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你不必為慾望感到羞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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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 大一位師弟 J辭職了，距離他被「人才引進」到東部某省會還不滿1年。

想當初，機關單位到一流高校「搶人」，帶隊領導講得慷慨激昂、優厚待遇承諾一堆，台下的年輕人聽得熱血沸騰，心動者不在少數。找東家如同找婆家，像 J 一樣的年輕人輕而易舉被「愛情」俘獲，懷揣著報效國家、建功立業的美好願望進入黨政機關，其中很多人一竿子插到了最基層。

然而，激情很快消褪，柴米油鹽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從入職培訓、分配崗位時的躊躇滿志，到頻繁加班、深夜無眠的疲憊透支，短短几個月，我從 J 的朋友圈見證了焦慮、猶疑、失落情緒滋生蔓延的全過程。我印象最深的一張照片，是一條翻白的金魚。照片後面，是 J 半開玩笑的一句話：陪著我們熬夜，魚都受不了了。

真正讓 J 煎熬的，遠不止身心的疲憊。

單位安排了集體宿舍，位置卻很偏遠，單程地鐵費都要6塊錢，晚上加班到11點連末班車都趕不上。福利房早已經成為遙遠的傳說，靠工資一年不吃不喝也只能買到2個平方，更別說偶爾同學來訪、朋友應酬、人情花銷了。女朋友在外地工作，J 平時連煲個電話粥的時間都沒有，節假日除了加班，就是去加班的路上。時間長了，原以為牢不可破的感情好像也有了嫌隙。想想未來，兩地分居怎麼解決？買房安家如何實現？養兒育女錢從哪來？想來想去，只剩下一聲嘆息。

再說職級職務，來了才發現，預想的彎道超車、快速發育可沒有那麼簡單，排隊是原則、插隊是例外，比你早幾年的 T 大學長還在搬磚，你還想坐直升飛機？即便領導格外賞識，自家能力強悍，幾年下來提個副處長已經是鳳毛麟角，其實也就是活得更累、幹得更苦罷了。寫稿子、做方案，活兒還干不過來，哪有你運籌帷幄、大展身手的機會？

不怕貨比貨，就怕人比人。當初的本科同學，到大企業或自家創業的也都很苦很累，可幾年下來，月薪大多都3W+了，房子車子都算有點眉目，出身底層的也大多幫父母改善了生活。可J 看看自己，讀研、進機關，忙忙碌碌一無所獲，咋越看自己越抽抽呢。

對 J 的離職，我有充分的心理預期。他並不是個例，就拿某直轄市來說吧，2016年同樣渠道引進的 T 大畢業生，一多半連試用期都沒熬過就辭職了。連徒手可得的戶口都不要了，這走得該是多堅定、多著急？

話說回來，與真正到基層、到西部地區貧困地區革命老區的同學們相比，J受的這點苦就算不得什麼了。

02

可能有人會說了，T 大有什麼了不起？年輕人剛入職，誰不是又窮又苦？公務員再苦還能苦到哪裡去，買不起房、兩地分居的人多了去了。

還真別抬杠，T 大的當然不一樣。咱們為找份工作東奔西走的時候，人家手裡 offer多得挑花眼。咱們月薪過萬已經開心得不行，人家兩三萬才是起步價。咱們40來歲熬個處長已經謝天謝地，人家可是奔著大領導的位子去的。說這麼多，既不拼爹也不拼臉，說到底人家能力強、素質高，腦瓜不好使能考上T？換位思考一下，如果你有更好的機會、過更好的生活，你願意輕易放棄嗎？

又有人說了，年輕人不就該胸懷遠大理想，為蒼生社稷謀福利嗎？整天房子、車子，相互虛榮攀比，眼裡只看到那點金錢和權力，國家如此墮落、還有希望嗎？（感興趣的同學，可以搜索中國政法大學郭繼承教授的演講片段，作為這種論調的一種樣本）其實，我們贊同和欽佩這些崇高言論，也衷心希望年輕人都有兼濟天下的能力和氣魄。可問題是，人的需求是分層次的，低層次物質需求無法滿足時，談論精神世界和理想價值是奢侈的，很容易陷入謊言和報復性貪慾。郭教授對傳統士大夫精神倍加膜拜，對他們滿口倫理道德讚嘆不已，卻忘記了中國吏治一天也沒有澄清過，幾十年詩書熏陶比不過官場幾日沾染，讀書人貪腐起來心狠手辣、變本加厲，古中國幾千年也未能跳出治亂循環的悲劇。郭教授們激情演講、空談仁義，豈不是莫大諷刺？

還有人說了，公務員收入不低了，說得這麼慘，那麼多人不還幹得挺起勁嗎？其實，對眼下40歲開外的人來說，公務員絕對是一份好職業。他們趕上了中國經濟最繁榮、吏治管控最鬆弛的年代，福利分房、公費醫療、灰色收入，濫權妄為、優親厚友、混天熬日。到眼下政策收緊了、管控加碼了，可他們手裡的房子也升值了、積蓄也夠用了。年齡、職級都到了，基本告別一線搬磚了，所以幸福指數仍然很高。可年輕人恰恰相反，原有的福利在縮減，生活壓力卻成倍攀升，窮出身的年輕人真的無力負擔。與家庭條件優渥的同齡人相比，他們堅守崗位更難，離職跳槽同樣更難。前途未卜、命運難測，放棄微薄卻穩定的工資收入，靠一雙手到陌生世界打拚，不僅不該過多苛責，反而該給他們的勇氣點贊才對。

如果逃離是個案，我們還可以講講奉獻與獲取的道德律、長遠與眼下的辯證法，可如果人才流失成為一種現象，就該拷問一下行業自身的問題了。據權威部門的內部權威數據，近10年來，全國排名靠前的30所高校畢業生進入體制的比例降低了N 個百分點。離職數量雖未統計，但從大小媒體報道、平日耳聞目睹來看，BAT 和各大企業高管、律師行、會計所、創業成功人士當中，有過公務員經歷的人簡直俯拾皆是。這還不能說明點問題嗎？

03

我講過不少職場法則，我自己也曾經面臨走與留的抉擇，因此不少朋友留言諮詢我職場困惑。但我實在太忙了，根本沒時間一一回復。以前還在做付費諮詢，現在連這點時間都沒有了。今天寫到這個話題，想起不少曾經的疑問。

有位在基層法院工作的知乎網友留言，他所在法庭有位前輩工作特別踏實、為人老實厚道，可就是不受庭長待見。庭長整天虛情假意、滿嘴空頭支票，安排工作根本不講公道，按住老實人就往死里用，最後一點承諾都不兌現。前輩心裡苦，卻又無計可施，想辭職卻又苦無門路，家中妻兒還依賴這幾千塊錢的工資糊口。此情此景，該怎麼辦？

說實話，看了這種留言，我的情緒也會低落起來。越是困境中的人們越容易遭遇向下的慣性，短時間根本看不到希望。人生之難，難就難在這裡。來問我是一種信任，可我也沒有答案。如果困境面前三兩句話就能迎刃而解，這又算得了什麼困境呢？只能說，如果換作我，會儘力避免這種困境的出現（足夠強大的氣質氣場、多方發力的溝通路線、錘鍊業務之外的多元能力），同時為自己準備提前準備撤離路線（前面的方法都無效，可以考慮調動、遴選、辭職）吧。體面、穩妥地離開，是解決這種困境的終極方式。

這些年，其實我見過不少像這位前輩一樣的人，他們信奉踏實肯乾的職場法則，盼望有朝一日熬出頭來，對工作和崗位有一種愚公移山的勁頭。這當然值得欽佩，其中也確實有一些人熬走了糟糕的領導、污濁的空氣，撥雲見日、海闊天空。可更多的，是在困頓和委屈中鬱鬱寡歡，最好的時光都被蹉跎掉了。所以，我鼓勵腳踏實地的作風，但絕不鼓勵一條路走到黑的「執著」和任人宰割的「老實」。

對年輕人，特別是沒什麼背景和仰仗的草根年輕人來說，抬頭看路與埋頭苦幹同樣重要。升官發財、出人頭地，沒什麼不好意思的，更不要為此感到羞愧和恥辱。你唯一要注意的，是挺直腰桿、堂堂正正去追求成功，不要走旁門左道、不要為成功不擇手段就夠了。就像前兩天在微博中寫道，生命的價值就在於「找樂」，快樂越多、人生越充盈，生活才更有意義。生活在如今高度自由繁榮的時代，還要把自己活成謹小慎微、戰戰兢兢的「苦行僧」，完全是對時代的辜負、對自我的流放和虐待。

04

幾十年來，由於集體主義價值觀的強勢掌控，夢想被定義為人類、社會、集體的宏大敘事，好像只有利他的、奉獻的、無私的願望才能稱之為夢想。那些利己的、生理驅動的願望，都顯得粗鄙狹隘、俗不可耐。實際上，這根本無力改變人性，只不過白白催生虛偽和謊言而已。

在我看來，夢想和慾望本就是同義詞。電視上講英模人物胸懷天下的夢想，與我講過申哥「多操幾個女人」的慾望，境界天壤之別，可本質上都是一回事，只是讓自己身心得到滿足的方式不同而已。

T 大這樣的高校，每年都在鼓勵學生到西部去、到邊疆去，喊的口號與當年上山下鄉如出一轍。這樣的就業引導，當然符合主流價值觀，有利於艱苦地區的發展。但必須指出的是，青年人的熱血和衝動，不能免除學校和有關部門對他們的責任。要對他們講實情、說實話，讓他們深思熟慮之後作出選擇；要充分考慮他們的付出與艱難，讓他們的經濟收入和職業保障與巨大犧牲基本匹配；要給他們持續選擇的權利，對中途放棄的人給予充分自由和尊重，不要設置任何人為的障礙。一味講理想和奉獻，忽略回饋和保障，是對人性的最大的漠視、對理想主義的透支和損毀。

年輕人，如果你志存高遠、熱心家國，我當然為你點贊。可如果你生為凡夫俗子，擁有一些粗淺的、原始的慾望，也決沒有什麼可恥。

我衷心希望你學會為自己和家人的未來謀劃經營，遭遇欺凌和不公時敢於說不、善於應對，當機會來臨時果斷把握、全力以赴，用堂堂正正的方式贏得尊重、認可和回饋。當你活得足夠有尊嚴時，回饋社會、幫助他人自然成為發自內心的衝動和自覺。

J 出身農家，父母沒有工作，經濟條件非常拮据。以 J 面臨的狀況，在體制內找到施展舞台、實現個人抱負的機會不是沒有，但機會成本過於高昂，對他來說太過奢侈。面對待遇優渥、專業對口的工作機會，離職無疑符合他的最大利益。因此，我為他感到高興並送上衷心祝福。

與此同時，J 這樣的年輕人離開，無疑是體制的損失。那麼，在新時代如何吸引人才、留住人才，是領導們需要認真考慮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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