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住在心裡的怪獸
08-21
那隻住在心裡的怪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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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裡住著一隻怪獸，陰天的時候會探出頭來看看。
而天空其實是晴朗的，所以它終於遇到了那個女孩。
故事是這樣開始的。——————————————————————女孩養了一隻麻煩精，麻煩精經常惹她生氣，讓她煩惱。有一天女孩受不了了，跑到湖邊呼喊著：「怪獸，怪獸。」怪獸探出頭來，有些無奈地回應：「小姐，這是第八十一次你來找我了，這次又是麻煩精給你惹麻煩了嗎？」女孩哭著說：「它總是不聽話，給我惹一大堆麻煩。」
怪獸習慣性地想說：「那它真是太糟糕了，你一定要好好教訓它。」可是話到喉頭，怪獸卻停住了，它沉默了一會，彷彿對這幾乎漫無止境的重複對話感到了膩味。因為它說完這句話之後，女孩就會信誓旦旦地表示一定要好好教訓那個麻煩精，然後隔幾天再來哭訴。大概她其實從來都沒有教訓過那個麻煩精，因為這段對話重複了八十次。怪獸對這樣日復一日的重複對話感到了厭倦。於是它扭過頭，說：「那扔了它。」女孩愣住了，表情變得極其複雜。怪獸等了一會，沒有聽到女孩的回應，便回過頭來，看見女孩滿臉的糾結與難過。
也許有些話根本不用問就能明白。「你捨不得嗎？一定是連教訓它都捨不得對不對？」怪獸輕聲問道。「也許吧，我不知道。」女孩回答，眉里眼裡都是數不盡的難過。「那能和它好好相處嗎？」怪獸輕聲問道。女孩紅著眼睛不說話，過了好一會才回答：「可我一直都跟它好好相處，給它修剪指甲，給它用最好的沐浴露，我把自己最好的最喜歡的東西都給它了，我把它最喜歡的東西凡是我能拿到的也都給它了。它也很喜歡我，我難過的時候它會在我腿邊溫柔地叫，在我累的時候會趴在我身邊靜靜地陪著我，眼神很溫柔又安靜，彷彿只有它才能明白我心裡在想什麼。」「我做不到對它發脾氣，怪獸先生，是因為我軟弱嗎？」怪獸感覺有些生氣，因為它覺得自己被騙了。女孩總是一臉苦相地跑過來訴苦，這讓怪獸以為那個麻煩精總是欺負女孩，但是從女孩剛才的話來看，她似乎和麻煩精都是離不開彼此的關係。既然如此，那麼怪獸其實根本不需要說什麼，只要在女孩訴苦的時候聽著就可以了。「哦。」怪獸對此感到不耐煩，打算潛回水裡去。「怪獸先生……」女孩突然弱弱地說道。
「嗯？」作為一隻有禮貌的怪獸，怪獸先生是一定要回應別人的話的。「謝謝你一直以來聽我嘮叨這些話。」「不用謝。」「……」「你還會再來嗎？」「當然會的，怪獸先生。」……「你做不到對它發脾氣，並不是因為軟弱，而是因為你堅強。」「不，應該是你太過堅強。」當然，這兩句話怪獸先生並沒有說出口。
——————————媽媽發現自己的女兒最近經常往湖邊跑，不禁有些擔心：「這孩子，要是掉到湖裡怎麼辦。」女兒原本只是偶爾去一次湖邊，最近去得越來越頻繁了，而且總是在早晨湖面霧蒙蒙的時候去，這讓爸爸不禁有了些懷疑：難不成女兒戀愛了？不行，我得偷偷去看看。於是有一天早上，爸爸偷偷跟著女兒來到湖邊，發現女兒對著空蕩蕩的湖面說話。哦，一定是在練習話劇表演，才這麼刻苦地每天早上來練習。對於期末的時候女兒要在學校的晚會上表演話劇這件事，爸爸是很上心的。看她練得多認真，對著自己的倒影有說有笑，時而蹙眉時而難過地抹眼淚，演技真棒！爸爸不想打擾專心的女兒，便悄悄回去了。——————————女孩想和麻煩精談一談。
「你似乎有話要對我說。」麻煩精盯著女孩的眼睛。「是。」女孩也盯著麻煩精的眼睛。那雙眼睛可真美，黃褐色的瞳孔里彷彿折射著太陽般璀璨耀眼的光輝，不能用寶石來形容這雙眼睛，因為用寶石來形容的話太過局限，麻煩精的眼睛裡所包含的東西遠不能用那種單純的結晶來比喻。「真巧，我有些話也想對你說，而且我敢打賭，在聽完我說的話之後，你就不需要和我談話了。」女孩有些驚喜，是不是麻煩精打算承認自己的錯誤了呢？如果是怪獸先生在的話，一定會用那雙短短的鰭捂住自己的臉。因為麻煩精的眼睛裡包含的東西太多了，多到這個簡單的女孩無法理解。------------------「怪獸先生！」
「嗯？」怪獸先生探出頭，一天里女孩來找它兩次的時候可很少。「麻煩精走了。」「……」怪獸先生一時無法回答，思考著該如何安慰女孩，畢竟她是那麼喜歡那隻麻煩精，哪怕麻煩精惹了再多的麻煩，女孩最後都會原諒它。可是這一次不太一樣，剛才她說……麻煩精走了？「……」一人一獸就這麼默默對視著，就在怪獸先生終於意識到不說點什麼不行的時候，女孩先一步笑了出來。「哈哈哈哈哈哈它竟然走了！如果它不離開的話我大概永遠不會發現生活是如此的輕鬆。」怪獸先生剎住了話頭，有些奇怪地盯著女孩。人類真的很奇怪，笑的時候竟然還會流眼淚，怪獸只有傷心的時候才會流眼淚。「再也不用面對那些麻煩了！我無法想像自己的生活該會變的多好。」
「我會有時間做自己喜歡的事，不用再花費時間陪它玩，也不用每天給它打理毛髮，還可以省下一份口糧，省下的錢可以去買我想買很久的那串項鏈了！」怪獸想了想，也許女孩一開始就確實不需要那隻麻煩精吧，這樣也挺好，而且雖然女孩在流淚，但是表情真的超開心。「那真是恭喜你了。」怪獸點點頭。女孩笑著跑開了。過了足足有一個月，女孩才再次來到湖邊找怪獸先生。「我以為你把我忘了呢。」怪獸先生有些氣呼呼地說，「我一個人好無聊，你也不來陪我說話，這一個月你都跑哪去了？」「對不起了嘛～閑暇的時候每天和朋友們玩，很開心，在學校也努力用功讀書，就這樣。」女孩吐了吐舌頭，她知道怪獸先生並沒有生她的氣，只是開個玩笑罷了。畢竟他們都沒有義務和對方總是待在一起，這一點怪獸先生比她更清楚。女孩突然嚴肅起來，有些認真地向怪獸請求：「怪獸先生，答應我一個要求好不好。」怪獸先生有些奇怪，因為女孩從未向它要求過什麼，這還是認識以來的第一次。
怪獸先生歪了歪頭，小眼睛眨了眨，猶豫了一下：「好吧，你先說出要求吧，如果不是太過分的要求，我就答應你。」「不行，你要先答應我我才把要求說出來。」女孩的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眼神里透露著狡黠的光芒。考慮到女孩今天的情緒有些反常，向來又善良又體貼的怪獸先生決定還是先答應下來，反正到時候如果太過分了自己可以耍賴反悔嘛。--------------------冬天了，女孩，不對，雖然我們看到的是一個女孩，其實那是怪獸先生坐在已經被冰封住的湖邊發獃。怪獸先生現在十分懊惱，它忘了告訴女孩冬天湖水會被凍住，怪獸先生會冬眠這件事。這就十分尷尬了。怪獸先生和女孩互換身體已經一個月了，昨天怪獸先生替女孩參加了學校晚會的話劇表演，結果十分成功，怪獸先生想來找女孩報告一下這件事，但是發現湖水已經被封住了。「誒，還有半年才能和女孩把身體換回來，但是光冬天就佔了這半年的一半，等春天來到之後湖水解封也需要一段時間。等我的身體自動醒來，春天都已經過了快一半了。」「總感覺自己會惹她生氣呢。」怪獸先生喃喃道，「不過她會原諒我的吧……」「好久不見。」不知從哪裡，一個聲音傳了過來。「誰？」怪獸先生十分警覺地站了起來，往聲音傳來的那片樹林望去。「咳咳，是我，麻煩精，難道你聽不出我的聲音了嗎？」「只是好久沒聽到，需要確認一下罷了。」怪獸先生機智地撒了個謊，它從來沒聽過麻煩精的聲音，怎麼會知道那就是女孩的麻煩精呢？「聽好了，我需要你的幫助，現在。」「你遇上麻煩了嗎？」怪獸先生奇怪地問道。「嗯……畢竟是第一次在外面過冬，準備不是很充分，我一開始以為我儲備的糧食夠用了，但是我剛剛又算了算，我沒把剛開春，植物還沒生長起來的那段時間算上，所以我的糧食不夠了……能不能拜託你，回家拿一些給我？少量的就好。」怪獸先生想都沒想就打算開口拒絕。可是它還是想了一下，如果是女孩的話，現在會怎麼做？那還用想嗎，當然是回家拿吃的給麻煩精送來了。畢竟那是個曾經如此喜歡麻煩精的女孩，而且還那麼善良容易心軟。為了不被看出端倪，怪獸先生點了點頭，回家拿了一袋食物過來：「食物拿來了，你出來拿吧。」「不，你放在那裡就好，我一會過去拿。」麻煩精的聲音從樹林里傳來。「可是我很想見見你，你看，我們很久都沒見過了不是嗎？我很想你。」怪獸先生學著女孩的語氣說道。其實怪獸先生一點都不想麻煩精，它只是很好奇，因為女孩一直都向怪獸先生描述麻煩精的美好，但怪獸先生從沒見過麻煩精，所以它很想看看麻煩精長什麼樣子。「……我現在還不能見你。」「好的，我明白了。」怪獸先生十分乾脆地回答，放下了食物，往家走去，它害怕說多了麻煩精會發現它的不對勁。「如果你哪天在森林裡迷路了或者遇上麻煩了，就大聲喊我的名字，我會幫助你作為報答的，我在樹林里的朋友很多，都是很善良的好人。」麻煩精有些著急的聲音從樹林里傳來。「我聽到啦，謝謝～」怪獸先生回答道。它邊走邊想：女孩有沒有去過樹林呢？好像沒有吧……要不要哪天去看一看？還是算了，樹林里陰森森的，怪獸先生怕黑。-----------------------怪獸先生和女孩的家人相處得很好，因為女孩不僅僅對它說關於麻煩精的事，對於家人朋友的事也說了很多，所以它還能勉強應付的來。再加上怪獸先生是一個勤勞的好怪獸，經常幫媽媽做家務，在爸爸工作的時候幫他遞木料，所以和家人相處得很好。爸爸媽媽都覺得女兒長大了，十分欣慰，經常給怪獸先生買小禮物回來。怪獸先生對此感到難為情：這是他們給自己懂事的女兒的禮物，我怎麼能收呢？雖然事情都是我做的，但我是勤勞的怪獸而不是勤勞的女兒，這些禮物不該由我收下，況且……怪獸先生回想起它和女孩互換身體的時候的對話。「當人好累啊，媽媽總是叫我做家務，做的不好就罵我，可是她之前從來也沒教過我該怎麼做，只會在我剛開始嘗試還不熟練的時候罵我效率低下不會幹活；爸爸也是，工作的時候叫我幫忙，可是我根本不認識他的那些木匠工具，也不知道該怎麼做，他也不教我，只會在我手足無措的時候罵我。我想當怪獸，感覺怪獸總是很悠閑很輕鬆的樣子。」嗯，女孩看起來也並不是很勤勞的樣子。乾脆就先替女孩收下，等以後女孩變勤勞了再轉交給她吧，怪獸先生打著小算盤。但是學校那方面就很尷尬了，怪獸先生並沒有上過學，雖然它很聰明，但是要趕上女孩的進度還是不夠，對於上課講的東西只能一知半解，很多朋友也認不出來，怪獸先生只好對每個人都報以微笑。當人確實是很累呢，還是當怪獸好，每天啃啃水草，躺在湖底看看湖面，然後睡上一天，重複三百六十五次，一年就過去了。怪獸先生這麼想著。------------------------冬天很漫長也很快，怪獸先生住在女孩溫暖的家裡，幾乎都要忘了自己是一隻怪獸了。「好想就這樣一直當女孩當下去啊……」烤著溫暖的爐火，怪獸神使鬼差地想道。「乾脆我不回湖裡去，一直當女孩好了，反正她用怪獸的身體上不了岸，那我就可以一輩子吃著果醬麵包，烤著爐火，愜意地過一生了。」「寶貝！娜塔莎來找你玩了！」媽媽叫道。「好的媽媽，幫我找一下我的雪地靴。」------------------------今天娜塔莎是來找怪獸先生去湖面滑冰的。「快來呀，帶著你的冰刀，冰這麼厚實，再過幾天可就要開始化了，到時候就不能這麼痛痛快快地滑冰了。」娜塔莎興奮地拉著怪獸先生。啊呀，失策了。怪獸先生的腦海里久久地盤旋著這麼一句話。因為怪獸先生並不會滑冰呢。總之先應付過去吧。「疼嗎？要不我們先回家吧，感覺剛才那一下你摔得好重啊，」娜塔莎有些擔心地看著剛才在湖面上華麗地摔了個大屁股墩的怪獸先生，「怎麼感覺你最近跟換了個人似的，以前你可從沒犯過這種初學者才犯的錯。」「我沒事……啊疼疼疼。」怪獸先生哭喪著臉被娜塔莎拉起來，「好久沒滑了嘛，手生是難免的。」其實我就是個初學者啊！怪獸先生在心裡說道。「哈哈哈我記得我們小時候學小提琴，老師檢查每個人的曲子的熟練度的時候你也說了類似的話。」娜塔莎噗嗤地笑了出來，「那可是老師吩咐我們每天晚上都要練的曲子，你也敢這麼說。」「哈哈哈……」怪獸先生附和著笑了。小提琴？女孩還學過這個？怪獸先生在心裡打了個問號。「哈哈哈哈哈哈還有呢，你記不記得我們小時候一起去爬山，結果帕特里克走丟了的事？最後我們找到他的時候他竟然走到了另一座山上，這方向感真是也夠蠢的。」怪獸先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也只好附和著笑著。「還有還有！那天我們玩捉迷藏，你一直找到晚上都沒有找到我們，都急哭了的那次你還有沒有印象？」「呃……有……」怪獸先生十分痛苦地說著謊。「還有還有……」……終於到家了，怪獸先生趴在女孩的床上有些痛苦地想：啊屁股好痛。果然還是不能成為人呢。他們都有那麼多的過去和曾經可以談，可我什麼都沒有。果然怪獸和人是不一樣，哪怕怪獸能把人的工作做的很好，還能和每個人都打好關係，又有一副人類的軀殼。「但果然還是做不到啊。」怪獸先生在床上翻來覆去。因為很累。怪獸先生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怪獸的思維方式是和人類不同的，偏向理性思考多一些，可當你要用怪獸的理性思考假裝成女孩的感性思考還要給思考結果想出一個說得過去的解釋的話，那可就很累了。況且女孩的朋友們是在和他們印象中的女孩說話，笑也是在對女孩笑，儘管朋友們對怪獸和女孩互換身體的事一無所知，怪獸先生還是感到無比的痛苦。因為他們雖然在笑，但那笑容沒一個是給怪獸先生的。「那我究竟是什麼呢？我是怪獸？還是女孩？我是一個替代品，還是我是一個沒被人發現的替代品，還是說其實我是自己把自己當成了替代品呢？」怪獸先生的腦袋都被自己繞糊塗了。「湖水快化凍吧，我要受不了了。」怪獸先生在本子上泄氣地畫著自己原本的樣子，長長的脖頸，短短的鰭，小小的眼睛和肥肥的軀幹，「還是怪獸看起來可愛些啊。」-------------------------春燕銜泥，終於到了湖水化凍的日子。怪獸先生開開心心地跑到湖邊，準備迎接女孩。可是左等右等等不到女孩出現，反而把麻煩精等到了。「這個冬天過得我可真難受。」依然和以前一樣，麻煩精的聲音從樹林里傳來，卻不現身。「怎麼啦？遇到什麼麻煩了嗎？」怪獸先生歪歪頭，奇怪地問道。「冬天好冷啊，我的窩好幾次差點被大風吹跑了，還經常被雪蓋住，而且還漏風。更氣的是竟然有老鼠偷我的糧食！你說氣不氣！我的天這日子簡直不是精過的。」怪獸先生更加疑惑了：「那你為什麼不回家來呢？家裡有暖和的壁爐，足夠的食物，還有不漏風的牆，而且我們都會歡迎你的啊。」「家？這裡就是我的家啊。」「我是說……我家。」怪獸先生小心翼翼地說。 「……你是在嘲笑我嗎？」麻煩精的語氣突然有些生氣。「沒有啊，為什麼你要這麼說？」怪獸先生更奇怪了，怪獸是一個種族，人類是一個種族，麻煩精又是一個種族，怪獸先生沒有和麻煩精打交道的經驗，所以有些好奇。「你一定是看我住的爛，吃不飽穿不暖才這麼說的吧！你是在可憐我嗎！我喜歡我的生活！別來打擾我！」麻煩精看起來是真的生氣了。「我以為我們是朋友……」怪獸先生試圖解釋。「我不想欠你的，作為朋友你給我的太多了，我還不起。」麻煩精回答道。「滾！！！！！！！！！」怪獸先生非常震驚地回過頭，發現變化成怪獸的女孩不知何時已經浮出水面，此刻的她正睜大了怪獸的身體上那不大的眼睛，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怪獸先生從來都沒有想過自己的身體竟然能發出這麼大的咆哮聲。麻煩精的聲音消失了。----------------------女孩坐在湖邊，氣鼓鼓地對著怪獸先生髮脾氣：「為什麼我不能凶它！它以前都凶過我的！還有啊，你明明都給過它過冬的糧食，它卻什麼都沒有還禮，還說什麼不想欠你的又是欠你太多的，我看它只是單純的想索取不想付出而已！」怪獸先生想撓撓頭，卻發現自己變回怪獸之後的鰭太短，脖頸又太長，根本撓不到頭頂。「因為我覺得它說得沒錯呀，作為朋友，不計回報的幫助太多的話，對方會感受到非常大的壓力，導致每次和你打交道都不得不計算著得失，免得超出了它償還的能力。這樣下去不僅朋友會被壓力壓垮，也會導致它不願意再和你交往啊。」怪獸先生勸說著女孩。「可是我們是那麼好的朋友……」女孩很難過，「我們是那麼好的朋友……好到我從不計較得失，我的東西就是它的東西，我從沒期盼過它會還我，我只是看到我的好朋友需要幫助，我想儘可能地幫到它。」女孩抬起頭，眼神里滿是委屈：「那麼究竟是我做的太過分了，還是它其實一開始就並沒有真正把我當做可以託付的不計得失的朋友呢？最開始的時候它明明說，我對它有多好，它就會對我有多好，可是它是個騙子！我對它這麼好，它卻做了對我如此殘忍的事！」「殘忍的事？你是指？」怪獸先生有些摸不著頭腦。「它讓我失去了我最好最重要的朋友。」「最好最重要的朋友？你是指麻煩精嗎？」答案顯而易見。怪獸先生不禁想做出一個吃水草時吃到石頭的表情。「你這是在鬧彆扭。」怪獸先生試圖安慰一下女孩，「麻煩精不也說了，如果你在樹林里需要幫助就可以叫它的名字，它就會幫你嗎？」「可是它知道我從來不去樹林！這樣叫做幫助嗎？」女孩倔強地反駁，「它說著要幫我，其實什麼也沒做。而且之前你和它的對話我躲在冰層下面都聽到了，它連見我都不肯，這樣怎麼能說是朋友？」怪獸先生想了想，似乎女孩說的很有道理，但它還是希望能幫助女孩理解麻煩精：「但是它有它的苦衷啊，你既然把它當做朋友，就不能強迫朋友做自己不喜歡的事不是嗎？」女孩還是很委屈：「我把它當做朋友，可它把我當做朋友嗎？」原來問題出在這裡。怪獸先生整理了一下思路，緩緩開口說道：「你也明白的吧，你和它是完全不同的生物，你和它需要的東西也不同。曾經你們生活在一起，它的生活所必需的東西也由你提供，也許這讓你認為你是它的主人。」「但是事實並不是這樣的，你認為你在飼養它，它也認為它在飼養你。」「每一個獨立的個體都是獨立自由的，你和它也同樣是平等的，雙方在一開始的時候都互不相欠。假設一定要給朋友間的互相喜歡與付出作出一個數值化的表格來看的話，你擁有的物質是10，你給它的物質付出是10；它擁有的精神是5，它給你的精神付出是5。這之間差距的5讓它手足無措，因為它認為你是它的朋友，所以它也想儘力對你好，但是它所擁有的只有5，它已經把自己所有的都給你了，它也知道你是如此的喜愛它以至於把你所有的好東西都給它了，雙方的付出都是100%」「但是也正是因為它認為你是它的朋友，所以它才會對無法回應你的付出感到痛苦，它感到因為它自己的過錯讓你付出太多，而且可以預見到如果這種關係保持下去，只會讓你付出的越來越多，與其慢慢地等矛盾積累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再爆發，不如乾脆地一刀斬斷你和它現在的關係。」「然後它會拒絕你的繼續付出，否則它自己會受到煎熬。」「而你，因為它對你付出的拒絕，感到不可思議，認為朋友間就該互相幫助的你不再被它當做朋友了。」「直到它離開。」「然後你把自己關在家裡一個月沒有出門，你根本就沒有用功讀書，也沒有和朋友出去玩，你只是對我說了個謊罷了。」「我說的對嗎？小姑娘。」女孩吃驚地抬起頭，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怪獸先生嘆了口氣，把身體向水面上浮了浮，身體有一半趴在岸邊。「過來吧小姑娘，我可以抱抱你。」女孩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她走上前去抱住怪獸先生短短的鰭：「可我該怎麼辦，我那麼喜歡它，我也沒有真心怪它，我只是想像以前那樣，早上的時候它跳上我的枕頭叫我起床，晚上的我做作業的時候它可以趴在我的腿上，我會給它梳理毛髮，給它唱歌……」怪獸先生感到有些為難，因為它也沒有好辦法解決女孩的困惑，但是它又無法對抱著它短短的鰭的女孩置之不理。「那這樣吧，凡是誤會總會解開，你和它的相處的問題是出在了相處模式的方面上，那麼不如你和它重新開始做朋友，換一種新方式怎麼樣。」「可我怕我做不好。」女孩抹著眼淚，「如果是怪獸先生的話一定可以的吧，你總是那麼有辦法，也總是能討得別人的喜歡。」怪獸先生想了想，搖了搖頭：「並不能啊。」「為什麼？」「因為我是怪獸，怪獸是不能在人類社會裡生存的，因為怪獸和人類畢竟是兩個種族，即時怪獸披上了人類的軀殼，它的靈魂也和人類是不同的。也許你看到我能在應付人類的工作和人際關係上處理得很好，但是那是我不停思考得出的結果，我思考著人與人之間該如何交流，模仿著我原本所沒有的那種表情和情緒，還要去嘗試著理解那些我根本理解不了的東西——比如說夏天被蚊子叮是什麼感受，你知道水裡可沒有蚊子——這讓我很累，我裝作人類一段時間可以，但長時間下去，我會非常疲憊。而這疲憊最終會轉化為致命的孤獨將我包圍，因為我知道，我是這個社會中唯一的異類。」怪獸先生頓了頓，繼續說道：「我見過別的怪獸哄騙那些因為一些事而傷心欲絕的人類，和人類互換了身軀以後再也沒有回來。」「那些活在人類社會裡的怪獸活得確實不錯，但他們晚上回到家裡以後，就會累得躺在沙發上一動也不動，連思考的力氣都沒有。他們也非常想回到水裡，但是披著怪獸軀殼的人類卻不願意交換了。」「並不是怪獸的生活有多麼舒服，而是這些人類已經不願意再上岸面對其他人類了。」女孩抬起頭，可憐兮兮地看著怪獸先生：「可是我不會那麼做的，我明白怪獸先生很辛苦，所以我也不期望您能替我做什麼。但是我一個人真的好害怕，我不知道未來會變成什麼樣，也不知道此刻作出的選擇是好是壞。隨著我的長大，我終究會離開父母，因為他們有自己的生活；我也不能總纏著朋友，因為他們也有自己的生活。到頭來我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可我只有一個人的話，該如何才能生存下去呢？」「我有更好的辦法，你願意接受嗎？」怪獸先生低下頭，好不容易才把腦袋擺在和女孩視線齊平的位置，說實在的這是一個很有難度的動作，因為這需要把脖子彎一個非常大的弧度，甚至讓怪獸先生感到了一點點疼痛。「什麼樣的辦法呢？」女孩有些興奮地問。「我將與你同在，無論何時你都能找到我，詢問我一些問題，我會盡我所能回答。而代價就是你需要給我一個住處。」女孩犯了難：「這倒是再好不過了，但是怪獸先生您這麼大，我家是放不下你的。」「沒關係，我並不用住在你家裡，我要住在你心裡。」怪獸先生微微笑著。「我心裡？怎麼住？」「就像這樣。」怪獸先生努力把額頭慢慢靠向女孩，當兩個額頭碰到一起的時候，怪獸先生龐大的身軀化作一縷流光，包裹住了女孩。女孩沒有感覺到身體有什麼變化，但是卻感覺十分開心與踏實，彷彿身體里的某個空洞被填滿了。「能聽到我說話嗎？怪獸先生。」「能的，我將與你同在。」「直到何時？」「直到你不願意讓我住了為止。」「那可真棒，不知道為什麼我感覺心裡十分踏實。」女孩捂著心口笑著說。「大概是因為我比較重吧。」怪獸先生開了個玩笑。也許我本來就是你缺少的那塊心呢。原來在女孩幻化成怪獸，在湖底冬眠的日子裡，女孩做了很久很多的夢。色彩斑斕的，光怪陸離的，關於未來的，關於過去的，都藏在女孩的心裡。此刻的怪獸能一一讀到這些繽紛的夢。女孩的心裡真是一個好地方啊，怪獸可從來不會做夢。在怪獸先生睡去之前如此想道。推薦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