

「媽媽，『我』和真子會再相遇的，對嗎？」

女孩兒奶聲奶氣的，她眼睛裡映著床頭燈的暖光，像是一雙透亮琉璃珠。

「會的。」

媽媽解開了她的小辮子，輕吻了她的額頭。

「他們一定會再相見的。」

研究成果

某些宗教或迷信的人認為人死後有靈魂，稱之為「鬼」。人們對於「鬼」大多聞風喪膽，但也不乏許多「人鬼情未了」的故事流傳於世。故事中的小真早年病逝，無人問津成為野鬼，積分不足轉世困難。直到遇見了不一樣的男主，她的「鬼生」才得以改變。男主得知小真命苦早逝心生憐憫，悄悄幫她找到了故居，祭了許多小真曾渴望過的美好，最終小真得以轉世開啟了新的旅程。實際上，無論是人是鬼，只要相互真心相待，故事就一定會有好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