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老，我只是不再年輕（加菲貓）

這個世界為我的到來準備好了：高遠的天空，棉花糖一樣的雲朵，不涼亦不熱的好天氣，還有圓潤甜美的葡萄。9月的青島相當值得讚美一番。暑熱漸消，秋風已起。海面上的波浪，層層推涌而來，不似夏日那樣含混，而是如同木版畫一般，有了鮮明的層次與刻痕。從前的天空，是300度的近視眼，眯縫著眼睛看，雲彩在模糊地漂游，無論如何也望不斷天涯；現在則像戴上了眼鏡，世界一下子變得清爽明銳，視線可以輕鬆跨越所有的阻礙，一路馳騁到最遠的海與天的銜接之處。不僅有美妙的風景，還有美妙的事情：葡萄們紛紛地上市了，可以大快朵頤了。我生於9月5日，正當葡萄成熟時。毫無疑問，這是一個抵達人世的黃金時刻。這個世界為我的到來準備好了：高遠的天空，棉花糖一樣的雲朵，不涼亦不熱的好天氣，還有圓潤甜美的葡萄。並非只有我對出生的日子如此滿意，幾乎所有的人對此都沒有什麼怨言。大家會抱怨自己的製造工藝有待改善，尤其是挑剔的女人。譬如，她們抱怨，自己的嘴巴未免太大了一點，導致微笑的時候，粉紅的牙肉暴露的面積過多，不夠優雅動人；面部實在廣袤了一點，雖然堪稱瓜子臉，卻是西瓜子，並非葵花子；體型太像一枚橄欖。橄欖球會遭到許多大塊頭男人的爭搶，橄欖形狀的女人卻是乏人問津。然而，對於自己的出廠日期，大家均十分滿意。此後的人生，我們要做的無非是令這個原本黯淡的日子閃耀起來，成為某種盛大的紀念日。加菲貓也有一個生日，6月19日。作為一個卡通人物，這個日子就是它第一次出現在公眾報刊上的那一天。但加菲貓之父吉姆·戴維斯並不打算讓加菲貓超脫於歲月變遷。就生命規律而言，貓的1年相當於人類的7年。因此，當加菲貓過4歲生日的時候，按照人類的標準計算，就是28歲了。他暗自思忖，我該總結一下我的成績，追憶一下快樂的時光，還應該隱瞞一下我的真實年齡。此後的每一年生日，加菲貓都在喜憂參半之中度過。生日最大的好處是可以帶來生日禮物，還有生日蛋糕。蛋糕白白嫩嫩，十分美味，但上面的蠟燭插得滿滿的，像是一場火災，需要一輛消防車來撲滅，看起來也不是什麼愉快的事情。加菲貓忍不住抱怨："上帝啊，我喜歡過生日，但是我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類能夠懷著自豪之情報出自己真實年齡的時段，是在20歲之前與90歲之後。其他的時段都不免有些遮遮掩掩的意思。當別人問我的年齡的時候，我喜歡用曲折的方式表達：嗯，我的年齡是一個著名香煙的牌子；嗯，我的年齡是一味中藥的名字；嗯，我的年齡就是一個深受女性歡迎的節日，同時還是一句罵人的話……依稀記得，從25歲的生日開始，我的心頭也不免有一點莫名的哀愁，嫌棄生日的數字有點太多了；三十而立那一年的生日，哀愁變成了哀傷，好想大哭一場；40歲，雖然尚未抵達這個所謂的不惑之年，但一旦念及就悲從中來。50歲，60歲，70歲，80歲的生日，堪稱灰色的悲哀的分割線，不曉得到時候能不能哭得出來；過100歲大壽的時候，心情又會如何呢？呃，我不準備在這個世界上待這麼長久，揮一揮衣袖，帶走無數冥紙，還是換別人哭吧。這是我對未來人生的一點想像。它肯定會發生。或許，生日那天，我還會幹比大哭一場更加不得體的事情。不要告訴我衰老帶來智慧，應該以優雅的態度從容面對。我要說，這檔子事情實在是太醜惡、太霸道、太專制了。時間的統治是最嚴苛的暴政，必須要起來反抗一下。我無法擊敗它，但它也不能迅速地把我幹掉。世界上有兩種人：一種人天生世故，一種人永遠幼稚。我是後一種。在網路上，有一個心理年齡測試。32歲時，我做過一次，答案是16歲，正好是二分之一；2年之後，我又做了一次，值得欣慰的是，答案變成18歲，算是與時俱進了。盤踞在我腦海的，是一個過分熱情、衝動、魯莽的小靈魂。要做某件事情之前，我在意的是它是否有趣，並非是否有利。倘若有利而無趣，我會放棄；倘若有趣而無利，我會考慮一下，多半就去做了；遺憾的是，有趣而且有利的事情，實在是少了一點。當然，也不是異常匱乏。譬如，我寫了這本《你好，小確幸》，就是有趣又有利的事情之一。E·B懷特，《精靈鼠小弟》和《夏洛的網》的作者，他也感到類似的苦惱。懷特抱怨，衰老是一件麻煩的事。他總是不能改變對自己的印象：始終是一個19歲的笨拙的男孩。這個苦惱很落伍啊。如今，時髦的事情是扮滄桑。一些小女孩子，喜歡嚷嚷自己如何歷盡滄桑。雖然，她們只是談過幾次不成功的戀愛而已。叛逆一點的，搞過幾次一夜情，打過幾次胎，嗑過幾次搖頭丸：這不是滄桑，這只是胡鬧。楊德昌的電影《一一》里，一個8歲的小男孩更是過分，他老氣橫秋地說：我覺得自己已經老了。相對於朝生暮死的蜉蝣而言，人類的一個小BABY也古老得如同史前生物；相對於可以活它一千年的烏龜而言，百歲人瑞彷彿永遠停留在青春期。即便到了鶴髮雞皮的時候，我也會說：我不老，我只是不再年輕。總之，面對時間的暴政，只要活在這世上一日，我都不會屈服。或許，是因為加菲貓說過，不承認年齡，比祛皺霜便宜；或許，我只是想找一個借口，為了一直可以做有趣的事。插話我和E·B懷特的差距列位看官，我要介紹一下自己的全方位偶像E·B懷特。我有一些單方面偶像，在精神方面，是加菲貓，在網球方面，是費德勒，在吃飯方面，是唐魯孫，在攝影方面，是陳冠希……但當得起全方位偶像的，唯有E·B懷特。懷特是《紐約客》的編輯，奠定了它的幽默與優雅並存的文風，我也曾經做過一份雜誌的編輯，制定了它色迷迷的標題風格。譬如，寫了一篇關於中國人過春節狂發無數簡訊拜年的文章，我起的題目是"信生活，一年一次的高潮"，被總編大人斥為低俗。懷特喜歡玩帆船，雖然玩得不怎麼好，但仍有足夠的勇氣遠航，去征服咆哮的西風帶。我喜歡躺在廉價的充氣橡膠船上，橫渡匯泉灣，征服漂滿了海蜇與泳客的第一海水浴場。懷特有一個很大的農場，養了一頭叫弗雷德的狗，還有若干豬與鵝。我有一個30平方米的小院子，那裡有老鼠、蚊子、流浪貓出沒，還有一隻行蹤詭秘的大蜘蛛，以及一隻頗具民謠歌手氣質的蟈蟈。懷特寫過一些好玩的隨筆，三部不朽的童話，《夏洛的網》、《精靈鼠小弟》、《吹小號的天鵝》，我寫過一些隨筆，至於童話，我準備動筆。童話的篇幅比較短嘛。貌似不是那麼難寫。嗯，我非常慶幸自己沒有選擇普魯斯特作為偶像。（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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