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藥師的羈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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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藥師的羈絆

來自專欄淺談金庸系列5 人贊了文章

就如黃老邪有三分正，七分邪。有時候恰好是退縮、猶豫、懦弱、不一，讓我們看到人還有這麼多弱點，也正是這些弱點也讓我們看見了他人，也看見自己，覺得值得包容。

一

小時候讀《射鵰》《神鵰》，對黃藥師簡直是驚為天人。覺得世上肯定不存在如此完美的男子，涉獵龐雜又無一不精，且氣質絕倫又卓爾不群，總之滿足了一個少女對理想異性的所有想像。

黃藥師最初出場的時候已經是一位中年的鰥夫，獨自撫養的女兒已經逐漸長大成人。他本為女主的父親，卻緊緊地抓住讀者的眼球和注意力，光芒遮掩住郭靖，其餘一幫人都瞬間淪為背景了。黃藥師在人生的下半場登場，若是時光倒回到他年輕意氣風發的時候，秒殺楊過令狐沖不在話下。

黃藥師位列「五絕」之一，號稱「東邪」，除了敗在了「中神通」王重陽的手下，與其餘幾位交手看似也沒分出個高下。一生中老、中、青三次參與華山論劍，地位固若金湯，是武學宗師般的人物。我想金庸寫的「華山論劍」也是以武論道，以武學來探討求知、精進，乃至闡述人格胸襟格局，其中有「儒家」「道家」「佛家」「法家」般的人物，風姿各異，各不相同。

老頑童是情感上的巨嬰，人情世故上的孩童，武學上的巨人，嬉笑怒罵，可愛率真；

一燈大師身為「南帝」，不是自封的帝王，是真的做過皇帝，因逃不過對曾經見死不救的內心譴責，出家去了，一派枯木死灰、古井無瀾的模樣；

洪七公身為丐幫首領，一幅邋裡邋遢的模樣。俠義心腸，不近女色，能吃好飲，享受生活；

歐陽鋒是亂世梟雄般的人物，武痴一個，唯一提到的情感生活是私通嫂子，有了自己的私生子；

王重陽積極入世，以天下為己任，最具有儒家精神。可是情感上一點都不帶勁，與林朝英拖拖拉拉，互相蹉跎半生。

其中就黃藥師最為複雜，每個人身上的特質都沾點，但又和每一個人都不一樣。非儒非道非佛非俠非毒，說不清他到底相信什麼，不信什麼，難以預測。

這幾位高手宗師，在情感上要麼拖泥帶水，要麼不近女色。唯一敢愛敢恨的是「東邪」黃藥師，娶妻生子，過上了正常人的生活，夫妻情深，與馮衡一段絕戀蕩氣迴腸，簡直是要直追楊過小龍女。周伯通曾嘲笑他說：娶老婆都是自討苦吃，黃藥師淡淡地回答：我這夫人，與眾不同。

這份「與眾不同」的情感對黃藥師有著非比尋常的重量與意義。我甚至覺得黃藥師如此驚才絕艷，行事風格如此別出一格，不少人歆羨或厭惡黃藥師身上的「魏晉風度」，但高山流水知音稀，且黃藥師的內心有部分的自閉和孤高，當遇見一個馮衡這樣堪稱完美的女性，有著靈魂深層次的撞擊，黃藥師將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寄託於此，且對馮衡始終保持著強烈的精神依戀。也許馮衡生前黃藥師並未意識到此，那馮衡死後，黃藥師用一生去緬懷。

很多年以後，黃藥師見到自己的小外孫女郭襄，連聲說「真像」「真像」，黃蓉知道父親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二

一個人也像是剝洋蔥。每剝掉一層，見到最本初的東西，也會被熏得留眼淚直下。

最初會佩服黃藥師的才華，簡直是十項全能，上通天文，下通地理，五行八卦，奇門遁甲，琴棋書畫，以及農田水利，經濟兵略都無一不精，書中作者毫無吝嗇地展現他多方面的才能。

除此之外，黃藥師的生活品味實在是不一般，風雅絕倫：住的是世外桃源般的東海桃花島，遠離中原紛爭。秘制丹藥是九花玉露丸，拿手功夫是彈指神通，面朝大海吹的是碧海潮生曲。無一不美，無一不用心，無一不別緻。試想在彈指閣、試劍亭，清音洞、綠竹林，練劍撫琴吹簫吟詩，過的可不是神仙般的日子嗎？

黃藥師的人格魅力也可以從徒弟的表現看出一端，儘管哪怕一生都被黃藥師毀掉，仍舊念念不忘，視他為心中的明月。我們也想知道，這樣一個風采絕世的男子，又過的是怎樣的一生呢？

黃藥師出身忠良之後，熟讀儒家經典又個性叛逆，桀驁不馴，視禮俗為無物。年輕的時候也是憤青一枚，非湯武、薄周孔，有一身本領卻要劍走偏鋒，出入皇宮大內、相府帥帳，寧願做個江湖散人。《射鵰》中黃蓉和郭靖有一段對話可以一窺端倪：

郭靖嘆道：「有許許多多事情我老是想不通，要是多讀些書，知道聖人說過的道理，一定就會明白啦。」黃蓉道：「那也不盡然。我爹爹常說，大聖人的話，有許多是全然不通的。我見爹爹之時，常說：『不對，不對，胡說八道，豈有此理！』有時說：『大聖人，放狗屁！』

中年後也許是意識到自己能改變的事情並不多，黃藥師避世隱居於東海桃花島。這個島也是很有象徵意味的：一個自給自足的島嶼，與外界相對隔斷，又有一個如此浪漫的名字。黃藥師也許是覺得自己還不夠孤獨，且將島上的奴僕刺聾啞，生生地給自己製造更多的空虛與寂寞。

島也不大，但也生出了不少事端。黃藥師求知心切，面對《九陰真經》再大的宗師也很難不動心，被妻子馮衡看到眼裡，默下了半本《九陰真經》，也損掉了自己的性命。之後門徒背叛，捲走了半本經典，黃藥師遷怒剩餘無辜的弟子，廢除功夫，趕出師門。再加上不喜歡女兒黃蓉找自己的「對頭」老頑童聊天，連正值青春期的女兒也離家出走了。桃花島上鬧得是雞飛狗跳，黃藥師也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了。這才開啟了《射鵰》的篇章。

這也正是黃藥師「邪門」的地方，性情喜怒無常，常常將自己的過錯遷怒到他人身上，行事難以揣摩，免不了的自私、任情縱性。

陳墨說黃藥師的人生觀念模糊不清，非儒非道非佛非俠非毒，貌似自由自在，但不知道到底追求的是什麼。精神生活充滿了矛盾，以及矛盾過後的空虛。這樣說來，黃藥師何止有魏晉風度，他本來就是魏晉中人！

這樣很難用統一或標準價值觀衡量的人物，從長遠的時間維度來看，果然是層出不絕。從陶淵明到竹林七賢，再到賈寶玉。都是不願被規則馴服也很難找到出路的人。《紅樓夢》中倒是一段很有趣的概括：

雨村道：「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惡兩種，余者皆無大異。若大仁者，則應運而生，大惡者，則應劫而生……偶值靈秀之氣適過，正不容邪，邪復妒正，兩不相下，亦如風水雷電，地中既遇，既不能消，又不能讓，必至搏擊掀發後始盡。故其氣亦必賦人，發泄一盡始散。使男女偶秉此氣而生者，在上則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為大凶大惡。置之於萬萬人中，其聰俊靈秀之氣，則在萬萬人之上，其乖僻邪謬不近人情之態，又在萬萬人之下。若生於公侯富貴之家，則為情痴情種；若生於詩書清貧之族，則為逸士高人，縱再偶生於薄祚寒門，斷不能為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驅制駕馭，必為奇優名倡。如前代之許由，陶潛、阮籍、嵇康、劉伶、王謝二族、顧虎頭、陳後主、唐明皇、宋徽宗、劉庭芝、溫飛卿、米南宮、石曼卿、柳耆卿、秦少游、近日之倪雲林、唐伯虎、祝枝山，再如李龜年、黃幡綽、敬新磨、卓文君、紅拂、薛濤、崔鶯、朝雲之流，此皆易地則同之人也。」

在《神鵰》中，黃藥師步入了晚年，雲遊四方，將情感寄託到山水之中，與女兒的關係看似一般。應有著常人難以體會的苦澀與孤獨，後來又收穫了楊過這枚忘年交，體會到少有的暢意。

高處不勝寒，黃藥師儘管博古通今，才藝爍然，也難免有精神空虛的一面；且將這份人生的虛妄之感寄托在情感上，當愛人失去，連帶整個人生都被抽調，加重了黃藥師的不近常理人情，愈發放蕩形骸。

黃藥師個人魅力十足，聰明絕頂，年齡大了，懂得分辨了，我才意識到他但並非是有真正智慧之人。

他的桃花島美則美矣，就如那副對聯所言，「桃花影落飛神劍,碧海潮生按玉簫」，多像是李白對月飲酒，對影成三人。自戀加陶醉，陶醉在自己隔絕的小世界裡。一方面生怕與凡夫俗子為伍，又為沒有凡夫俗子的喝彩內心覺得空缺。對待外界透漏出一絲矛盾的心理：一方面使大力氣阻擋住外人窺視侵入，另一方面又期待著來客的到訪，來欣賞下主人的超凡脫俗，別有洞天。

不少人都聲稱黃藥師患有「表演型人格」，他的唯美與浪漫彷彿是舞台劇上的演出，並不似真實的生活場景。且偶像包袱嚴重，嘴上說的與做的並不一致，貌似藐視禮法，卻聲稱平生最敬忠臣烈士，比如岳飛；放誕不羈卻不敢娶自己的女徒弟梅若華（梅超風）；被李莫愁用計一激，說以多欺寡，黃藥師還真就掉頭就走了。

我反而覺得這挺真實的，是真實的黃藥師。小時候以為光的背面就是暗，其實還不知道還有那麼多的深深淺淺的灰，而我們看到的常常是側面。以及人心中還有那麼多低洼及起伏，就如黃老邪有三分正，七分邪。

有時候恰好是退縮、猶豫、懦弱、不一，讓我們看到人還有這麼多弱點，也正是這些弱點也讓我們看見了他人，也看見自己，覺得值得包容。無論是有怎樣的毛病，是「表演型人格」亦或是其他，我恰好是覺得這個人物從書中向我走來。

黃藥師貌似最是瀟洒，像風一樣地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其實他的羈絆才是「五絕」中最深。

我又轉念一想：他一生什麼都不信，他反而最信的是自己的「情」，這點又和賈寶玉不謀而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