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願寂寞一千年

春紅亂舞時「無言獨上西樓」，這是傷春惜春的寂寞；歸鳥相與還時，面對空靈悠逸的無垠天空「心遠地自偏」，這是超然物外的寂寞；悲風苦雨中，面對闊大歷史，悠悠天地，感慨「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這是感念生命渺小的寂寞。我可以再次追尋千百年前的古人的幽思，但卻無法追問生命來自何方，它又將在世界的某一個角落，宛如枯黃的飛葉，一片一片，飄落而下。

窗外的風，不停地吹盪漂泊。巷陌里的叢草，在夕照的掩映下，清一色地發黃。而我，將自己浸泡在千年的寂寞里，不忍心去打破大自然賜予的那份孤獨。因為，在我的生命羈旅里，沒有人可以與我一起走過萬水千山。我佇立霸橋岸柳，且飲一杯寂寞，仔細去品味寂寞的苦澀，仔細從苦澀中去尋求生命中的那份沉重啊！

什麼時候你從我躺滿枯葉的窗檯前，如雲般輕盈走過呢？我記得，那是一個很靜謐的時辰，一朵薔薇在風中飛落，一朵三角梅又在綻放。鵪鶉在屋檐上嘰嘰鳴唱。你的驚鴻一現，莫不是命中注定？我記得，在很久以前，在煙雨迷夢的某一個水鄉里，一個十里荷塘，一個采菱女子，一個善睞的明眸，一個婉約的淺笑，至今仍生動地存活在我的心靈深處。我打從江南經過，纖細的雨絲糾纏心間，但那一曲飄渺悠遠的菱歌，我卻無法忘懷。菱歌之後，便是「渺渺兮余懷」的寂然心境。

滴答的雨聲，潮濕了我陰晴不定的心緒。我靜靜地凝望遠山，一切喧囂歸於寧靜，沒有案牘勞形，沒有慾念煩心。如果紅塵萬丈，終歸虛無，我寧願如蘇子，縱一葉扁舟，凌茫然碧波，然後遺世獨立，羽化登仙。寧願如伯夷、叔齊，採薇裹腹，然後寂寞兩千年，讓後人去發思古之幽情。

時光在指縫間悄然流轉。時光不是春花易落，不是秋月圓缺，那是生命中最令人悲鬱難抑的沉重。萬事萬物，最經不起時光的淘汰，更何況短暫的生命歷程。時光是一種永恆的暗物質，從何而來，又往何而去，即便是考古學家也無從考據。時光是一劑撫慰心靈的妙藥，可以讓人忘卻難言之痛，也可以讓人生不如死。生命中永存的靈魂，就是經過時光的浸泡，才得以在深邃的歷史天空中永生，並光照千古來人！

如果生命是一曲天籟，那麼它定然隱藏在遙邈的宇宙深處醞釀，最終釋放出它的光芒。如果生命是一支牧歌，那麼它應該在黎明來臨之前，吹響了整個荒涼寂靜的阡陌。如果生命是一隻短笛，那麼它也應該是在寂寂黃昏後悠揚響起，響起在每一個孤獨靈魂的寂寥深處，響起在每一個鮮活生命的光影里！

大自然孕育了光明與繁茂，衍生了熱鬧與喧囂，也拋下了孤獨與寂寞，遺留下無盡的生老病死。是大自然的偉大誕生了生命的脆弱與渺小，還是生命催生了大自然的生氣與彩色呢？我無以得知。

風帶走了秋雨的清涼。寂寞了空曠的天宇，冷落了空寂的街道，路邊的雜草，也冷凍了我收藏千年的詩心。看看三千世界，看看芸芸眾生，在看看暮色蒼茫中的車水馬龍，有誰不知道，那是暗淡牆角的一束曇花？寂寞與誰語，高樓之外是青山無數，長亭作短亭，白了三千髮絲，莫如青燈古佛，莫若梅妻鶴子。生命中難以承受的事物，可能就在於寂寞了。惟有寂寞，才是永恆的生命真諦！

誰也不知道，二十四橋邊的紅葯年年華美綻放，但澄澈的天空中那一輪皎潔明月亘古無聲。我靜看月圓月缺，且飲一杯寂寞，仔細去品味寂寞的苦澀，仔細從苦澀中去尋求生命中的那份超脫吧。我寧願寂寞一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