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獄與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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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蹲監獄前，你會想著離開。蹲過監獄後，你會想著回來。」這句話寫在老頭的信里，而這封信則被發現在老頭的屍體上。我沒有機會去見老頭的屍體，因為他死在監獄外面。他說他在外面過的很苦，從字裡行間中我或許應該相信這一點。

不過我卻不擔心這些，因為我至少還要再這間籠子里住上十年。而十年之後的日子，我實在懶得去想。

老頭來信的第二天，我從我母親那收到一封信和一沓照片，內容是女兒和她男友的——或者我現在應該稱之為女婿了。信上說，他們是上個月結婚的，男方是個跑短工的，有自己的手藝，女兒本不想讓我知道她有對象了，可是母親覺得結婚這件大事總歸還是要讓我這個父親知道，這樣才有了今天的這封信。說實話，萬幸她沒有提前讓我認識這個男孩，否則我一定會氣到發瘋，讓他們趕緊分手。因為在監獄裡培養出的直覺讓我僅從照片就能看出這個男的一定是個刺頭。而現在，對於這位素未謀面的女婿，我只希望婚姻能夠讓他成為一個好人。於是，我花了五包煙讓「小文書」寫了封不錯的賀信，第二天便送回去了。

之後的一周，我開心的彷彿重獲自由一樣。腦子裡全都是我和愛人結婚時的場景。還將我們的故事講給其它人聽。有人告訴我現在的人結婚早就不大張旗鼓了，就是邀請幾個親人或朋友吃一桌酒席就完事了。就算是鞭炮禮花也就只是象徵性的放一個便作罷。「現在的人都喜歡安靜，討厭吵吵鬧鬧的。」聽完他所說的，我倒有些喪氣，只希望女兒不要吝惜聲響，多放幾掛鞭炮才好。於是，又補了封信讓母親買一掛鞭炮給女兒放上。

女兒的婚事激發了大家的討論，在未來的一個月里，「婚育」成了這所全是男人的建築里最熱點的話題。「小娃娃最可人了。」一個比我還要年長十幾歲的大哥如是說，他是前年進的號子，那時他孫子剛上小學。進來後每天聽他念叨最久的就是自己的兒子和孫子。自從知道我女兒結婚這件事後，他更是熱情的不得了，每天都找我來談他照顧小孩的心得。搞得我還有點手足無措。

不過有時候，我也會腦補女兒打理小孩時的囧樣子，然後偷偷的掰著指頭數，盤算著自己出獄時孫子應該多大，應該是上幼兒園還是上小學。是文縐縐的還是生龍活虎的。是胖一點的還是瘦一點的，是長得像女兒還是不小心像了他爸。這種暢想彷彿打通了我這些年來一切的淤堵，彷彿沒有什麼是我做不到的。我突然好想出獄，好想抱起女兒和孩子，好想背背母親，好想成為一個「正常人」。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到時候人家讓不讓你見孩子都兩說呢，你個老狗就別想啦！」瘸子聽完我的暢想後毫無保留的表達了自己的鄙夷。「人家年輕人現在根本就不吃你那套，咱們這種過時的只有找個地方悄悄死掉才是最大的功德。」但無論怎樣，瘸子最終還是答應教我念書。

念書並不是件容易的事，你既要懂得書上的知識，又要知道怎麼用這些知識去改變自己的生活，拉近自己和年輕人的距離。尤其是後者——生活的改變，對於我這種已經十五年都沒有變過生活的人來說實在是太過難受，就像剛下水那樣難受。這時我才突然理解老頭那句「沒蹲監獄前，你會想著離開。蹲過監獄後，你會想著回來。」，是的，我好想回到過去十五年那種無所事事的單調的生活。可每當看到女兒的照片時，我都知道後退並不是我的選項。

還記得那段時間我做過這樣一個夢。夢到我站在懸崖邊上，巨大的風讓我必須緊緊趴在地面上才不會掉下去。我難受啊，本身的恐高讓我渾身冰冷頭暈目眩，巨大的山風讓我喘不過氣來，探出頭向下看，老頭的芝麻大點的屍體像泥巴一樣粘在懸崖間，而他的靈魂則在我耳邊哭泣。剎那間，地表反轉，原來趴在懸崖上的我變成了掛在懸崖邊的人，我大呼救命，可那聲音連我自己都聽不太清。冷汗越來越多，身體越來越冰冷，當我再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清晨。

這樣的夢不只做了一次，甚至在醒著的時候也會有這種懸掛在懸崖邊的冰冷感。我想放棄，我也的確有理由放棄，畢竟這裡並不缺自暴自棄的人。但是女兒的笑容始終支撐著我，雖然那並非是對我的笑。之後的每個月我都會把學習的內容寫在信里，可每次得到的都只有母親的鼓勵。不過在監獄內，我卻成了學習模範和瘸子一起負責教學培訓的內容。

一轉眼，七年過去了，我因為表現良好提前三年出獄。出獄後的我還會產生濃烈的與新生活格格不入的感覺——就是那種懸在懸崖邊上的冰冷感。不過我並沒有因此而想要回到監獄。因為我知道這種痛苦的感覺，就好像從礦難的坑中初見光明的那種刺痛感一樣，是代表著「新」的痛感。只要當「新」也成為舊時，這種刺痛感便自然就會消失，而你也會真正融入到新的生活。

因為回歸社會成功，我後來經常被邀請到各個監獄講學。在講學的過程中我發現困住他們的並非是某個具體的牢籠，而是無知、妥協、陋習、懊悔、迷茫、憤怒等等。當他們接觸這些之前，無不是會想著離開的。無知的人會去求知；妥協的人會尋求自己的願望；有陋習的人會想要改變；懊悔的人願意積極向前看；迷茫的人知道試驗；憤怒的人會知道自我調整情緒。可當他們已經沉浸在無知、妥協、陋習、懊悔、迷茫、憤怒時——別看他們平時不停的自嘲自欺——在讓他們接觸新生活，他們所想的卻只是「回去」，甚至會為了回到那個自己並不喜歡的生活編造各種各樣的理由——除了「追求幸福」。

「沒蹲監獄前，你會想著離開，蹲過監獄後，你會想著回來。」老頭這句話既像一句咒語也像一句名言。區別只在於，這所承載你的「監獄」究竟是無知、妥協、陋習、懊悔、迷茫、憤怒、無助、悲觀等等你所討厭的，還是自信、謙卑、樂觀、實事求是、自強不息等等你所期望的。

——3436年春，寫於孫子的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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