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最善之人

來自專欄層林盡染霜華遍4 人贊了文章

一）

大山高聳入雲，連綿不絕。山上有座峰，喚做見忘峰。四時皆白雲環繞，鬱鬱蔥蔥。

有師徒七人隱居於此，平時講經練武，種花賞菊，不問世間風雨，一派桃源勝地。

這一日，師傅考問眾弟子，你們告訴我，誰是這世上最善之人。

大師兄道，我家鄉有一紳士，樂善好施，平時有人拆借錢物，毫不吝惜。到了饑荒之年，更是傾囊相助，開粥廠，舍茶飯。他之善行，救活了眾多鄉民。我能上山拜您為師，也多靠他資助盤纏。我沒有見到過比他更善良的人了。

師傅頷首道，用自己私財，來幫助疾苦人們，這個鄉紳確實是至善之人，很好很好。

二師兄道，我家鄉有一郎中，常懷悲憫之心。看病療傷，若遇家貧者，常分文不取。那一年，瘟疫四起，郎中一心想找解藥，遂入深山老林，嘗遍百草，終於找到治瘟疫法子，自己卻中毒過深，不治而亡。我認為他是世間最良善的人。

師傅道，為了救人，犧牲自己性命，大善大善！

三師兄道，我認識一獵人，山中打獵，見老鷹追逐鴿子。鴿子叫聲凄婉，獵人心中不忍，將鴿子攬入懷中。鴿子千恩萬謝，老鷹卻道，獵人你若救下鴿子，那我便活活餓死。獵人略加思索，掏出刀子，自大腿割下一大塊肉，投給老鷹。如此，老鷹和鴿子都能活命。獵人應該稱為最善良的人。

師傅道，割肉喂鷹，有佛祖之德，真乃善行，真乃善人，可贊可嘆！

四師兄道，我聞西方有一名城曰考文垂，城主欲向百姓徵收重稅，以維繫軍費，致百姓生活苦不堪言。城主夫人眼見民生疾苦，懇求城主減收賦稅。城主大怒，對婦人道，你若是敢赤裸身軀遊街，我便減稅。翌日早上夫人騎馬走向城中，僅以長發遮身。此夫人悲天憫人，應該是最善良的人。

師傅擦了擦鼻血，道，女子舍名節救庶民，果為大善！

五師兄道，我聽聞一事，有人帶兒子與鄰居之子去河邊游泳，河水湍急，兩小童皆落入深水，眼見便要一同沖走。那人奮力營救，將鄰居小童救起，自家小孩卻被激浪捲去，屍首不存。世間都誇此人高義，我也認為他為最善良的人。

師傅臉上微微變色，道，舍己而救人，確實是大善之人，可惜可惜。

小師弟聽到此時，再也按捺不住，大聲道，你們所言荒誕不經，謬之千里。管中之見，大錯特錯！

說完，推開山門，不辭而行，大踏步下了山去。

二）

小師弟下山後，改名趙無極，投了黃巾軍。

第一年，趙無極隨黃巾軍攻下潁川，因作戰英勇，作了一名都尉。

第二年，趙無極帶三百健士，夜襲敵營，大勝紅眉軍。自此淮水以北，盡歸黃巾軍，趙無極被提升為武騎常侍。

第三年，趙無極陳兵十萬，與淮南王集決戰揚州。大勝，殺降三萬，被喚作趙人屠，敵人聞其名皆膽寒心驚。是年，黃巾軍首領稱王，史書稱為宋王。宋王定都揚州，封趙無極為輔國將軍。

第四年，趙無極奉命南伐，克荊州，屠城十日。再攻交州，引珠江水淹全城，一片澤國。城破後，屠城三日。趙無極惡名昭著，攻取益州、漢中時，守將不戰而降。

第五年，宋王統一全國，封趙無極為柱國大將軍。

第六年，趙無極發動宮變，朝堂上誅殺宋王，並將宋王兒孫以及後宮外戚全數坑殺，繼位為陳王。

第七年，陳王西征匈奴，伏屍盈雪，血流成河，將胡人盡數逐出，從此不敢踏入中原半步。

陳王整理朝綱，清除姦邪，任用賢能。鑿運河，開良田，清河晏，並承諾永不加賦，天下一片歡呼。

百姓安居樂業，市井欣欣向榮，四方諸國誠服。

陳朝一片興旺。

三）

這一日，侍衛來報，有一老夫子求見，口稱陳王之師。

陳王又驚又喜，與王宮箭樓上接見師傅。師傅三跪九叩，以臣下禮儀覲見。

陳王趕緊扶起老夫子，道，天下人皆可拜我，只師傅不能，您教我一身本領，我之一切榮跡都源自於您。

此時正值夕陽西沉，箭樓下集市將散，百姓看見陳王高高屹立於上，跪下山呼萬歲。

陳王回首對師傅道，您還記得當年問我們，誰是天下最善之人么？我現在回答您，我就是最大的善人！

陳王笑著，雙手高高揮起，王冠上的珠簾淺淺擺動。

師傅微微一笑道，這些年，我一直在關注你的舉動，聽聞你從一個伍卒拼殺成一國之君。

你覺得你施了許多仁政，便自封為天下第一善人。但你是否還記得揚州殺死的三萬降卒，破荊州屠殺的十萬百姓，水淹并州時無辜死亡的人們。你走向君王的道路，鋪滿了累累白骨，你也敢說你是天下第一善人！

陳王不動聲色道，師傅，什麼叫做善？

我認為，懷菩薩心腸，行霹靂手段，就是善。救黎民於戰亂，還天下人一片錦繡河山，叫胡人不敢南侵，使父母不用擔心兒女生死，讓妻子不再聽到戍邊丈夫的死訊，天下安穩，社稷周全，這便是最大的善行，我就是最大的善人！

師傅，我再問您，您認為善是手段，還是目的？

斜陽照在陳王的臉上，他象一隻驕傲的孔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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