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講錄｜紙質書真的會消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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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質書真的會消失嗎？紙質書真的會被電子書取代嗎？

對於這個問題，幾年前，出版行業的從業人員，有一種惶惶然不可終日的感覺。但發展到今天，這個問題開始探討得越來越深入，答案也不再像幾年前那樣，非此即彼，非黑即白。

從全球紙書和電子書的銷量變化，大家可以看得出來，之前的若干年，紙書的銷量一直呈下降趨勢，電子書銷量一直呈上升趨勢。但是由於電子書單價比較低，所以銷售額並不是很大，其增長的收益也並沒有彌補紙書下降的損失。這樣的趨勢，讓出版行業從業人士怎麼能坐得住？但是，這個趨勢正在發生微妙的變化。就是最近這兩年，紙書銷量在下降到一定程度後，不但沒有再度下降，反而有了相當的提升。業內對此問題也十分關注，探討這究竟是什麼原因，之前的判斷是否出了錯。

從歷史上來講，信息的承載物，從石刻、竹簡、羊皮紙，到紙質書，從線裝書到工業化的印製裝訂書，經過了如此漫長的發展歷程，總體而言，呈現出成本越來越低的趨勢。尤其是到了現代，依託於現代化的造紙業、印刷業，書成為一個非常標準的工業化產品，平攤到每一本書的成本才能夠為普通大眾所接受。但是，電子書出現了，其邊際成本甚至可以做到趨近於零，也就是信息承載、傳播的成本已經幾乎低至零了。當然，信息承載的硬體是要花錢的，比如購買Kindle或者平板，以及支持這些硬體正常工作的背後一整套軟硬體設施和人力；再有，就是書本身作為人類智力層面的勞動成果，是有精神層面的價值的，表現形式就是知識產權、著作權等。但是，不可否認的是，存在介質里的信息的傳遞成本越來越低了，以往以售賣信息傳遞介質為主要形式的出版業，面臨著極大的挑戰。

如果換一個思路來想問題，書這樣一種形式，並不是從來就有的，那麼，作為並不是從來就有的東西，是不是也未見得會永遠存在呢？如果是這樣想的話，紙質書這種形式如果真的消失不見，好像也不見得是什麼不可接受的事情呢。這對於這個行業裡面的人來說，也許是滅頂之災，但是對於普通讀者，可能無所謂：讀者在乎的是閱讀這件事情本身，通過什麼介質來閱讀，有什麼關係呢？新的介質，比如Kindle，iPad，手機，可以裝很多內容，可以提供前所未有的輕便易攜，那麼為什麼一定要讀「書」呢？

其實，就我們現在所能觀察到的情形來看，閱讀這件事，不但沒有發生危機，反而比以前繁榮了。很多人過去可能一年也讀不了一本書，但是現在由於手機、iPad等電子閱讀設備的大量使用，閱讀量反而比以前要高。只不過這種閱讀很分散，就是現在所謂的「碎片化」閱讀。把這些碎片加起來，其實現在不少人每天的閱讀量很驚人。所以閱讀並沒有消失，只是大家不再通過書本，尤其是紙質的書本來獲取信息了。

那麼我們是不是應該反思一下：書僅僅是信息承載的載體嗎？書傳遞的信息只是印在上面的這些字嗎？紙質書這種形式，是否還存在其他方面的價值呢？

舉個例子。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土耳其作家奧爾罕帕慕克寫的小說《我的名字叫紅》中，提到了一個行業，就是伊斯蘭細密畫行業。這些畫是繪製在當時的手抄本上，實際上也就是當時的插畫。當時的書，有如此複雜的細密畫，真的是把書當藝術品來做的。那麼，這樣的書，你在上面能夠看到的，就不止是上面的文本，其中每個細節，甚至每一筆，可能都傳遞著豐富的信息，時間長了，還具有文物價值。

再舉個例子。中國現在有五百多家出版社，其中有一家出版社叫做線裝書局，到現在仍然在出版線裝書。按照大工業生產的邏輯，書都變成工業化印製了，為什麼還會有人出線裝書呢？肯定是因為有人買啊。建國已經六七十年了，大家已經很習慣閱讀簡體橫排的書了，線裝書給誰看呢？給願意為之買單的人看。比如，一本《孫子兵法》，線裝書要幾百塊，比普通的印裝書要貴得多，卻可以細細把玩，慢慢閱讀，而不是快餐式地看完就扔，這樣的閱讀體驗，就並不是以獲取信息為第一需要了。線裝書可以把經典文本、需要仔細品味、仔細閱讀的東西印上去，供給願意購買的人。哪怕購買者只是為了裝得很有品位，這也是其中一個價值。所以，線裝書找到了自己的價值、自己的位置，就可以繼續存在下去。

線裝書就是個典型的蠟燭產業。蠟燭是幹什麼用的？蠟燭本來是用來照明的，但是我們現在有電燈了，蠟燭從照明這種實用主義的意義上說，已經完全沒有存在的必要了。但是蠟燭本身現在依然是一個很大的產業，在很多家居店、禮品店，可以看到做成各種形狀的蠟燭，買回家，不是為了照明，而是為了觀賞、擺設、裝飾等。所以蠟燭可以因這些價值而存在，並且發展得還不錯。

書也是如此。作為信息傳遞載體的書，可能真的要慢慢退出歷史的舞台了。當然短期內可能還不會，因為紙書的使用體驗還是相當友好的，而且是跨平台的，書拿在手裡，是有質感的。這些可能是電子書目前還做不到的。電子書的使用體驗可能還不夠好，比如看久了傷眼睛，等等。但是，有理由相信，這些問題隨著科技的發展都會解決。所以從實用主義的角度看，紙書被電子書取代不是不可接受的事情。但是，作為實物的紙質書，仍然還是有很多不可取代的東西，這就是紙質書得以繼續存在下去的價值所在。

比如前一段時間大熱的塗色書《秘密花園》，在電子書上塗色和在紙面上塗色的感覺，肯定是完全不同的。但《秘密花園》可以定義為傳統的書嗎？整個書上也沒幾個字啊。可能它更多的是一個玩具，而不能當作書來看了。而我們一直在說紙質書，可能在未來，我們看到的書未必都是紙質的了。事實上，我們現在已經可以看到這樣的趨勢了。比如說童書，用的材料不完全是紙，有的是布。這也可能是一個方向。

今天我們展望一下書的未來，在它脫離了信息傳遞最重要載體這樣一個歷史使命之後，可能會呈現出我們意想不到的價值。那時候，我們拿在手裡一本書，和現在的感覺，肯定是不一樣的。

紙書消失了。

紙書永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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