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如初 往事亦氤氳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但人生沒有如果，我們也再不能回到初見，回憶往往伴隨著遺憾後悔，時光如同一副畫卷，當日身處其中時，這畫卷似清明上河圖，緩緩鋪陳，人物景色有條不紊，細緻而明媚，如今回首，三言兩語不足道，光景沉沉，回憶大浪淘沙，留下的只是模糊了的風景，被流年的水汽一幀幀氤氳開來，風景遠去，記憶里的歡悅或疼痛，卻越發清晰。

不眠的夜裡，獨自在簡陋的茶台泡一壺色澤深沉的熟茶，若這茶微微有些年份更好，陳香瀰漫，燈光暗沉，映在褐色的茶湯上如同灑了墨跡的古舊宣紙，酒紅的湯麵很快起了一層氤氳，似山嵐霞光，身姿裊娜的盤旋升騰，帶起絲絲縷縷交錯盤繞的香氣，陳香，甜香，有條不紊的瀰漫在呼吸間，清澈的陳味如同小時候古舊的木頭桌椅剛從灰塵中清掃出來，氤氳徘徊間，回憶迎面砸來，只能措手不及。

我想起四年前那個女孩子，是一位很年輕的茶友，她在某個夏天的午夜對我說：「董姐，我失戀了，我和他在一起六年，卻還是落得這樣的結果。」

我只能沉默傾聽，我深知對一個年輕姑娘來說，一場愛情如同一場巨大的劫難。

「他要出國，我卻是獨生女，他有不得不走的理由，我有不得不留下的原因，所以我們是不得不分開。」我不知道對話另一端她是哭紅了眼還是故作平靜，但她的心裡，肯定是填滿了悲傷，她過了很久才又說了一句：「可是我還是很難過很難過。」

我想安慰，卻發覺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這樣的經歷，似乎是必然構成人生的一部分，每個人都會有，卻總是需要漫長的自我療傷才能走出來，要經過多少磨難多久沉澱，才會變得如同熟茶一樣圓潤沉靜？

回憶抽離，我依舊坐在茶台前，茶香瀰漫間靜靜的看著湯麵的氤氳霧氣發獃，四年前，這茶剛做好，新茶味道自然沒那麼圓潤，入口有些難以下咽，卻又有種澎湃的熱烈，鮮活的刺激著味蕾，如同離經叛道的少年。

有個十七歲的少年曾眉飛色舞的對我說：「董姐，我只做自己喜歡的事情，誰都勉強不了我！」

我只是笑笑，只做自己喜歡的事情，這句話，十七歲的董董也說過，或許，那新制的熟茶也曾這樣想，可是後來呢？時間和現實會一點點磨掉少年曾經的信誓旦旦，磨平鋒利的稜角，歲月會慢慢滲入茶餅，潛移默化的改變它，最後，它變得溫潤適口，並且心甘情願。

愛情或許也是如此，當我們想要愛的熱烈不羈時，卻沒有遇到讓愛燃燒的人，當我們遇到那個人時，卻已經學會節制，喪失了勇氣。

但愛情若要長久，需要的不正是節制和寬容嗎？這未必不是好事，一如茶，溫和而包容的茶，適口入心，才更好喝。

我看著茶台上酒紅的茶湯，已經六七泡了，湯色還是濃艷酒紅，滿口都是陳韻甜香，每一泡茶湯倒入公道杯，茶湯表面很快泛起一層氤氳霧氣，隨著氤氳一起瀰漫鋪陳的還有茶香，陳香似清晨的山嵐，清新純粹，樸素的近乎狹小的茶室中充滿了徘徊縈繞的茶香。

2011年南茗佳人熟茶《氤氳》圖

茶香是清新的山木味，氤氳裹挾著陳韻甜香，如同陳年的木頭忽然遇到陽光，香氣溫暖柔和，純澈似明鏡，甘甜如蔗糖，滋味醇厚纏綿，入口順滑粘稠，如熱戀中的綿綿情話，欲語還休，這一杯茶的清新馥郁，都被包裹在這朦朧的氤氳里。

時光輾轉，黑夜總會過去，茶總會從新走向陳，人總會從鋒利走向圓潤，人生不可能只如初見，但後來的時光，後來遇見的人，後來變得圓潤醇滑的茶，都是人生中不可或缺的經歷，珍惜每一個當下，珍惜當下每一泡茶。

氤氳甘醇，往事飄渺，這甜香陳韻里，偶爾憶一憶往事，靜靜陳醉在氤氳茶香里，也未嘗不是幸福，願有歲月可回首，且以溫柔待此生。（文/董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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