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這一生能過幾個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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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食色 · 艷憶編】
• 「遊絲軟系，欲語還休」

出門的時候，看見一輪打了陰影的月亮，就著超市裡甜甜的月餅皮味，才驚覺中秋真的要來了。

每個中秋的前後，總有那麼一天或幾天，月亮像滄海遺珠掛在空中，美得能帶看客一秒出離塵世。

而當這時候， 我都會想起幾年前那個「我為什麼學語文？」的段子。因為每當這時候，我都會詞窮，不得不拽一些詩詞出來遮掩空白的大腦。

蘇軾，就必然是常客。

安意如說蘇軾一曲「明月幾時有」寫盡了千年月色，我是不認同的。泱泱中華上下五千年，饒是你在才高八斗，總還人外有人。月亮只有一個，怎麼寫盡呢？

可他這個人，卻實實在在是月色寫盡的。

他二十一歲出眉州的時候，名動京華，帶著初生牛犢的滿腔抱負。所以他還看不上作為「詩餘」的小詞。

此後兩度出京，喪母喪妻喪父，等他從悲慟里再回來，政局已經不是原來的樣子。主持朝綱的人由他恩師歐陽修換成了後來同樣大名鼎鼎的王安石。

政見不合，所以他自請出京，在人間天堂杭州，寫下了第一首詞。

熙寧七年，調往密州。

對，大名鼎鼎的豪放派開山之作《江城子·密州出獵》的那個密州。

他開始知道了詞的好處，那些不便放在詩里言的閑情有了容處。

熙寧八年，他懷念他的亡妻，寫下「十年生死兩茫茫」。讓多少人在明月夜悲傷不已。

熙寧九年，他懷念他的弟弟。已在山東兩年，卻未能與同在山東的蘇轍見上一面，於是這年中秋節，他寫下那篇無出其右的《水調歌頭》「丙辰中秋，歡飲達旦，大醉作此篇，兼懷子由。」

這一篇太有名了，都無需多言。

熙寧十年，他們在中秋節團聚，蘇軾又寫。

暮雲收盡溢清寒，銀漢無聲轉玉盤。

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

——陽關曲·中秋月

這難得的團圓在這團圓的日子，但他在歡欣之餘也看到了離別。此時好，難常好，終是聚少離多。

一別之後，又是各自的兜兜轉轉。走過徐湖二州，蘇軾再看見的就是殘月了。

黨派之爭裹挾著他未曾想到的黑暗，吞沒了他，烏台詩案破開「不以言罪人」的戒，為後來的文字獄開了頭。

這些宏觀於蘇軾都沒有意義，他在死亡的邊沿如驚弓之鳥惶惶不可終日。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時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卜運算元·黃州定慧院寓居作

當年一首《寂寞沙洲冷》讓多少人對這首詞抱有美好的幻妄而現實卻只寫了滿紙的驚惶。蘇軾這時再看月亮，彷彿不能再滿。

他的詩害了他，也救了他。他年少而才名在外，不少元老上書朝廷。就連退居金陵的王安石也開口——

「安有聖世而殺才士乎？」這場詩案終因王安石「一言而決」。

蘇軾，貶為黃州團練副使。

也許是經歷過絕望，才看得見更曠大的天地。他在黃州雪堂落下東坡之名，更寫出前後《赤壁賦》與《念奴嬌·赤壁懷古》等曠世之作，讓之後千年的學生背得焦頭爛額。

月亮，又圓了。

他再度把酒月下，寫了一篇不那麼出名的中秋詞。

憑高眺遠，見長空萬里，雲無留跡。桂魄飛來，光射處，冷浸一天秋碧。玉宇瓊樓，乘鸞來去，人在清涼國。江山如畫，望中煙樹歷歷。

我醉拍手狂歌，舉杯邀月，對影成三客。起舞徘徊風露下，今夕不知何夕？便欲乘風，翻然歸去，何用騎鵬翼。水晶宮裡，一聲吹斷橫笛。

——念奴嬌·中秋

明眼人一眼便瞧見這首詞中《水調歌頭》的影子，兜兜轉轉走過那麼多年，他再不能起舞，卻仍舊提起那句乘風歸去。

垂垂老矣，輾轉於多地，先潤之後朝雲一一撒手人寰。

62歲，蘇軾孤身一人上了儋州。回望自已的一生，又是中秋。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夜來風葉已鳴廊。看取眉頭鬢上。

酒賤常愁客少，月明多被雲妨。中秋誰與共孤光。把盞凄然北望。

——西江月

黃粱一夢醒，他終如一輪素月，身側再無星子。命運給他無邊的黑夜，他自照得人間一片清明。

公元1101年七月二十八日，他終於乘風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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