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尋

來自專欄歸·程1 人贊了文章

我曾徒步走過大半個故鄉，只為尋找當年曾留給我那一扇門的人。 ——題記

我對童年的記憶知之甚少。

我的童年是在故鄉度過的，那是一座小城，不具多少色彩。我還依稀記得兒時曾赤著腳走過須江邊的時日。我坐在草地上，四野都是春的翠綠，還有江水與天空相接的湛藍。

多年前的一個深秋，我為了尋找兒時的記憶，獨自一人在深夜，走入了這座小城。

我沿著須江，就如同沿著時光的長河，開始探尋那些曾在我腦海中留下過痕迹的物景。一痕一記，我沉浸於這座小城的熟悉與疏離，也在重新記下這異於兒時的一點一滴。

記憶中的一座古塔、一落院剎，一塢泊地，都被重新刻進腦海。我一路走著，一路沉浸於回憶，竟忘了現在正是午夜。一瞬間，江岸的燈光全部熄滅。我環顧四周，不見絲毫亮光，這突如其來的黑暗，打得我猝不及防。之前我見過的那些事物全部消失了蹤跡，一切都變得如此陌生，就像我從未看見過。

駐足間，竟下起了雨。

我只能沿著黑暗的蹤跡向前走去，走到被攔下的江岸盡頭，我只能無奈的迴轉，雨依然不斷地在下落。過了橋，本意是想找一找有沒有一個燈火處。但路兩旁的店鋪都關著，不留我一點餘地。那些街我都認得，但我只依稀記得它們的名字。那些鋪子我都去過，但它們此刻都將大門緊閉。

終於，我迷路了。

我開始奔跑，大滴大滴的雨砸落在我的臉上。我已經分不清臉上的到底是雨水還是淚水，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在我已經完全不知道我跑到了哪兒時，我看到了一星火光。

我發瘋似的跑向火光的所在，我能看到一位女子正欲關門，但她看到我的時候，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我艱難地走入了那扇木門。

也許是因為太慌亂了，記憶沒有為我保留下任何細節。我不記得她的樣貌，也不記得我是怎麼離開她家的。但我還記得她用家鄉方言問我家在哪兒，怎麼一個人出來。她還給我燒了一碗面，上卧一個荷包蛋，端到我面前。

但我深信不疑的一點是，這不是夢境。因為我回到家時，手上還緊緊攥著她給我的一株花。

那是一株白槿花。

我回到家，將這株木槿花泡在水裡。幽香飄散，充斥了整個房間。恍惚間，我看到我身處於萬家燈火下。那一扇門，一叢木槿，一里人家，便清晰地呈在了我的眼前。

就在這樣的一片朦朧之中，我離開了故城。我想著，待來年再來探訪那扇門的主人吧。但卻未曾想到，這一別，就是三年。

三年來，我不止一次在夢中遇見那扇門，但它從來都緊閉著。木門上沒有什麼華貴的裝飾，就是故城般的簡樸，但每次只要一看到它，我就會心生一種沉靜與曠然之意。

而我也曾不止一次的忘卻它，大概是回了杭州，便沒有多少木門與槿花了。只不過，恰是在今年夏，我有幸再次回了一趟故城。我想再踏一遍當年我迷失的路。

一盞燈，一座城，一扇門，找一人。

我仍然沿著當年的記憶走入，走過古塔，走過院剎，走過船塢。走到江岸的盡頭然後退回來，過了橋，我突然停下了。

那是夢境嗎？不，我不信。

我的面前真的是萬家燈火。雖比不上杭州城那樣的映明星河，但至少也有通明之感了。儘管現在還是午夜，街上依舊人來人往。嘈雜的人聲，撞得我微微有些失神。

故鄉變化太大了，我苦笑著。

我本來想試著跑起來，但我做不到。當年我是怎麼找到那扇門的，我已毫無印象。三年前的一切記憶都已化為經年陌路，我再次感到了這座小城給我帶來的陌生。

但我不甘心，我知道，故鄉已經原諒我了。但我仍然想找到那扇門，想要再走過一遍當年聽不盡的雨瀟瀟，風滿城。

我終究沒有找到那扇門。

我走過了大半個故鄉，但我仍未找到當年給我留那一扇門的人。

我曾不止一次地問自己，萬一，她就在你還沒有尋找過的那小半個故鄉里呢？

但我每次給我自己的回答都是：「足夠了，至少我留給我自己的那片所在還有希望。如果我去找了，而那裡也沒有，那就真的不會再有了。」

我終究還是個背井離鄉的過客。

而我終究還記得，那株木槿花的香。

慕容潭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