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有些球賽，我們關於它的記憶是由敗者決定的

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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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四年一度球迷肆意生長的周期。

為什麼我們樂於討論世界盃、沉浸在世界盃的狂歡中？

因為在這四年一度的嘉年華中，我們可以暫時拋開現實的束縛、繁雜、瑣碎，為自己的青春熱血再找回一次消耗的理由；在這一場場競技中，我們也在默默證明著我們自己是什麼樣的人。

更因為在足球的世界中，我們有太多的歡樂、悲傷、淚水、感動，我們可以看到很多人類很純粹、很美好的事情，當然也不失醜陋和失落，可這裡一切都是觸動的、真實的。

就比如，即使是在真實世界中讓人難以接受的失敗，在足球的世界中也可以是可貴的、深刻的。就如道長所說：有些球賽，我們關於它的記憶是由敗者決定的。

1994 | 巴喬

當被問到世界盃上印象深刻的悲情瞬間，許多人腦海中第一個浮現的，幾乎都是1994年羅伯特·巴喬那孤獨背影的凄美定格。

24年前的美利堅盛夏，是巴喬「想了一輩子的約會」。

那時正值巴喬競技狀態的巔峰，多少義大利球迷都盼望著這一年的世界盃能成為屬於巴喬的世界盃。

巴喬也沒有辜負球迷的期待，決賽前連續三場比賽拯救藍衣軍團，幾乎憑藉一己之力帶著義大利殺入決賽，一代球王呼之欲出。

終於到了決賽日，玫瑰碗體育場熱氣逼人，義大利和巴西隊之間的較量最終以0比0進入到點球大戰。在第五個出場的巴喬之前，義大利隊只有兩球命中，巴雷西和馬薩羅都沒有命中球網，巴西隊則有3球打進。

巴雷西和馬薩羅的射失點球，巴喬必須罰進才能為義大利保留爭冠希望。

這一刻幾乎令人窒息。

巴喬抱著球如同儀式般走到位置，放下球前還特意用手撫了撫草皮，隨後蘊足力量一腳抽射，當皮球以1米左右的距離擦出橫樑飛向天空時，巴西隊已經開始了他們的瘋狂慶祝。

巴喬站在原地垂下了頭，久久沒有移動，所有鏡頭都定格在他身上，全場似乎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孑然佇立的背影，讓巴喬成為了永遠的「憂鬱王子」。

沒有人清楚低頭沉思的巴喬那一刻在想些什麼。直到多年後，段暄詢問巴喬那一刻心情的時候，巴喬只是說了幾個字：這是我心中永遠的痛。

好在，儘管失去了大力神杯，巴喬卻也成為球迷心中凄涼而悲壯的永恆存在，也是多少人心中的青春記憶。

1998、2006 | 貝克漢姆

一個好的開始與結尾，是人生贏家的標配。可少女殺手貝克漢姆，卻沒走尋常路。三次征戰世界盃，兩次上演悲情時刻。

20年前的法蘭西盛會，初出茅廬的小貝首次亮相世界盃。從預選賽開始，小貝便送出三次精妙助攻。然而，在1/8決賽上，悲劇發生了。英格蘭和阿根廷這對宿敵一相逢，便寸土不讓。這種狹路相逢的緊張，為下半場上英格蘭的浮躁埋下了伏筆。

比賽下半場，法蘭西的草坪上瀰漫著撩人的煙火。年輕氣盛小貝竟然報復性地勾倒了阿根廷球員西蒙尼。

這一衝動的任性之舉，把比賽推向高潮，小貝遭到紅牌罰下，而這張紅牌，幾乎給英格蘭判了死刑。

剛嶄露頭角的小貝，迅速成為英格蘭罪人。原本可以僅憑 "貝氏弧線"征服迷妹，現在卻多了張想抹也抹不掉的"法蘭西紅牌"，這讓年輕的小貝陷入了三年低迷，直到四年後與西蒙尼握手言和……

2006年世界盃，斯圖加特戴姆勒球場的烈日，炙烤著英格蘭球員們的耐力。而此時的小貝，已從莽撞青年蛻變為三獅軍團隊長，並成為唯一一名在三屆世界盃中都取得進球的英格蘭球員。

但故事並沒畫上完美的句號，悲情的告別在八強比賽前便敲出了警鐘--小貝開始出現脫水癥狀，甚至嘔吐不止。然而他依然堅持，為英格蘭消耗著最後的能量。

在1/4決賽上，英格蘭和葡萄牙球隊狹路相逢。下半場剛剛開場，小貝就在拼搶中受傷倒地，此時，他已經知道，這樣的傷勢不允許他繼續比賽。但他仍然向替補席做了這樣的手勢：請等一等，我還能堅持。

可最終，埃里克斯還是選擇將受傷的隊長換下。此時，感人的一幕發生了：全體球迷起立為他鼓掌。

回到替補席上，受傷後的疼痛與傷感讓他雙手掩面、黯然神傷。這一幕，也成為了他留給世界盃的最後回憶……

2006 | 齊達內

「從未有哪一次的擦肩而過會如此悲涼，也從未有哪一次的黯然退場會讓大力神金杯都顯得落寞。」

如果要論世界盃歷史上最不願憶起的畫面，票數最高的恐怕要屬2006年的這一幕。

這是2006年的柏林奧林匹克球場，也是齊達內職業生涯的謝幕演出。

當齊達內率領著法國隊進入決賽賽場，所有人都企盼著他這十年之間光彩熠熠的球場故事，將在此畫上完滿的終點，直到驚人一幕的發生——

決賽的第110分鐘，法國隊和義大利隊的對決依舊持平，本以為比賽將波瀾不驚地進入點球大戰，不知馬特拉齊對齊達內說了什麼，齊達內此刻突然轉身面向馬特拉齊，用自己的頭狠狠撞向了對手的胸部，馬特拉齊隨之倒地。

一張紅牌，毫無疑問舉向了齊達內，留下的是幾億旁觀者的驚詫和疑問。

失去了齊達內的法國隊，也在點球大戰中惜敗義大利，最終止步於勝利的門口。

有過1998年的功成名就，有過2002年的有心無力，也有過2006年的壯心不已，齊達內在世界盃的舞台已經獻上了色彩斑斕的傳奇故事。

但沒有人會預料到，這位優雅的法蘭西大師，在接近收尾的一刻卻突然悲劇性地遺憾收場。這位曾經世界盃最有價值球員，默默從大力神杯的身旁錯過，他的眼角也淌下了英雄的淚水。

這場遺憾再無法彌補，但大師離去的背影卻將永久定格，至少在這背影里，是那座大力神杯目送著齊達內緩緩謝幕。

失敗是更多失敗的母親

文 | 梁文道

有些球賽，我們關於它的記憶是由敗者決定的。

例如1982年世界盃巴西對義大利的那場。輸了的巴西隊是那麼動人，充滿了天才，甚至直到今天還有人說那是歷年來最好的巴西隊。

與我同齡的張曉舟在足球散文集《生於午夜》中就有這麼一段回憶：

蘇格拉底當年如閑雲野鶴，將球場當作一幅長卷，極目千里，而咫尺可抵天涯，以少見多，以慢制快，以虛擊實，他最擅長製造剎那的空白、停頓、懸疑，令對手腦子突然短路而被秒殺。
那時候的巴西隊帶給我們無邊無際的快樂，失敗被無限推遲，而烏雲尚在遠方，即便羅西打入第三個球，巴西球員依舊不慌不忙，場外的球迷們依舊歌舞昇平，直到終場哨響，一切才戛然而止、如夢初醒。
然而那時候甚至連痛苦都帶著一絲青春的氣息，如一場懵懂的初戀。
多年以後，失戀不斷輪迴，1982年的夏天越來越像一個愛情寓言，而愛情就像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它總是帶著死亡的氣息，人們身處其中而不自知，直到那突如其來的一下。

是否因為有過註定失敗的初戀，所以我們後來就比較容易接受現實的殘酷？

西班牙輸給智利，告別本屆世界盃的那天凌晨，我因為身心俱疲，終於累垮，所以沒能親眼見證這被媒體稱為「王朝崩潰」的時刻。

第二天早上，工作前匆匆一掠看過新聞，便又如常出門。儘管嘴裡有一股澀味，但也不算酸楚，因為我已經有了足夠的失戀經驗。

我不生氣、不激動，甚至也不驚訝，更不想跟著大夥討論、分析。

這還有什麼好談的呢？這時候，我只能感激，感激西班牙球員在過去6年多所帶給我的一切。

人生苦短，能夠成為傳說的球隊不多，能夠開創獨特風格的球隊更少。

這輩子你能有多少個這樣的6年，竟能經歷一個神話的誕生與死亡？

真要天時地利人和，才能在同一個時代同一個地方生出這樣一批球員，憑藉個人技巧和團隊默契，在球場上畫出一個個大大小小的立體三角，構築一座足以困縛任何對手的迷宮，像蟒蛇似的控制獵物，直至敵人窒息。

而這群西班牙人，居然籠罩叢林達6年之久，成為足球進化史上的關鍵一步，猶如當年全攻全守的荷蘭。

一切堅固的，終將煙消雲散，這是所有球迷都能明白的道理。

不只如此，球迷甚至要比非球迷更加懂得失敗才是常態的人生真相。

8年前，南非世界盃結束之後，約翰·庫切發現，這個32國參與、全球十幾億人觀看的盛事，最後絕大多數人都是要失敗的。

且不說32支球隊只能產生一個贏家，32國的球迷只有一國的球迷可以笑到最後，我們平素喜愛的球會豈不也是輸多勝少？如果是豪門，聯賽成績表上可能贏的時候較多，但他們又能連續贏到多少個聯賽冠軍呢？

就拿我深愛的阿森納來說，在教練溫格來了之後，曾經拿過3次英超冠軍，更創下跨季49場不敗的紀錄。可是自從搬到酋長球場之後，就有足足8年不曾拿過任何錦標賽冠軍。今年（註：2014年）好不容易得了個已成雞肋的足總杯，我們便高興到覺得自己是世界之王似的。

回首這8年，豈不是一個漫長的課程。好在我修這門課，已經修到了幾近寵辱不驚的地步。

過去那個球季開初，阿森納暫領群雄達數月之久，有些球迷興奮莫名，開始臆想最後奪冠的榮光，可我當時就已隱隱感到，這只不過是浮雲而已。果然，事實的確如此。

所以關鍵是要做好心理準備。身為阿森納的球迷，最好的準備莫如一讀再讀尼克·霍恩比的經典《極度狂熱》。

這部著名的球迷回憶錄，寫的正是1968年到1992年的阿森納，其中有攀上頂峰的狂喜，但更多的時候卻是等待，絕望，再等待，再絕望……就像趙傳《我很醜，可是我很溫柔》里的那句歌詞，真正的球迷應當「非常善於等候」。

我們外表狂躁（看球的時候），可是我們懂得用最溫柔的心態去默默承受人生那必不可少的羞辱與粗糙。

我有一個在大學教書的朋友，是當地知名的知識分子球迷。他鼓勵孩子踢球，但又不太願意為他們打氣加油，更不願意對他們說些「希望在明天」「你一定有前途」之類的話。

因為他不想讓孩子真的以為自己「有前途」，以為自己很有天分。

在他看來，學習足球的最大教益，莫過於發現自己其實沒有希望，莫過於發現總有人要比自己更加優秀。

我很佩服他這套理念，這簡直是站在起跑線上就讓孩子知道自己遲早會輸的教育。反正你現在不教，他們將來也會明白，為什麼不早點讓他們知道人生猙獰的真面目呢？

張曉舟在看過1982年巴西輸給義大利那場球賽的許多年後，才在重溫視頻時發現，裁判吹響終場哨的一剎那，義大利球員振臂高呼，而蘇格拉底竟然在鼓掌，然後脫下球衣與對手互換。

他感慨道：「他早就懂得為死神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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