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之城（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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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形而上的實體（上）

上文：第五章 智慧即責任（下）

魔咒學教室是一個看起來其貌不揚的房間，牆面被粉刷的一塵不染，沒有書架或壁櫥這種多餘的附著物，脫離牆面與地面存在的傢具只有一個看起來十分普通的黑色講台與三十張排成五列的黑色的雙人桌，六十把與講台和桌子材質相同的黑色椅子而已。

當然，任何一個對魔咒學稍有了解的人都會知道，一間可以用於魔咒實驗與教學的房間，也僅僅是在表面上不會怎麼引人注目而已。白色的牆面之下覆蓋著數不清的複雜魔法陣，排斥灰塵僅僅是這些法陣的無數個副作用之一。而黑色的講台和桌椅都是由「黑」原力水晶——一種與魔杖的性質幾乎完全相反的物質，被稱為魔力的最差導體——製成，即便在這個擁有無限資源的世界裡也不是什麼隨處可見的東西。

不過，考慮到這間教室需要容納的是怎樣的學生，這種程度的建造成本便也可以理解了。

一次，兩次，三次，魔杖在手臂的引導下走過精確的距離，描繪出兩個互相嵌套的等腰三角形。

（希臘語，語義為「封凍」。）

施咒者面前擺放的用於承受咒語的道具並不是其他人面前的容量上百升的水箱，而僅僅是一個普通大小的玻璃杯。當然，由於熱力學第三定律的存在，這種情況下的降溫效果需要根據原理具體分析而不是簡單地依照質量折算，不過不論原理如何，這恐怕都會得到一塊溫度低得驚人的瞬間凝結成的冰。

玻璃杯中的水幾乎在瞬間凝結成冰，連水中懸浮著的雜質都在這一刻被固定在了原地。但這還不是這個咒語的全部力量，玻璃杯的溫度連同其中的水一起被降到了一個危險的範圍，一聲脆響過後，因溫度變化過快而徹底粉碎的玻璃向著四面八方飛濺而出。

「見鬼！」

驚訝之下他猛地丟開魔杖，張開右手五指，通過風魔法感受並捕捉到所有濺射出的碎片的軌跡，驅動空氣流動使碎片減速直至靜止。本就沒什麼初速的碎片在徹底失去動能之後平均地散落在一個半徑三十厘米的圓形區域內，幾乎覆蓋了蘭蒂爾面前的整個桌面。

(希臘語，意為「清除」。)

玻璃碎屑立刻從桌面上消失乾淨，蘭蒂爾則皺著眉搖了搖頭。

在嚴正聲明過「不得不按規範使用咒語」的魔咒課上用新學的咒語做實驗並不是什麼明智的行為，不過既然自己可以用半分鐘就熟練掌握大多數同學需要五分鐘以上才可以熟練運用的咒語，用剩下的時間去做一些比讀課本更有趣的事情應該也沒什麼問題……是吧。

「蘭蒂爾！」一聲嚴厲的低喝。

正在教室後面糾正學生魔杖動作的魔咒學教授埃阿斯（ Aiax ）猛地挺身，從蘭蒂爾在這一刻感受到的魔力波動來看，他至少解放了三個基於不同原理，用於抑制咒術發動的高等級魔法。一瞬間魔咒學大師放出的魔力甚至吹開了他額前的幾縷已近乎全白的頭髮。

好吧，剛剛那個小實驗一定是被當成違規操作了。不過就算是這樣也犯不上動這麼大陣仗吧，連我都可以感受到這只是正常的咒語生效而已，堂堂魔咒學教授應該沒有理由認為這個操作會帶來什麼嚴重的危險才對啊。

幾秒鐘的時間裡埃阿斯教授已經走到了蘭蒂爾的座位旁邊。皮鞋踏在木製的地板上噔噔作響。「你在搞什麼見鬼的東西？把我強調的紀律當耳旁風了嗎？」

魔咒學教授的樣貌幾乎稱得上兇惡：左眼被黑色的眼罩遮住，臉上刻滿歲月留下的皺紋與傷疤，握著一根深灰色魔杖的右手戴著一副一直延伸到手肘處的黑色皮手套，左手手臂與胸前都隱約透出似乎是什麼高級魔法符文的複雜圖案。這副樣貌搭配上憤怒的神情與嚴厲的語氣，已經足以將大部分人驚到呆立當場。

但這只是激起了蘭蒂爾心中又一陣無端的憤怒。你是在對我使用這種低級的壓迫手段來製造恐懼嗎，魔咒學教授？

「我只是在完成了您布置好的任務之後做了一個我確定不會產生危險的小實驗而已，所以我想自己並沒有違反什麼真正有意義的紀律，埃阿斯教授。」聲音平穩，冰冷，他並不願意配合面前的人完成這一出用於強調課堂紀律的戲劇。

短暫的停頓，很多同學停下了手中的魔杖動作，將目光轉向蘭蒂爾的位置。

「站起來和我說話。」埃阿斯教授的聲音嚴肅而冰冷，聽起來——實際上可能也是如此——像是被激怒的嚴厲的長輩在處罰不聽話的後生。

蘭蒂爾緩緩站起，魔杖雖然已經垂下，卻仍然握在手中。在這幾秒鐘內他一直毫無畏懼地直視著埃阿斯教授那褐色的眼睛——在雅努斯教授此前的課程中他已經了解到，在戰鬥法師之間，這是時刻準備出手的標誌。

「你又想讓我解釋些什麼呢？」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算得上威脅了，蘭蒂爾清楚埃阿斯教授並沒有真正把他的小實驗當成危險事件，只是想要塑造一個符合他標準的課堂紀律而已。並非當事人的其他學生並不了解教授在那一刻探知到了什麼，因而如果蘭蒂爾使用復現法術回放當時的魔力波動的話，魔咒學教授只能當著所有人的面承認自己判斷失誤，或是將自己作為教師的樹立威嚴的套路公開。這一定不會是魔咒學教授希望看到的結果。

又是短暫的停頓，魔咒學教授似乎沒有多少應對這種回復的經驗。

然後，毫無徵兆地，魔咒學教授發出幾聲爽朗的大笑。「好小子！」他朗聲說道：「這麼多年下來，敢在我的課上頂撞我還面不改色的後生我還沒見過幾個。但紀律就是紀律，鑒於你是在我還沒有專門強調過之前犯下的錯誤——一篇闡述魔咒使用對象錯誤隱含的危險性的論文，3000字以上，下次課上交給我。」

蘭蒂爾沒有做出任何回應，眼中的敵意依然沒有消失。

你要給我一個不立刻揭穿這個小把戲的理由，而你現在做出的妥協還不夠。

「這麼說你想要一個解釋？」埃阿斯教授從他身邊退開，走上了講台：「在剛剛開始上課時我就說過，魔咒學會是你們所接觸過的所有知識中最危險的一部分。可現在我發現僅僅明確這樣一個事實並不能阻止你們的危險行為，所以我準備把這個事實解釋的更清楚一點。」

「坐下吧，年輕的蘭蒂爾。」此時埃阿斯的語氣已經沒有方才那麼嚴厲：「你可能認為你的那些違規操作沒有什麼危險，但在我七十多年的執教生涯里，也曾親眼見到很多天才的學生因為很多被他們認為是『安全』的違規操作而過早離開。你們盡可以反感我的要求，但我不希望你們中的任何一個人的人生以那種方式落幕。」

魔杖被握的更緊了些，右手的肌肉幾乎要不由自主地畫出復現法術對應的符號。但蘭蒂爾只是把這種衝動強壓下去，依然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一個十分明顯的事實是，對一個剛剛十八歲，接觸魔法還不到三個月的人來說，和一個年齡是自己五倍開外的魔咒學大師玩心理戰可不是什麼明智的選擇。

自己又是如何確定剛剛的行為是絕對不會引入風險的呢？

「你在想什麼？」一旁的托薩斯用力拉住蘭蒂爾的左手手腕，嘶聲說道：「坐下！」

一聲帶著怨憤的嘆息，然後蘭蒂爾用風魔法將魔杖重新推入袖中，坐回了座位上。

「魔咒學，高度複雜，高度精密。使用基礎魔咒的人可能會認為魔咒只是簡單地揮動魔杖念出咒語而已，但真實的魔咒比那要複雜得多。」埃阿斯教授用魔杖在講台上畫出一個符號，隨後在講台上方出現了一個佔據了至少一平方米面積的巨大的複雜符文：「你們看到的這個符文才是最初創造『冰凍』這一法術的人賦予它的實體，而你們使用這個法術時畫下的符號和咒語只是它的名字罷了。」

一部分沒有預習過課程的學生髮出驚嘆。

「本來我想等到你們真正學會解讀一個法術的實體之後，再告訴你們我嚴格限制魔咒使用的原因。但現在看來這可能會造成不必要的傷亡，所以你們如果不想死得不明不白的話，最好把我下面說的話一字不差的記住！」

埃阿斯教授停頓了幾秒，這期間響起的是翻開筆記本，拿出鋼筆或羽毛筆的聲音。

「魔咒學的嚴謹程度絲毫不遜於鍊金術，每一個咒語的結構與功能都高度特化。如果咒術的實體——埃阿斯教授用魔杖指了指懸浮在講台上方的巨大圖案——被輕微更改或者咒術的作用對象發生錯位，那麼這個咒術便很可能不會正常的行使其功能。『冰凍』這一咒術是針對流動的物質而特化的，如果對玻璃杯使用這個術的話，杯子會炸開；如果對空氣使用這個術的話，產生的強風會讓所有沒來得及張開護盾的人——也就是除了我和各別幾個同學之外的所有人——全部受傷！」

教室里響起吸氣聲。

「而這還只是錯誤使用魔咒帶來的危險，」埃阿斯教授此時已經幾乎是在吼了：「和錯誤創造魔咒帶來的危險相比那簡直就是小孩子過家家！執行一個被錯誤創造，不能讓自然意志理解的魔咒會直接引發魔力暴動！連我都不敢擔保能在一次魔力暴動里活下來，更別說是你們這群半大孩子了！」

連吸氣聲都消失了，純粹的震懾與恐懼瀰漫開來。魔力暴動——對很多人而言，這都是一個難以提及的辭彙，因為幾乎所有魔法研究者都曾因為這個原因失去過真正重要的人。

「所以你們要明白，」埃阿斯教授重新進入了長輩教導後生的模式里：「我必須在這間教室里制定嚴苛的規則。你們盡可以討厭我，說我神經質，但我依然有責任對每一個選擇魔咒學的學生問出這樣的問題——你們是希望像我一樣活到一百二十歲，還是為了你們不願意改變的東西年紀輕輕就死掉。」

學生們又用了十幾秒鐘去消化這段發言，就在私語聲開始出現時，埃阿斯教授打斷了學生之間相互交談的苗頭。

「好了，我們繼續上課吧。」

……

「你是真的沒看出來嗎？」在課間跟隨學生的人流走向下一節課的教室時，托薩斯壓低聲音說道：「他一直在幫你掩飾。」

「你是在搞笑嗎？如果真的是那樣的話他就應該全程無視掉我才對，反正他和我一樣清楚那種事情完全沒有什麼危險性。」

「……你就不能先把火氣消一消，好好想想嗎？」

「首先，我沒有生氣。」蘭蒂爾有些不耐煩地說道：「然後我依然沒有看出來埃阿斯怎麼想幫我掩飾了。」

「那好吧，在你的話語體系里，這至少可以說明你被干擾了判斷，至於這是不是其他人說的『憤怒』本身就沒什麼關係了。」托薩斯說：「還有，如果他不把你叫起來的話，就相當於默認了除了魔力暴動以外的其它意外事件對你來講都不是什麼危險這個事實。而如果我當時沒有拉住你讓你直接用了復現法術的話，這件事情就更解釋不清楚了。」

「……你是說，埃阿斯清楚這件事，卻要假裝自己不知道？這毫無道理啊！」

「剩下的事情我也懶的去想了，你自己琢磨去吧。」托薩斯丟下這句話之後，兩人便走進了變形術課程的教室里。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