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蘇：楊靖宇生命最後一刻的話

楊靖宇生命最後一刻的話

薩蘇 　

1940年2月23日，東北抗日聯軍第一路軍總司令楊靖宇由於漢奸出賣，在和日軍討伐隊連續55次交火後，于吉林省濛江縣三道崴子壯烈殉國。為此，1946年經政府決定，濛江縣被改名為靖宇縣，以紀念這位民族英雄。

關於楊靖宇戰死的經過，曾有「戰死」和「自盡」兩個不同的版本。隨著近年來歷史研究的深入，證明楊靖宇是在孤身和日偽軍對射20分鐘後，被抗聯叛徒張奚若用機槍擊中後犧牲的。根據日偽檔案，特別是加藤豐隆《滿洲國警察重要寫真集成》中對相關史料的整理，現在我國歷史學家對於楊靖宇殉國的經過已經十分詳盡。

然而，楊靖宇殉國之前，最後的遺言是什麼，至今未見準確記載。那麼，楊靖宇殉國前，到底說過些什麼呢？

歷史的責任

在東北抗日聯軍教導旅（蘇聯遠東紅旗第88旅）研究會的幫助下，筆者終於在日本獲得了一條線索：日軍有一份記錄，記下了追擊楊靖宇最後一戰中的情景。戰鬥中，雙方的確有一段對話，與楊靖宇相互喊話的，便是日軍討伐隊指揮宮西谷喜代人。日軍甚至記錄下了雙方的對答。

3月的一天，一名受筆者託付尋找這份文件的友人來電話，告訴筆者這份文件已經找到。由於這份文獻寫於楊靖宇犧牲後不久，可靠性應該比較大。從友人家中拿到文件，提筆來寫這篇文章時，筆者心情依然十分沉重。

那是一個令人傷痛的日子，在白山黑水之間孤軍苦鬥的中國抗日將士，苦戰了八年以後，幾乎已經打到山窮水盡的地步。這一天，在東北這塊土地上，連抗聯的總司令都拼殺到最後一人，戰死沙場。

兩年以後，另一位東北抗日聯軍總司令趙尚志也戰死不歸，他留下的話是：「我是東北抗日聯軍總司令，死我也要死在東北。」

楊靜宇將軍的死，值得每一個中國入自豪，又讓每一個中國人不願意回顧將軍犧牲的那一刻。所以，筆者在翻開這份日文寫成的將軍殉國記錄時，有一種要咬緊牙關的感受。但筆者還是決定把這段文字翻譯過來，因為裡面的信息，相當詳細地記錄了楊靖宇將軍在生命最後時刻的狀況，這段記錄也許沒有驚人之處，但卻是從歷史深處傳來的回聲。

察看我國現存關於楊靖宇將軍殉國經過的記錄，尚未見這段材料曾被披露。筆者不知道自己有幸先看到它，是否意味著必須承擔這個責任。

具備史料價值的文件

記錄楊靜宇將軍殉國的日方文件名為《東邊道治安肅正工作》第222號，原件存於（社）日本國際善鄰協會，我拿到的是一份複製件。這份文件的編纂者名叫富永義雄。為了確定這段文字的準確性，筆者專門對富永義雄的身份進行了調查。

富永義雄在1940年的身份是偽通化省警務廳高級警官。該警務廳的廳長即最後追殺楊靖宇的主要負責人岸谷隆一郎。岸谷的廳本部直轄警務、警備、特務、教養、保安五個科，以及專事對東北抗日聯軍作戰的討伐作戰本部，總兵力2800餘人，富永義雄時任本部直屬警務科科長。

《東邊道治安肅正工作》編成於偽滿時代，是偽通化省對抗聯作戰的日本軍警所作的一份系列內部檔案，記錄當時「討伐」的經過，並有參戰日本軍警人員以手記形式，寫下的大量日偽警察隊活動的情況。因日本戰敗時部分被毀，現僅存部分文檔，散見於日本各處。日本國際善鄰協會是一個倡導中曰友好的民間組織，位於東京銀座附近，保存了這套檔案的若干部分。

在這份文件中，收錄了楊靜宇將軍最後一戰的情況，從文字來看，富永不是當時的在場者，但是採訪和收集了在場日本軍警所敘述的內容。由於這份文件屬於日軍內部使用的不公開文檔，筆者傾向於其具備一定史料價值。

「我將抵抗到底」

關於日軍和楊靖宇將軍的戰鬥，在此前發現的文獻中，也曾有所記錄。時間發生在1940年2月15日，當時日軍勸降，楊靖宇高聲要日軍派人來談，日軍討伐隊中的警宮伊藤應聲起身，表示願意來談判。此時，楊靖宇立即開槍，憑藉其高超的槍法，在300米外命中伊藤，可惜距離太遠，子彈沒有了威力，胸部中彈的伊藤僅僅負傷而沒有斃命。楊靖宇乘機擺脫追兵，突圍而去。

而關於楊靖宇的最後一戰，偽《協和雜誌》1940年933期曾經刊載「楊靖宇討伐座談會」的報道，其中日本警官益子理雄在座談會上說，「敵我距離是50米。『你是怎樣抵抗也沒有用了，投降吧！』我們再次向他勸降，但代替回答的是手槍的子彈。『打！幹掉他！』我們更進擊到30米，他已經是進退維谷了，這時我們分成兩伙，從兩方面開始了猛烈地射擊。大約交戰了10分鐘，不知哪一方面射擊的子彈命中了敵人。他『叭嗒』一下倒下了。這是我親眼看到的。」

這段描述中並無雙方的對話，只是後來日軍發現楊靖宇在對射中，利用短暫的緩衝時間，把隨身攜帶的機密文件燒掉了。

在《東邊道治安肅正工作》中，卻有著不同的記載。檔案顯示在交火中，日軍第一梯隊指揮官西谷喜代人曾試圖勸降楊靖宇，雙方曾有短暫的對話。接下來，筆者努力翻譯，以還原這段話：

右翼隊隱蔽地接近到了他（指楊靖宇將軍－－筆者注）前方三十米的地點。西谷隊長下令暫停射擊，雙方交換了下面的話語。

「君是楊司令嗎（日軍文獻和新聞中常稱楊靖宇為『楊司令』，或『楊司令匪』，所以當時很多人只知道楊司令，而不知楊司令的大名是楊靖宇。這應該是雙方都採用『楊司令』這一稱呼的原因－－筆者注）」「是的，我就是楊司令。」「我們是通化的警察隊。在我們的部隊裡面，曾經是君之同志的程（斌）、崔（胄峰），都擔任著警察隊的指揮。安參謀（指叛變的原抗聯第一路軍參謀長安光勛，此時在通化警務廳討伐隊總部下屬的政治工作班擔任班長－－筆者注）也在總部工作。若是君能歸順，岸谷廳長必會熱切相迎。現在這個地方，要逃脫是不可能的了，何必急著去死呢？考慮一下歸順可好？」

「我珍惜自己的生命，但不可能如你所願。很多（我的）部下都犧牲了，我如今只剩了自己一個人。雖臨難，但我的同志們在各地轉戰，帝國主義滅亡之日必將到來。我將抵抗到底，無須多說，開搶吧。」

說著，（楊靖宇）開始用兩支手槍朝我們射擊，這邊也隨即開始迎戰……西谷警佐道：「好吧，沒有辦法了，這是你死我活，射擊！」在他的命令下，各隊開始了猛攻……我方致命的一彈擊穿了他的胸部。他雙手向上高舉，隨即倒在地上，再也不動了……

雙方的對話邏輯清楚，而且記錄時間就在楊靖宇犧牲後不久，因此可信性較強。筆者甚至可以推測，楊靖宇將軍正是利用這短暫的對話時間，完成了文件的銷毀。擊中楊靖宇致命的一彈，來自叛徒張奚若。

當時，楊靜宇已經斷糧五日，患重感冒且雙腳嚴重凍傷，但仍攜帶著一支一號駁殼槍，兩支科爾特手槍，230發子彈，直到最後一刻也沒有放棄這些武器。

楊靖宇的死，對抗聯是一個沉重的打擊，但他們的戰鬥仍在繼續。總司令雖死，他的靈魂依然在這塊大地上戰鬥。

在同樣的一份文檔里，日方記載楊靜宇的遺體被送到縣城。為了確認，日本人叫來了曾經是抗聯成員的叛徒安光勛。結果，確認是楊靖宇本人之後，安光勛竟毫不掩飾地失聲痛哭。

安光勛叛變後，在日軍討伐抗聯的過程中起了重要作用，包括在最後追殺楊靖宇的過程中也不遺餘力。然而，他的痛哭又讓我們想起，安光勛是力戰負傷被俘屆投降的，也許，他面對楊靖宇的時候，還有一絲慚愧和良心發現。

雖然，雙方的對話看來十分短暫，而且將軍在最後時刻並沒有說出什麼豪言壯語，僅僅如此前每一次面對日軍時那樣堅定剛強。但正是在這種平靜中，讓我們感到了將軍那種面對必死之局時的決然，那一聲「我將抵抗到底」，彷彿回蕩在天地之間。

那一刻，天地或許都會為將軍垂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