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劇與我█虞文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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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親認字不多。其實他從沒上過一天學。但是他能開講《三國》、說《唐》、《水滸》、《西遊》等故事。晚飯後，我和弟弟妹妹坐在小凳子上，全神靜聽父親說書。景陽崗打虎的武松，征東的薛仁貴和柳迎春，征西的薛平貴和王寶釧，三戲周瑜的孔明……等等的人物和故事，父親都能細細描述。英雄俠義，帝王將相，如數家珍，歷歷在目。從說書中，父親不知不覺把傳統忠孝仁義灌輸給我們。父親驚人的記憶和口才，為我們的童年生活增添了溫馨和樂趣。

我們問父親他是從哪裡學到這許多引人入勝的故事？他總是諱莫如深，微笑不語，令人莫測高深。後來，他帶我們到「荔園遊樂場」聽于占元先生的小京班。舞台上，與我們三兄妹年紀相若的小小人兒，化了妝，穿了戲服在表演。一本正經，煞有介事。我們雖然聽不懂曲詞，但故事內容早已瞭然於胸。漸漸我也就迷上了《宇宙鋒》的趙豔蓉，《龍鳳呈祥》的劉備……等等。起初，我們不但聽不懂嘰哩咕噥文謅謅、陰陽怪氣的說白，對高調門的音樂及不自然的嗓子，都覺得刺耳難聽，令人心煩意亂。可是，舞台上裝著瘋戲弄她爸爸趙高的趙豔蓉，動作婀娜多姿，長長的水袖翻飛，表情楚楚動人；還有過江娶親的劉備，龍行虎步的身段，雍容大度的扮相深深吸引了我。至於弟妹，他們喜歡看孫悟空翻筋斗和場面熱鬧的武戲。他倆告訴母親說，看文戲，還不如聽爸爸說書！我喜歡有情節、有演技，特別是如《白蛇傳》、《秋江》等詩意的愛情故事。自以為高弟妹一等。可是，父親說我們只是看戲，不是聽戲，離懂戲還差得遠啦。

現在回想，「荔園小京班」舞台上的風采，已然淡忘。多年後，深深印在腦海的，是散場後乘雙層巴士回家的那段時光。我們忘了母親不許坐上層的叮囑，爭先恐後地向樓上跑，搶占靠窗的座位。這時，一向嚴厲的父親也不為難我們，跟隨而上。巴士沿著荔枝角及深水土步海旁大道，搖晃著向市區疾駛。涼爽的海風從敞開的視窗闖進，催人慾眠。興奮一天的弟妹都疲累了，妹妹早鑽進父親的懷裡。不久，弟弟也沉沉地睡著了。不知何時，車子進入市區。燦燦的霓虹燈一閃一閃地，擾人清夢。喚醒了沉醉在夢中舞台的我們，正扮演著帝王將相呢。想起媽媽可口的夜消正在家裡等著，我們下車的身段也就特別麻利了。

一天，我們家添了一台留聲機。父親買了七十八轉的黑膠唱片。有好一段日子，他賦閒在家，日夜不停地聽他喜歡的幾齣戲。其中李多奎的《打龍袍》；楊寶森的《文昭關》；譚富英、裘盛戎和張君秋的《二進宮》聽著聽著，到後來連我們也喜歡上了。偶爾，我和弟妹還能字不正、腔不圓地跟著留聲機哼唱一段。但我對京戲真入迷，是從看了兩齣經典好戲之後開始。

六 ○年初「北京京劇團」來香港演出。因為票價昂貴，父親沒帶弟妹，只帶了我去。戲目是名角雲集名副其實的《群英會》。譚富英、馬連良、葉盛蘭、裘盛戎及蕭長華等一時無二、每位都是獨當一面的大主角共聚一台演出，盛況可說空前絕後。現在回想，已記不清是在港島的利舞台或是九龍的普慶戲院公演。我清楚記得舞台上唱得熱鬧，舞台下看戲的父親卻假裝擦汗，其實暗自拭淚。我不明白，他明明看得高興，為何流淚？男兒有淚不輕彈，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看見父親流淚。

另外一齣不能忘記的是在珠江戲院看的京劇電影《野豬林》。李少春唱〈火燒草料場〉的一段：「大雪飄，撲人面，朔風陣陣……」風雪山神廟，英雄落難，勾人心魄。只見他修長的身軀如玉樹臨風，一手扶住橫放肩頭的紅纓長槍，一手拉開披著的袍襟，露出挺起的胸膛……風塵落魄不掩英氣的形象，深印腦海。我看的是所謂「公餘場」，下午五點半開映，是公餘晚飯前的空檔。剛從冷氣開放的戲院鑽出，如蒸籠般的熱浪迎面撲來，時空對錯，從浪漫迷人的幻境回歸荒謬現實的世界，是多麼無趣又無奈！1969年我離開香港到美國留學，三十多年一瞬間，沒有再看京戲的機緣。

1954年我們家離開故鄉，到了香港。五十年後的2004年，我旅遊故鄉，踏上祖國的土地，在上海住了兩周。一天，從福州路的書城出來，漫無目的逛到逸夫舞台，一看：「上海京劇團」的學員演出《文昭關》。我買票入場。耳邊此起彼落的是吳儂軟語，鼻樑一酸，恍如隔世。當胡琴一拉，鑼鼓一敲，一股寒氣從脊樑直沖腦門，兩眼一濕，眼淚如泉水般湧上。我托起眼鏡假裝擦汗以掩窘態。忽然，父親流淚的臉，浮現我的眼前。我思潮起伏五味雜陳，是因為久違的胡琴聲嗎？或是想起昔日和父親弟妹看戲的美好時光？去國五十年，僑居香港、美國，不知此身何屬，一旦重踏故土，感慨激動不能自已？分不清，理還亂，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

兩年後，我的老朋友朱先生約我會同他的京胡老師曹先生，一起創立紐約梨園社。我欣然應邀。不知者問我票戲抑或票琴？其實我只是一個京戲愛好者。天生我是一個五音不全看不懂五線譜的人，今生無望成票友，還是守著人貴自知的古訓，藏拙吧。

但每當耳邊胡琴聲一起、板鼓一敲，聽著令人刻骨銘心的西皮二黃，我總會旁若無人狀如瘋子，不覺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不能抑止了！

（寄自紐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