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 FT年度人物：蒂姆·庫克

二月的一天，蘋果(Apple)的年度股東大會進行了一個多小時，蒂姆·庫克(Tim Cook)已經耐心地回答了蘋果進軍電視市場的計劃和他如何看待谷歌眼鏡(Google Glass)等各類問題。但當一位參會聽眾就蘋果各環保項目（比如其太陽能數據中心）的盈利能力向這位首席執行官發難的時候，庫克發怒了。

「我們做事情不是為了追求利潤，我們做事情，是因為這些事情是正確和公正的，」庫克咆哮道。他說，不管是為了人權、可再生能源還是為有特殊需求的人們提供幫助，「我不考慮該死的投資回報率」。「直截了當地跟你說，如果這是你考慮的硬性因素……那你還是把蘋果股票賣了吧。」庫克的語氣嚴厲，毫不妥協，那是蘋果員工或許永遠不希望面對的一個聲音。

事實證明，許多投資者站在了庫克這一邊。經歷了動蕩的2013年，蘋果股價在這次股東大會後上漲了約50%，一度將蘋果市值推至7000億美元之上。

改變思想

史蒂夫·喬布斯(Steve Jobs)去世後的三年中，維權投資者對蘋果發起了攻擊，一些人對沒有喬布斯的蘋果是否還能成功也失去了信心，但現年54歲的庫克一直沉著應對。今年，他走出了前任的影子，以自己的一套價值觀和議程給蘋果公司打上了印記：他引進了新鮮人才，改變了蘋果管理巨額現金的方式，擴大了蘋果與外部的合作，更加關注社會問題。

隨著新款iPhone不斷刷新自己的發售紀錄，庫克推出了Apple Watch和Apple Pay等產品，引領蘋果進入時尚界和金融界，讓這家公司再度煥發出許多人擔心已和喬布斯一同逝去的創新精神。蘋果今年一年市值的增長，就接近谷歌(Google)的整體市值。

然而，華爾街和矽谷對庫克的態度轉為欣賞，不僅僅是因為蘋果本季度有望賣出7000萬部iPhone，或者上季度銷售額達到了420億美元。

傲人的財務業績和令人炫目的新科技，或許已足以讓這位鋼鐵般堅定的蘋果首席執行官贏得英國《金融時報》2014年年度人物(Person of the Year)的稱號。但庫克闡述自己價值觀的勇氣，同樣讓他與眾不同。

這一點，在他首次公開自己的性取向時表現得再突出不過了。

「如果聽到蘋果CEO是同性戀，能幫助一些人努力直面自我，或者給一些感到孤獨的人帶來慰藉，或者激勵人們堅持自己的平等權利，那麼這值得我用個人隱私來交換，」他在為《彭博商業周刊》(Bloomberg Businessweek)的10月號撰文時寫道。

庫克公開性取向的舉動，提供了一個罕有的機會，讓人們得以一窺他保護嚴密的個人生活，但同時也讓蘋果品牌在一些不太寬容的地方面臨風險。庫克在阿拉巴馬州長大的經歷促使他作出此舉，他曾說在阿拉巴馬州看到的一些歧視現象「簡直讓我感到噁心」。

「同為南方的兒子和瘋狂的體育迷，我向你脫帽致敬，」前美國總統比爾·柯林頓(Bill Clinton)發了一條推特(tweet)回應庫克的文章。

在庫克雄辯地捍衛平等之際，美國同性戀婚姻運動遭遇了不順的一年，也恰逢輿論正激烈批評包括蘋果在內的矽谷公司的管理者缺乏多樣性，而這些管理者對美國文化具有巨大的影響力。

庫克已在先前以白人男性為主的蘋果管理團隊里增加了三位女性，還改變了蘋果的董事會章程，承諾任命董事時會從少數群體中挑選候選對象。

華特迪士尼公司(Walt Disney)首席執行官、自2011年起成為蘋果董事會成員的鮑勃·伊格爾(Bob Iger)說：「人們說他外表冷淡，但他是個非常有激情的男人，而且勇於站出來捍衛自己的信仰。無論對個人生活還是對蘋果，他都是如此。」

除了支持多樣性以外，庫克還倡導可持續發展和供應鏈的透明化，包括承諾蘋果會減少使用來自衝突地區的礦物。雖然在庫克出任首席執行官以前，蘋果的供應鏈在他的管理下已經表現出超高效率，但並不總是值得稱道，其工作條件屢遭投訴。

但是美國加州公務員退休基金(Calpers)的高級投資組合經理兼全球治理主管安妮·辛普森(Anne Simpson)卻相信，庫克的道德立場不僅僅是種姿態。她說：「他對作秀技巧的漠視自有其魅力。蒂姆·庫克將蘋果這種優雅和卓越的理念應用到這些新的領域。」加州公務員退休基金是蘋果的重要股東。

還是得作秀

庫克的缺乏表現欲，並不總被視為一種優點。

批評人士一直急於指出，庫克對新產品開發的參與度不如他前任那樣高，而且當他走上舞台介紹新品時，也無法引起同樣的興奮。但庫克知道自己的短處，他從健身和時尚界招攬人才，組建了一支新團隊，其中包括前博柏利(Burberry)首席執行官安傑拉·阿倫茨(Angela Ahrendts)，以及工業設計師馬克·紐森(Marc Newson)。

麻省理工學院斯隆管理學院(MIT Sloan School of Management)教授邁克爾·庫蘇馬諾(Michael Cusumano)表示：「我曾經認為喬布斯是不可取代的，而且這在一定程度上是個事實。但喬布斯的精神依然留存在蘋果內部，而且公司正圍繞著一種不那麼對抗性的文化組織在一起。我們應為此給予蒂姆讚揚。」

讓蘋果公司內部「各路藩王」和諧相處不是件易事。用一位在蘋果工作多年的員工的話來說，公司內部仍然存在「巨大的緊張感」。「這種緊張感是他管理公司的手段，但也可以很危險。」

當發生問題時，庫克會迅速而無情地採取行動。2012年底，蘋果過早推出了有缺陷的蘋果地圖(Apple Maps)應用之後，庫克解僱了喬布斯的親密盟友、領導開發iOS的斯科特·福斯托(Scott Forstall)，以及前Dixons首席執行官、掌管蘋果零售部門不到一年的約翰·布勞伊特(John Browett)。此舉傳遞出一條信息：庫克不會容忍業績不佳或內部政治。

當時，身為首席執行官的庫克也承受著壓力，因為蘋果除了從iPhone攫取利潤之外，缺乏清晰的產品開發方向。維權投資者嗅到了血腥，開始圍攻這家公司，打頭的是大衛·艾因霍恩(David Einhorn)，接著是卡爾·伊坎(Carl Icahn)，他們遊說改變蘋果的經營和財務管理方式。伊坎施壓要求蘋果籌集巨額債務，向股東返還1500億美元，並敦促蘋果發布包括電視機在內的更多產品。

蘋果越來越需要有人去抵擋和應對攻擊者以及監管者（蘋果在歐洲遭到稅務調查），而庫克對人、策略和執行——而不是產品——的重視終於開始看起來像個優勢。

伊格爾說：「他非常、非常善於不讓這些壓力以任何方式破壞蘋果正在努力實現的目標。庫克的腦海里無疑有要操心的問題，但他確保專門從事蘋果最擅長工作的人才不必操心這些問題。」

庫克決定通過增加派息和回購股票擴大其現金返還計劃，幫助緩和了與維權投資者的關係。目前它總共向股東返還現金940億美元。最終，庫克以足夠的堅忍抵擋住挑戰，迎來了iPhone又一波增長捷報，以及從喬納森·艾夫爵士(Sir Jonathan Ive)的設計室誕生的新產品。

「我想不出還有哪家公司抵擋住了對沖基金叢林中兩頭最兇猛的猛獸的攻擊，」加州公務員退休基金的辛普森說，「他很酷，很冷靜，泰然自若，是『保持冷靜，繼續前進(Keep calm and carry on)』這句話在企業界的模範體現。」

有時候，人們誤以為這種冷靜是缺乏緊迫感，而在瞬息萬變的科技業，緊迫感至關重要。許多人對於Apple Watch今年還未上市感到失望。但分析師表示，蘋果的風格就是一定要等到產品至臻完美，這常常會帶來更強勁的長期業績。三星(Samsung)的智能手錶已推出第六代，但至今沒有真正大火起來，其今年的智能手機銷量也大幅下挫。

現在iPhone又奪回聲勢，對Apple Watch的期待也在升溫，庫克似乎重新贏得了蘋果員工的信任。分析師表示，這一點從他在今年產品發布會上的表現就可以看出來。

Jackdaw Research的簡·道森(Jan Dawson)表示，最近幾個月「他表現得更加意氣風發和充滿自信」。

在蘋果今年6月舉行的全球開發者大會(Worldwide Developer Conference)上，庫克被應用開發者團團圍住，要求與他自拍合影。到了10月的iPad發布會，他甚至自己講起了笑話。他還是一貫的著裝，簡單樸實：黑襯衫，牛仔褲，襯衫下擺散著。他說，Apple Watch得到了「深諳時尚與風格——比我還懂的人」的熱烈好評，一邊說，一邊心照不宣地指著輕聲發笑的觀眾。

「他隨和、真誠、親切，」IBM首席執行官羅睿蘭(Ginni Rometty)說，並讚賞他「非常本真。這是現代CEO的特質。所見即所得。」

繼續開放

與IBM合作，將iPad和iPhone銷售給大企業客戶，只是蘋果在庫克領導下打破自身藩籬的一個例子，而這是喬布斯一直不願做的。

在數十項小型、以科技為核心的收購中，對Beats Electronics的30億美元收購成為蘋果迄今最大的一筆收購。Beats Electronics是一家有著名音樂人背景的耳機製造商和音樂流媒體服務商。這筆收購仍然讓許多蘋果分析師感到困惑，但與Beats創始人吉米·艾歐文(Jimmy Iovine)和安德烈·羅米爾·揚(Dr. Dre)合作，讓蘋果忽略iTunes下載商店數年後，迅速在音樂界重建信譽。如果說庫克對錯過類似Spotify的音樂訂閱服務的快速增長感到愧疚，那麼他已迅速彌補了這一點——儘管付出了很高代價。

庫蘇馬諾教授認為，這一切都表明，蘋果正在加大開放度，包括允許開發者對其iOS軟體進行更多定製。

庫克必須在開放與圍繞其產品開發的神秘感間尋找平衡。在蘋果內部已經有關於另一個秘密項目的傳聞，它規模與iPhone或Apple Watch相當，正在整個庫比提諾招兵買馬。

但關於是否會誕生另一個火爆產品，來打破關於後喬布斯時代蘋果前途的質疑，庫克許久以前就學會了耐心和相信自己的直覺，正如他在1998年加入正處在困境中的蘋果時對質疑者置之不理一樣。

「儘管我本質上是一名工程師和分析人員，但迄今為止我所做過的最重要的決定都與此無關，它們永遠是基於直覺，」他去年在曾就讀MBA的杜克大學(Duke University)對一名採訪者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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