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藝復興三傑的恩怨情仇

來自專欄藝術小角落8 人贊了文章

文藝復興三傑中，睿智深沉如哲人般存在的是達芬奇，激情澎湃又暴戾不羈的是米開朗基羅，恬靜優雅秉承精緻主義的是拉斐爾。雖然三人中無論藝術成就還是生理年齡，拉斐爾都不及前面兩位，但他短暫的一生卻是三人中幸福感最高的。

達芬奇的痛苦恰恰來源於他的天才，所有學科於他都是如此容易上手，繪畫、雕塑、數學、機械、工程學、植物學、醫學……全部精通且為後世留下了驚人的研究成果。可人的精力終究是有限的，時間不夠用的結果就導致達芬奇永遠是個幹活干一半的人，這不僅對委託人，對他自己而言也是煩惱了一輩子的事情。雖然直到臨終，達芬奇還在努力整理他那厚厚的幾十冊筆記，結果卻是這幾十冊筆記現在散落於世界各大博物館、美術館、圖書館及私人家中（比爾蓋茨有一冊《萊斯特手稿》）。

達芬奇在三傑中年齡最長，根據文藝復興時期藝術史家瓦薩里（米開朗基羅的弟子，同時也是畫家、雕塑家、建築家）的描述，達芬奇是個文雅謙遜，脾氣溫和的天才。這裡必須要說，瓦薩里是個特別公正客觀又很nice的藝術史家，因為在他傳世之作《藝園名人傳》中，不僅將自己的老師米開朗基羅描述成了「神一般的存在」，對老師的死對頭，水火不容的達芬奇的描述也是絲毫不吝溢美之詞：「上天有時將美麗、優雅、才能賦予一人之身，令他之所為無不超群絕倫，顯出他的天才來自上蒼而非人間之力。萊奧納多正是如此。他的優雅與優美無與倫比，他的才智之高可使一切難題迎刃而解」。

達芬奇和米開朗基羅的戰爭如何開始的，不得而知，其實兩者年齡相差懸殊，達芬奇年長米開朗基羅23歲，本該是前輩提攜晚輩，晚輩尊敬長輩的和諧關係，可惜小米直率又固執的性格總是語出驚人，數次公開表示，雕塑才是藝術的最高表現形式，雕塑的價值遠高於繪畫……這對於已經在繪畫領域功成名就，在雕塑領域代表作寥寥的達芬奇算是莫大的侮辱。達芬奇早期也有若干雕塑作品，可雕塑這件事比繪畫更費時費力，對於興趣廣泛，且特別喜歡思考和理論研究的達芬奇而言，確實不可能在雕塑領域有太傑出的成就。

兩人耍嘴皮子的一次交鋒被瓦薩里寫在了傳記里。某天達芬奇在他公爵朋友的陪同下，經過聖特里尼塔教堂附近的銀行。有幾位名人聚在一起討論但丁的一段文字，他們看到了達芬奇，便讓他來為他們解釋一下。正好在這個時候，米開朗基羅也經過這裡，達芬奇說：「讓米開朗基羅幫你們解決這個問題吧。」米開朗基羅聽了這話，覺得達芬奇是在故意嘲笑他，於是說：「不，你自己解釋，面對你這樣的『泥塑』大師，我這種連青銅雕像都做不出來的人只能感到羞愧！」說完轉身離去，留下達芬奇在人群中尷尬的沉默。這裡所指的「泥塑」是達芬奇為西斯廷禮拜堂設計的作品，米蘭公爵騎馬紀念碑。達芬奇花了16年時間做成了泥制模型之後，公爵最終把他用來做青銅雕塑的那塊材料做成了一門大炮……於是這個泥制模型也僅僅保存了一年。不得不說，米開朗基羅確實毒舌了些，把達芬奇的痛處直接巴拉了出來，兩人關係怎麼可能好得起來。

真正藝術上的正面交鋒則是佛羅倫薩新市政廳的壁畫。1503年，佛羅倫薩當時的執政者皮耶羅·索德里尼特出重金邀請達芬奇為市政廳創作一幅《安吉里之戰》。原本興趣廣泛，手上項目早就排到幾年之後的達芬奇是無暇接下這個訂單的，無奈他的貴族式生活因為眾多訂單遲遲不交導致的財政危機馬上就要被迫終結，這筆錢算是救命稻草，加上畢竟是來自自己家鄉的邀請，拒絕也有點過意不去，達芬奇才勉強接了這個活。大師的作風就是要麼不幹，幹起來就一定全情投入，畢竟對於達芬奇來說自己的名聲才是大過天的事情。安吉里之戰發生於15世紀，是佛羅倫薩和米蘭之間的一場戰爭，要表現出戰爭的激烈，就需要精準地描繪出人物、馬匹、物件之間的結構、尺寸、空間關係，以體現出緊張感，還要通過場景的描述來烘托出戰爭的殘酷。作為完美主義者，達芬奇為了創作這幅壁畫，光畫草稿就花了不少時間。

天才的最大特徵就是無與倫比的創造力，正如《最後的晚餐》時驚艷的構圖技巧一樣，達芬奇總愛探尋與眾不同的畫技和人物表現形式，他巧妙的構圖暗示著「人性中的殘忍」終將讓人類自取滅亡。不僅如此，達芬奇還非常用心的把個人特製加臘新顏料用以創作，然後，畫了一半，因為這個新型顏料，畫就開裂了……

1504年，達芬奇的《安吉里之戰》才繪製了一小部分，皮耶羅·索德里尼特又向剛因創作了《大衛》而聲名鵲起的米開朗基羅發出了邀請，請他在同一面牆上創作《卡西納之戰》。

巔峰對決由此開始，時年29歲的藝術新星米開朗基羅 VS 52歲的藝術大師達芬奇……

一直不屑繪畫的米開朗基羅為什麼會接受這次邀請呢？一來作為佛羅倫薩人，米開朗基羅對家鄉有著深沉的愛，不同於達芬奇的隨波逐流，輾轉於義大利和法國的各個城市之間，米開朗基羅一生都努力生活在佛羅倫薩。第二個原因則是，這一年達芬奇參加了《大衛》雕像放置位置的討論會。最初《大衛》計劃放置在聖母百花大教堂的屋頂，但完工後人們才發現，要把高5米、重6噸的雕像吊舉到如此高度，實在是無法完成。因此市政府特別召開聽證會，請專家們討論擺放巨像的地點。會上達芬奇首先發言，主張把《大衛》放在維奇奧宮邊角的涼廊里，認為這樣能使雕像免於日晒雨淋。此建議激怒了米開朗基羅，他認為達芬奇是因為嫉妒才試圖將《大衛像》放在一個不起眼的背陰處。會議討論的結果是將《大衛像》擺在維奇奧宮（市政廳）的入口。

PS：1873年原作挪放保存在佛羅倫薩藝術學院畫廊，之後維奇奧宮門口展示的《大衛》是1910年的複製品。還有一尊複製品擺放在米開朗基羅廣場中央。

宿怨未了，又添新仇。接到邀請後，米開朗基羅準備讓達芬奇好好見識下作為雕塑家也可以在繪畫上輕鬆擊敗他。儘力表現戰爭的殘暴血腥和人物運動中的動態本是米開朗基羅的長項，但被達芬奇佔了先機，如何另闢蹊徑？神一般存在的米開朗基羅巧妙了描繪了戰爭發生前一刻的瞬間：戰士們正在洗澡，突然敵軍突襲，號角聲響起，場面一度混亂……

米開朗基羅素來喜歡力量型的表現形式，鄙視細膩唯美的畫風（所以完全看不上拉斐爾那些肖像畫），在這幅《卡西納之戰》里，男性荷爾蒙噴張的情緒滿屏溢出……這種表現形式還規避了米開朗基羅在背景處理上的短板，可謂心思縝密。

如果把米開朗基羅換成美男子拉斐爾，兩位大咖每天「朝夕相對」地創作壁畫，應該會日久生情（達芬奇的性取向一直被質疑），可是小米和達芬奇就不同了。顏值不在線，脾氣又火爆的小米每天一邊作畫，一邊碎碎念，譏諷達芬奇；而一貫以優雅示人的達芬奇不便公開懟回去，便在自己的小本本上寫「米開朗基羅繪畫水平十分笨拙」……

即便如此，兩位大神還是一同工作了若干年，想來索德里尼特還是具備了強大的談判能力，當然也下了重金。1506年，忍無可忍的達芬奇發揮其一貫作風，接了別的訂單，跑路了。沒了競爭對手，米開朗基羅也撂挑子走了，剩下了兩幅半成品。在這次事件中，有一個讓人意想不到的得益者，那就是拉斐爾。拉斐爾比米開朗基羅小8歲，20出頭的他，雖然已經畫出了《聖母戴冠圖》和成名作《聖母的婚禮》，但在知名度上遠不及達芬奇和米開朗基羅。

這場巔峰對決中，拉斐爾仔細觀摩和研究了兩位大神的創作構思和繪畫技巧，在他人生最後的作品《米爾維奧橋的勝利》中將兩者的創作手法和技巧做了巧妙的融合，並加入自己的畢生造詣。

和米開朗基羅不同，作為一名顏值和才華兼具的翩翩君子，拉斐爾相當溫文爾雅，對達芬奇也是相當敬重和欽佩，在他的《勝利之爭》和《雅典學派》中都有以達芬奇為模特的聖人形象。不僅如此，面對公開表示看不上他那種娘娘腔式的繪畫風格的米開朗基羅，拉斐爾也報以了寬容的態度，還將米開朗基羅的形象用於描繪傳奇哲人赫拉克利特。

說到這裡，你是否被拉斐爾的真誠善良感動了？那麼你可能錯了……

米開朗基羅的痛苦一半來自於天生，骨子裡就是個悲觀主義者，有抑鬱症的特質，「痛苦」二字於他總是如影隨形。另一半則來源於純正藝術家的性格，他熱愛雕塑，看不上繪畫，卻總是被教皇指派去畫天頂畫（《創世紀》）和壁畫（《最後的審判》），西斯廷天頂畫這個耗時四年半，導致米開朗基羅頸部變形的工作是怎麼降臨到他頭上的呢？拉斐爾童靴似乎起了不小的作用。米開朗基羅過於火爆的藝術家脾氣得罪了不少同時代的大師，除了達芬奇，還有一位，當時德高望重的建築大師布拉曼特。除了言語的不恭，米開朗基羅的才華也對布拉曼特造成了不小的威脅。當時的教皇尤里烏斯二世（三傑都為他效力過）有兩個政績工程，聖彼得大教堂和自己的陵墓，前者交給布拉曼特，後者則交給米開朗基羅。同時，還有一個項目，是為教皇的私人教堂西斯廷教堂繪製天頂畫。此時的拉斐爾已在繪製梵蒂岡宮的壁畫，是這方面公認的大師，所以這個項目本應由拉斐爾一併接受。問題在於，西斯廷教堂有較高的私密性，縱使畫得再出色，終究無法向世人展示，更重要的是，天頂畫的作畫難度勢必對畫家的健康造成極大的影響。這麼吃力不討好的事，機敏如拉斐爾怎麼會接呢？借了老鄉的關係，加上布拉曼特和米開朗基羅的宿怨，拉斐爾拉攏布拉曼特向教皇進言，提議暫停陵墓修建，將米開朗基羅調去繪製天頂畫。米開朗基羅當然堅決拒絕，他向教皇推薦拉斐爾，認為拉斐爾才是這方面的專家，自己是個搞雕塑的，擔不起重任。可惜以米開朗基羅的情商，怎麼可能是拉斐爾的對手，教皇完全不搭理，於是1508年開始，創世之作在米開朗基羅的筆下一點點成型。

整整四年時間，一個自稱為雕塑家的人，抵禦著內心的掙扎和痛苦，創作人生第一個巨型壁畫作品，別人是從0到1的過程，米開朗基羅面對的卻是0到10000的過程。他邊學邊畫，以驚人的毅力完成了這幅長接近37米，寬接近15米，面積超過500平方米的巨作。拿達芬奇的傳世之作《最後的晚餐》做下對比，其寬9米，高4米，面積40平米不到，尺寸只有《創世紀》的十分之一不到。從人物上來說，《創世紀》描繪了超過300個人物，9幅中心畫加眾多組畫構成，其複雜程度，前無古人。1512年，作品完成之時，不僅尤里烏斯二世非常滿意，在場的拉斐爾也為之驚嘆，慶幸自己與米開朗基羅生在同一個時代，能親眼見證神作的誕生。天才間的惺惺相惜可能就是通過相愛相殺的方式來表達的吧。

再來看看米開朗基羅創作《創世紀》這四年里，專業壁畫大師拉斐爾在幹什麼吧。同樣閃瞎人眼的梵蒂岡宮簽署大廳四組大型壁畫閃亮登場，其中一幅就是《雅典學派》。這四組壁畫根據詩人德拉.新雅杜爾的詩歌進行繪製，分別代表神學、哲學、詩歌和法學。

1508-1512在文藝復興史上絕對是值得紀念的四年，《創世紀》和《雅典學派》的兩幅巨作同時在這四年中完成，不僅裝點了當時的佛羅倫薩，更是幾百年後依然在藝術史上熠熠生輝。至於天才達芬奇，四年中主要在米蘭繼續埋頭於各項未完成的發明創造。

作為西方藝術史上最傑出的代表，雖然同處一個時代的糾結一度困擾三位，但各自終究有著自己明確的藝術追求和理想。1512年之後的達芬奇已經進入晚年，開始對自然，對宗教，對哲學，對自我進行總結，省思是達芬奇一生最為熱衷的事情。拉斐爾繼續完成了梵蒂岡宮第二廳走廊的四組壁畫以及若干細膩優美的人物肖像畫和完美無瑕的聖母聖子畫。

米開朗基羅則終於獲得了修建教皇尤里烏斯二世陵墓的工作，創作了《摩西像》、《被縛的奴隸》和《垂死的奴隸》。

1519年5月2日，達芬奇與世長辭，臨終前，寫信給米開朗基羅，解開了兩人半生的宿怨。信中，達芬奇肯定了後者卓越的藝術才華，也希望兩人能冰釋前嫌。米開朗基羅收到信後感動萬分，其實堅硬外殼下，真正能懂他的人又有幾個呢？那個其貌不揚，面無表情的傢伙偏偏生長在講究儀容和顏值的文藝復興時代，達芬奇和拉斐爾都以俊美文明，而他，卻似鐘樓怪人般的存在。那個總是拒人於千里之外，脾氣暴躁的傢伙卻為早逝的男模布拉奇寫下詩句：「我卑微的塵軀不再享有，你的迷人的臉龐與美麗的雙眼，但任何力量都抹不掉你我共枕相擁時，兩個靈魂相融所迸發的火焰。」那個厭棄繪畫的傢伙，卻為完成交付的繪畫作品，長達幾年的時間裡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不停鑽研和工作。那個看似不討人喜歡的傢伙，卻總是維護這家人的利益，他其實有一顆柔軟敏感的心，還有執著堅定的藝術理念，和澎湃不歇的創作熱情。這一切達芬奇和拉斐爾應該都是懂的。

命運之神總喜歡「猝不及防」這樣的遊戲，1520年4月6日，拉斐爾突發疾病去世。米開朗基羅為之流淚：「拉斐爾是個美麗的孩子，如果他能活的更久一些，我會和他像兩個成年男子一樣握住彼此的手，像兄弟一般的一起工作。」曾經以為的宿敵，接連離世，也正是在他們離開的剎那，驀然發現宿敵竟是真正的知己，不過一切都以枉然。

達芬奇有著驚世的天賦，卻也懂得迎合權貴的喜好，也許這來源於他私生子的出生，從小寄人籬下的不安全感讓達芬奇早早學會了自我保護。因為這強大技能，雖然總是做著半吊子工程，卻也安穩順遂地度過了一生。拉斐爾天生集顏值和才華於一身，專註於自己的繪畫事業，是所有人的寵兒，人生雖然短暫，但充滿了幸福和快樂。米開朗基羅的一生卻如同希臘神話中的西西弗斯，充滿了悲劇色彩，周而復始地辛勤勞作，直到89歲在自己的工作室離世。羅曼羅蘭那句名言：世界上只有一種英雄主義，那就是看清了世界的本來面目並且依然去愛它，就出自他為米開朗基羅寫的傳記。

也用羅曼羅蘭的一段話作為結尾：偉大的心靈儼如高高的山峰，風吹襲著它，雲遮住了它，但你在哪兒比在別處呼吸得更加舒暢。那裡空氣清新，滌盡心靈的污穢，而當雲開霧散時，你俯臨著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