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難的生活1981

1月1日 周4 晴

今天是元旦節，舊的一年過去了，新的一年來臨了。

上午去龍坑坡姑媽家，本意是去向姑媽了解我家過去情況的，姑媽記憶差，出嫁早，許多情況忘記了，只向我談了一些零星的事情。

姑媽家裡仍然窮，中共建政後，他們家沒過上一天吃飽穿暖的日子。全勞力做一年，收入不過一百元，糧食每人每年也只有四百斤左右，常常是吃了下年就短缺上年，他們隊里的幹部卻是富足，因為可以多佔，可以偷盜。

姑媽家現在是四個人吃飯，有三個人在生產隊里做工，仍然不能擺脫貧困的生活境遇，這是為什麼？

2月18日 周3 陰 有雨

小弟在這裡住了兩天，今天，他執意要回去，我送他去岳陽。

去岳陽，一為送小弟，二呢，是文君要錢，我必須搞一部分錢還給他。去年三弟結婚，家裡一時借不到那麼多的錢，我就在文君那裡借了五十元錢送回家，講好了是畢業的時候還他的。今年一到校，他就告訴我，他們隊里去年收入下降了，現在，有同學要結婚，叫我搞二十元錢還給他。

我回家去搞錢也是枉然，家裡沒有積蓄，去年年終算賬，出現300元的財政赤字。我只能去岳陽找熟人借錢，先去找八弟，他不在，後來找到新女，她的男友岳仔答應借二十元錢，條件是只借一個月。

唉，錢哪！

2月24日 周2 陰

這樣的生活何時才能結束？

一個窩囊的學校，領導不得力，老師不上任，直到現在還沒有上過語文課，其他科的老師也是經常缺席，學生一天到晚大多時間就是自習。伙食壞透了，餐餐是羅卜絲和白菜，到校這麼久了，還只吃過兩餐豬婆肉和幾次去年留下來的臭魚，今天又吃了兩餐生飯。

誰去管這些事情，學校領導不管，學生會不管，學生全是奴才。

學生也是糟透了，同這些人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種受辱的事情。教室里鬧得天翻地覆，自習的時候，只要查堂的教師一走出教室門，收音機笛子口琴就響起來了，還有打撲克的。

寢室里也是沒一刻的安靜，有人吵鬧，有人打撲克，什麼花樣都有。

這些人胸無大志，安於現狀，誰也不願多學一點東西，拿起書就像是受罪。

跟他們在一起簡直就是受罪，我又沒有辦法不跟他們在一起。除了教室和寢室，我還能去別的地方嗎？天氣暖和的話，我還可以去野外，北風凜冽的時候，我能去哪裡？

這是一個鬼地方，雖然這裡有青山綠水。

我的周圍是一群禽畜，雖然他們穿著人的衣裳。

我怎麼生活呢，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呀！

5月31日 周7 晴

今天周日，我和德君一起上街，去賣我們編印的小冊子《名家關於愛情、人生及其他》。從嚴格意義上說，作為商品所有者出來經商，這在我還是第一次。過去，同大兄去新牆賣過茴種和茴藤，我的任務就是負責挑擔，買賣都是大兄的事情，我則去別的地方玩個疼快再同大兄回家。今天不同，今天我要做主，所以，我不得不擔心，而且這個擔心早就有了。

首先這書的內容能合幾人的口味，它有多大的引誘力。我們曾經開玩笑說，這是販賣文明，自然，我們也就是文明的騙子。其次，如何定價，文君曾經幻想過要五毛錢或者三毛錢一本，我嘲笑了他，因為這的確是幻想。依我之見，這樣的東西送給我也顯得多餘。

但是，無論如何，我們今天也是要去一趟岳陽的，也是要擺街的，因為書籍已經印出來了，而且還印了三百本之多，難道就讓它無聲無息躺在家裡嗎？

我們出發了，人們首先是嘲笑一通，接著又祝賀一番，說實話，我本人都沒有信心銷售它，能怪別人笑嗎？

在路上，我們說到了學校的許多事情，德君說，謝君向校方告密，說劉君和廖君他們已形成兩對，學校準備處分他們四個。其實，還在進校的第一個學期，謝君就向那兩個女生求過愛。

在岳陽，德君找到他們大隊一位擺書攤的姑娘，想搭在她那兒擺我們的書，那個姑娘應允了，於是，我們就擺開了書攤。

油印本在市場上挺招徠生意的，我們一擺開，就有許多人圍攏來，有年輕的姑娘和小夥子，也有四十上下的中年人，偶爾也有幾位老頭子，他們翻過之後，哼哼幾聲就走了，也有人問一問價才走開的，十個看書的頂多有一個是要買書的。

人們不買不為奇，可惡的是他們還說著冷言冷語。有一位小夥子問我：喂，多少錢一本？我說：兩毛。他聽後將書往書攤上一丟，拖著聲音說：你真會搞錢呀！我沒有吭聲，因為我知道，多說一句都是白費力氣不討好的。

類似的人很多，我沒有回過一句話。德君就不同了，他對我說，這些人懂什麼，連法國的雨果都不知道。我想，倘若他們什麼都懂，那麼，我們的書就一本也賣不出去，或者，會將我們的書搶購一空的。

上午在書攤上一呆就是三個小時，一共買了12本書，得兩塊四毛錢，除了吃一餐中飯花一元二毛錢外，買一本雜誌花了三毛六分錢，還剩八毛四分錢的現金。下午，我不再願意擺攤了，於是回校了。

那是多麼難堪的時刻啊，真是受罪，我不敢抬頭看人們一眼，手和腳都不知道要放在那裡才是舒適，人們問價錢，我除了說「兩毛」兩個字外，就不再說另外的話了。德君雖然好一些，他也是尷尬，借故離開書攤兩次。

就這樣，除了得八毛四分錢的現金和一身勁外，我們又「滿載而歸」了。

7月16日 周4 晴

今天是新生活的第一天，我在3517工廠沙溪街副業隊做工，做的事情是挖溝。今天還好，不怎麼累。這個副業攤子沒幾個人了，原來有九十幾人，現在都回去參加雙搶了，還有六個人在這裡。

7月18日 周6 晴

今天比昨天還熱，不做事的時候，坐在屋子裡也不覺得舒服。做事的時候渾身上下全沒一根干衫。其實，我們今天沒做多少事情，去湖管局空跑了兩趟，給3517工廠挑了幾擔磚。

7月21日 周2 晴

今天就在3517工廠做事，每人一個點工。下午兩點鐘的時候，我們又卸沙去了，一隻船，30噸，搞到晚上七點鐘才完，不少的人很累，一屁股坐在地上不願動彈。這些農民真是可憐，為了一點錢，牛馬一樣不顧性命地幹活。

7月22日 周3 晴

上午在3517工廠打鐵鎚，國君昨晚上來了，我們在一起做事情。下午，大家又去卸沙船。我今天不舒服，拉肚子，應該是喝了自來水的緣故。

7月25日 周6 晴

今天沒有做工，前幾天燒得過分，臉上起了許多潦泡。原先發燒，臉上也起泡泡，卻沒有這麼厲害。這次卻是無比的厲害，幸好，做事的時候，沒有暈倒在船上或者跳板上。

7月29日 周3 晴

上午在王家塝三斗丘車水，沒能車上多少水，因為池塘里已經沒多少水了。

今年大旱，近幾年來還沒有這麼旱過。天一旱，個體勞動的弱點就暴露了，水路遠的農田戶主根本就沒有能力去弄水，過去，花千百萬勞力修建起來的水利工程如二機埠已經不起作用了，水渠上的水泥預製件全被農民偷回家了，水渠也被填平種上了莊稼。

8月27日 周4 晴

昨天的天氣還有點要下雨的樣子，今天又朗然晴了。

農民真是作孽，田裡的禾苗已經快要紅了，由於分田到戶，水利設施失去了作用，電排不能抽水了，我們這一帶的池塘已經幹得底朝天了。下午，和大兄去車水，還撿了幾條小魚。

9月6日 周7 晴

百年罕見的大旱乾得苗紅地白，人心惶惶。

堰壩也只有一點水了，據說，若不停電，還能抽五天水灌溉。五天之後，天不下雨，又有何辦法呢？現在，田裡的泥巴烤的雪白，都開坼了，一條條口子好大好大，若老天不下雨，不要等到明年，只在兩個月後，逃荒逃犯的就會在這個魚米之鄉成群結隊湧現。

我上午繼續拔花生，是昨天沒拔完的那塊地。下午，擔一擔水桶去王家壠老圳擔水澆禾。鄰隊抽水，山上的渠道漏水，我家斗二那塊田沁發了。其實擔水澆禾也是做空事，水澆到田裡，不見一絲水滴。老天不但乾旱，北風還一天到晚吹著，土裡的水分蒸發越加快。

10月24日 周6 晴

上午，和三嬸到縣城供銷社，在彼處買到一塊上海牌手錶，表價125元，錶帶2·59元，這是我平生第一次買表戴錶，錢還是在單位上借的，我今年都二十七歲了。

貧困是我一生中形影不離的伴侶，讀書也是我一生中形影不離的伴侶，我估計，今後不管如何，都不會改變我和這兩者之間的關係。

10月31日 周6 陰天有雨

昨晚去縣城，這次是去幫三叔家做煤。三叔買了一千斤煤，昨天，大弟去做了一些，今天該我去做。三叔三嬸因公事去了岳陽，他們估計我會帶Ｔ去的，其實，我沒有去Ｔ家。

上午在街上買了兩個日記本和一雙解放牌鞋子，好久沒有買鞋子了。去師範讀書的那年，還是穿的三弟勞動時穿的快要爛了的那雙膠鞋。現在，那雙膠鞋實在不行了，我又沒有第二雙鞋子，只能買一雙了。

做完煤，又收了煤，還挖了兩畦菜地，三叔三嬸回來後，我們晚上聊天聊到一點才睡。

11月4日 周3 雨

雨老是下個不停，又整整下了四天了，晚稻還沒有完全收回家，紫雲英怕是被水泡死了，完全有這個可能，先前老是大旱，田間不好開溝，排水不暢。麥子還沒有種，油菜也沒有種完。先是旱災，再是洪澇，農民怎麼經受得了？幾粒秕谷還是要收回家吧，這怎麼收呢？

漫山遍野一遍蕭瑟，一派衰敗凄涼的景象，樹葉在風雨中飄飄洒洒的落盡了，鳥兒在風雨中哀鳴，莊稼在風雨中腐爛，農民在風雨中嘆息，而且是無可奈何的嘆息。山崗、田野、地頭，無處不是蒙蒙雨霧，蕭蕭風聲。唉，農民，我那多災多難的農民，哪條路才是你們的出路？

12月9日 周3 晴

說到錢，真是笑死人，自從拿工資以後，我的手頭更窘迫了。從沒有看到過什麼錢，更不敢去買一本書，一個本子。在師範讀書的時候，有一期我買過七十元錢的書，雖然那些錢都是牙縫裡擠出來的，但是畢竟是有那麼一回事，今天呢？

12月17日 周4 晴

今天發工資，工資四十點五元，糧差補助五元，班津貼四點五元，獎金十二點八元，合計是六十二點八元，發的確實不少，我為國家做了多少事情呢？捫心自問，我是有愧的，可是，拿著這筆錢，我還不知道要如何開支，相對於支出而言，它又顯得太少了。大兄有一天笑著說，最好是兩百元一月，這話有點貪婪的意思，可就是合乎實際啊！

我是這樣處理這筆錢的：還賬22元（消滅財政赤字），交伙食費6元，送禮12元，其餘交給母親買布給小妹做棉襖，可憐的小妹，現在還穿著一件舊棉襖，我和小弟一共也就一件棉襖，自己則連寄信買本子的錢都沒有留一分。

這有什麼辦法，貧困一直是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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