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作為榜樣的孩子的處境與腳本

09-25

那些作為榜樣的孩子的處境與腳本

來自專欄中小學教育38 人贊了文章翠薇小學新生代表發言 https://www.zhihu.com/video/1020830964695576576

這是我偶然在群里看到的翠薇小學的一個孩子代表新生的發言，文中內容的成熟老練驚訝到了我。從「金秋九月，五穀芳香，在這一個收穫的季節」到要「像啄木鳥一樣啄掉自己身上的壞毛病」這些都不可能是孩子的真實心聲。

演講稿的內容太嫻熟、太有思維上的宏觀與姿態上的配合，其語句更是精緻，只能是通曉社會利害的成人才能寫出的。而他聲音的洪亮高亢，語氣里絲毫本該有的怯場緊張，則又說明在此前經過了為時不短的排演。不知道他父親在塑造出這樣一個「別人家的孩子」的過程當中是否很嚴苛、又在多大程度上濫用了權威！

呈現出被要求的樣子，使其父親感到滿意甚至驕傲。是他得以獲得疼愛的條件！而這個「條件」則更會在其成長的歲月之中，逐漸嵌入他的心靈的潛意識裡、成為他難以抗拒擺脫的命運里。

與台下坐姿不端正、神情茫然失措的孩子們相得益彰的，是他的懂事成熟！在此種尚且稚嫩的年紀，他父親的「懂培養」便將其塑造成了學生里的代表、老師眼中的榜樣。毫無疑問他會在這樣的處境當中獲得諸多讚揚與羨慕，但是與此同時也許也要逐漸背離了他原本真實的自己。而與其相似處境的孩子其實還有很多，除了與其一樣在各中小學校里作為榜樣與代表的好孩子，也包括那些在父母的推手下被包裝進入公眾視野、出現在綜藝等媒體節目上展示各類才藝的孩子們。這些孩子過早地便與暗含某種期待的目光相處，並習慣於對之進行配合了。

在他所置身的氛圍以及獨特成長路徑里，他獲得認可的同時恰是要摒棄自己作為孩子真實的那部分。那些其它孩子可以相對正常擁有與表現的天真童趣、貪玩搞怪，在他身上也許不免要逐漸被遏制、隱藏，也許以致最終消弭…現代社會的心理學領域的研究不斷地指出，一個孩子身上那些真實人性，那些不符合任何規範的自發的想像、童趣的一面，恰是他們的敏銳感知力與創造性的來源。將孩子過早塑造得符合某種理想的標準模樣，反而是在長遠來看是耽誤了他。

與作為周遭的讚揚、羨慕相對應的，是他會在日常表現當中處在規訓的枷鎖之中。缺少其它孩子自然表現出活力與創造性的自由空間。這個做真實的自己、自由成長上的空間，是被他高要求的父母給強行壓縮了的。而這裡該孩子所面對的還有一種誘惑，一種誘導孩子變得虛假，而只有表現得配合，也即虛假，還會得到讚揚、獎勵等甜頭。這個時候小孩子就要處在一種有關他人性的考驗當中了，是要表現與成為他真實的自己，還是去獲得這些甜頭？？？

而事實上，那種用懲罰與甜頭以讓其意圖的要求實現的過程，常常也是一個權力體制里所具有的常態。而孩子此時對於父母的權力所進行的體制化，也能夠使其更加適應後來在社會層面遇到的權力體制。古代講，求忠臣必於孝子之家！而當下社會學生幹部更傾向於進入體制與更適應體制，本身就說明了這種心理層面的體制化的一以貫之的現象！我們不時總會看到有「強權異化人性」的說法。但是，強權並非是在社會公共領域才開始出現的。強權在社會關係里，在一個柔弱稚嫩的孩子面對他充滿控制欲的父母時，便不得不開始與之打交道了。而他對於這個強權的適應或配合，都會貫穿著他心理發展的過程當中，不僅影響著其價值傾向，甚至可以直接塑造其人格與行為表現的模式！

他們將此自由發展的空間強行壓縮，消除了不確定性（也即孩子的自由）的同時，將孩子的整個身心發展都調節到了他們所設定的路徑上來了。在這個路徑里小孩子是他們意志的傀儡，就像是舞台上被上了發條的牽線木偶，所參演的劇本完全是被它所無法改變的神秘外力構建著的。失去了真實自我的它，所擁有著的，只是這個它無時不刻不在扮演的角色。

這個角色賦予了他一種重要的身份感，這個身份感是他被剝奪自我後所不可或缺的！那是他所有的榮耀之所系，否則，他只是nobody! 誰願意接受自己只是nobody的事實？這實在太殘酷！失去的真實自我，只有通過持續不斷的成功獲取的認可與羨慕，才能抵禦內心深處的空虛！否則，這些心底潛藏的難以忍受的身份焦慮便會浮顯！也難怪，他後來越來越為此疲於奔命！

而這，也許並不僅僅是他自己的命運。是所有從小被剝奪了真實自我，只能通過符合嚴苛條件才能獲得所渴望的「疼愛」的孩子所共有命運腳本！不管這條件是像他那樣「成為榜樣」、還是其它的「懂事乖巧」，亦或任何形式的對父母的情緒需求負擔、承接、配合的狀態！這個孩子有著如此功利的父母，從小便要求呈現出與其真實一面所不同的理想表現，不知道他多年後會不會在疲倦中感嘆「人生如戲」！而他演講中的絲毫不有差錯、一句一句都如此端正、值得稱道的表現表達，怕是也奠定了在後來他後來無比自我折磨的「完美情結」吧！

說實話，這個孩子讓我想起羅振宇先生。在接受許知遠採訪時被問到口頭語言能力是怎麼發展出來的時，他回答：「那是從小在各種機會當中表現、訓練、反饋與強化的結果」！羅振宇在我看來也是受到強勢父親「高要求地」培養、塑造的典型，他在其父親所設定的模式當中不斷攀爬，必須要不斷獲得成功以得到（社會）認可。否則心底強烈的焦慮自卑便難以遮蔽、抵禦。哪怕他並不缺錢了，認知上也遠遠高於乃父，也無法擺脫其父在其年幼時通過嚴厲所為其構築他自己時常吐槽的「自虐」腳本！另外，同樣在從小要求在成人主導的舞台之中鍛煉自己，表現與發展自己語言能力的羅振宇，縱然視野認知都絕對高於普通讀書人，但其貢獻的海量內容（知識）當中，那種都內嵌著那種同構於強權所構築的不公與虛偽的秩序、規則精神內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