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甲》「沖奧」為何出局

東西方文化碰撞之一：

《黃金甲》「沖奧」為何出局

（廖時權）

《滿城盡帶黃金甲》投資達3.6億，進軍奧斯卡為何折戟而歸？

當年，香港導演李安執導的《卧虎藏龍》進軍72屆奧斯卡，一部影片獲得10項提名，最終拿到最佳外語片、最佳攝影師、最佳音樂、最佳美術指導獎等4個獎項，創下多項記錄，引起全球媒體和影迷關注。

於是，國內和港台大導演步其後塵，一窩蜂似的拍攝大片，夢想著有朝一日也能捧個小金人回來。張藝謀的《英雄》和《十面埋伏》以及陳凱歌的《無極》和周星馳的《功夫》等，都在美國贏得了很高的票房收入。但是，《滿城盡帶黃金甲》、《夜宴》和《深海》今年代表中國內地、中國香港和台灣角逐79屆奧斯卡卻仍然沒有入圍。

是美國人對東方美、東方文化的頂禮膜拜推到極至，武俠式中國大片不再能吊起美國人胃口？還是中西方文化差異阻礙中國電影走向世界？抑或是中國的傳統觀念與西方觀念碰撞，讓越來越傾向於奢華、虛假和頹靡的大片與奧斯卡無緣?

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簡單模仿好萊塢，是無法摘取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的。美國人不需要重複自己，亦步亦趨地模仿只會將自己陷入被外來文化征服殆盡的尷尬局面。進不了奧斯卡不要緊，關鍵的是別迷失自我。

觀念碰撞：豐乳肥臀豈能取悅好萊塢

電影藝術進入二十一世紀，遭遇技術、科技、人性、技巧、策劃、商業、傳播多向拉扯，最易迷失方向。《黃金甲》熱播之後又帶來觀眾的冷思考：電影如何戰勝商業和市場？如何復甦人文的真正創新精神？如何獨立於科學和技術的外殼？如何回歸人性？

《黃金甲》充斥著權力、金錢、美女、亂倫、背叛和毀滅等人性的慾望，也加速了中國的傳統觀念與西方觀念碰撞。有人從《黃金甲》中看到華麗，有人看到香艷肉感，有人看到千軍萬馬的壯美，有人看到慾望對人性的扭曲……

面對影片「滿城儘是大波霸」所表現的「波瀾壯闊」、「滾滾波濤」和「溝壑」等疑似情色誘惑的東西，社會各界頗不以為然，很多網友質疑，「豐乳肥臀」故意取悅觀眾、取悅好萊塢，迎合西方觀眾的庸俗審美，豈能讓張導的熱臉、鞏俐的熱胸去貼奧斯卡的冷腚。

謝晉認為，那些所謂的商業大片太過於編造，和生活實際相差很遠。謝導說：「我沒有興趣去看《黃金甲》，電影要全世界說好才算好。這個片子現在罵的罵，說的說，中國電影這樣下去要"不得了』了。」謝老情緒十分激動，他說，《黃金甲》的海報也好，宣傳片也好，大多女演員都是半裸到胸部中間。但有誰真正去關心中國電影的品質和未來。

一位網友在他的博客中說，「《黃金甲》除了乳溝沒看頭。」難怪一位母親抱怨說，當她與5歲的兒子一起觀看這部電影時，她不得不一再用手遮擋兒子的眼睛，「我告訴他用他自己的手來遮擋眼睛，但是他不肯。」

奧斯卡最佳外語片評審委員會唯一亞裔委員盧燕評論指出：美國對《滿城盡帶黃金甲》表達的「亂倫」的人性並不感冒。對中國人來說，《滿城盡帶黃金甲》中豐滿的胸脯看起來是那麼大膽，這是因為中國電影沒有分級制度。一名電影評論家說：「中國制定電影分級制度的時機還不成熟。」

愛情和死亡是文學的永恆主題，在愛情和死亡之外，文學承載的是正義，以及終極的善惡對立，正義永遠戰勝邪惡，世間永遠充盈著正氣，離開這個主題的文學大多沒有生命力。這一點，同樣是電影的主題。實際上，即使好萊塢的電影，也無非是在弘揚這樣一個主題，英雄和正義、美女與愛情最終指向人間的秩序。

國產大片迷失在「大製作、大畫面、大史詩」的套子里，可最後，總是丟了劇情的魂，淪落成一部部華美耀眼的「動作片」，難道只有賣「古裝、武術打鬥」，才能「很東方」地迎合國際市場？

喜歡用色彩講故事的張藝謀，再次用奢華為我們呈現了一部視覺大片，滿眼的黃金琉璃、波霸美女、菊花高台，這種逼迫色到了最後，會將你壓得接近窒息，尤其是當用這樣的場景去講述一部悲劇的時候，這種感覺尤為強烈。

暴力衝突：渲染血腥竟有這般想像力

中國大片選材的狹窄和類型的雷同是驚人的。從《英雄》、《神話》、《功夫》、《無極》、《十面埋伏》、《七劍》、《霍元甲》、《夜宴》、《墨攻》到《滿城盡帶黃金甲》，國產(包括港台合拍)大片幾乎是清一色地選擇了古裝加武打、陰謀加愛情之類型。傳統文化、本土素材被簡化成一大堆打打殺殺的娛樂元素。

《黃金甲》更是把渲染血腥暴力推向極至。所有復仇者和復仇對象、統治者和造反者、權威和秩序的代表者或顛覆者、挑戰者，幾乎沒有任何一方代表正義和良知，他們在使用暴力進行復仇的時候除了滿足自己的權力和慾望幾乎完全沒有別的正當理由。

是非不分，公道何存？比如背負「拋棄妻子、爭權奪位、謀害王后、暗殺原配、逼死親兒……」一系列罪名的「王」，竟是故事最後的勝利者。應該說，其中的任何一條罪狀，都可以讓他死不足惜，但是呢？別人都死絕了，他還霸氣地活著。真的是「勝者王侯敗者寇」嗎？

天下蒼生，誰來拯救？傑王子大戰菊花台一幕，只聽傳令官一聲令下———「不要傷害傑王子」，代價就是全部的金甲兵和大部分的銀甲兵送命，在這樣的所謂大利益下，蒼生百姓的生命不如一隻蒼蠅或符號，帝王全家五口的爭權與仇視，片刻之間讓上萬士兵命歸黃泉，那些金色和銀色的小人，如複製般行動著，是有相當的象徵意義的，也是一種控訴，一將功成萬骨枯只是詩意的說法，看過畫面上的那些人複製一般的死法，讓人震驚膽寒。

血腥暴力，豈能簡單的一死了之。難道真的死就能把人的感情或者是情節推向一個高潮。死意味著什麼？結束，絕望，解脫，死是容易的。受罪的是活著的人。所以，不要輕易的讓人死掉，讓人活著，活的沒有希望，活的沒有快樂，但又不是麻木，在歲月中無奈的長期承受著靈魂自責、期望、絕望等等的折磨煎熬，那才更讓人受不了了。有的網友為張藝謀設計結尾處：深山古庵，一個女人，綿綿不斷的木魚聲。敲打著過往，敲打著孤獨，敲打著怨恨。

還有，大片導演們在暴力敘事方面是那樣富有想像力，能夠設置出匪夷所思的打鬥場景和殺人技術。根據攝影程小東介紹，《黃金甲》中的天坑追殺這場戲為的就是營造視覺高潮。他自稱這是他從影以來最危險的一次工作。近30個忍者從近400米的高空沿繩索滑下，香港最會飛的導演也沒飛過這麼多，這麼高。這組鏡頭在片中僅有五分鐘，但耗資三四百萬。遺憾的是這個追殺場景除了炫耀技術以外好像沒有給我們更多的東西，更不能給觀眾以基本的道德和價值的穩定感。

有趣的是，《黃金甲》在國內接受審查沒有遇到任何麻煩，在國外卻再三被列為限制級影片。即使在如此開放的北美，該片講述的故事被認為是亂倫，後母與繼子的愛情、弟弟殺哥哥、兒子殺父親，這些情節對於沒有被《雷雨》和帝王戲熏陶過的美國人來說是不可思議的，雖然他們喜歡限制級影片，但他們更喜歡自己能夠看懂、能夠理解的影片。如果你關注其他獲得提名的奧斯卡影片，你會發現，這些故事可能並非是大製作，但都是能夠真正撞擊人們心靈的、引發共鳴的影片。

電影作為高強度渲染、深度挖掘文化內涵的精神產物，往往透過多種渠道成為國家的文化名片。因此，中國電影人應該儘可能讓西方看到中國人的博大、寬容、勤勞、正義、勇敢、智慧等民族性格，而不應該過多地去展現那種爭權奪利的黑暗、血腥屠殺的殘忍，這顯然不是中國文化的主題，也不是中國民族精神最本質的東西。

好電影不等於奢華的場面和視覺的盛宴，更不是暴力和性的簡單相加。一位好萊塢資深影評人引述奧斯卡一些評委的共識說：「帝王恩仇纏綿，刀光劍影血腥，你們的故事與大國崛起的精彩現實太離譜了。」《綜藝》雜誌編輯羅伯特·科勒說：《黃金甲》是張藝謀迄今為止最奇怪、最雜亂無章的影片，充滿了歇斯底里的唐朝宮廷陰謀和並不出彩的電腦製作的戰爭場面。

古裝與暴力，絕不是一個尋求民族復興的文化徵兆。古裝大片在虛假的市場興旺的喧囂中，潛藏著深深的文化危機。不知道中國電影人何時才能走出誤區，從自我陶醉的狀態中清醒過來。

藝術魅力：誰來撥動心靈深處這根弦

中國電影界曾經流行過一個說法：如果中國電影也像好萊塢大片那樣有巨額資金投入，拿奧斯卡獎有何難哉？

然而，《滿城盡帶黃金甲》脫根於曹禺名著《雷雨》的劇本+周潤發，鞏俐演技+周杰倫的人氣+數億元的投入，進軍奧斯卡同樣遭遇敗走麥城，在美國的票房收入也嚴重滑坡。

是什麼原因讓《黃金甲》遭遇滑鐵盧之役，是投入不足、氣勢不夠嗎？3.6億已刷新了中國商業大片的最高紀錄。加上五彩斑斕的琉璃長廊、幽暗古樸的王室藥房、銅牆鐵壁般的銀色盾牌，菊花海洋、奢靡宮燈、磅礴氣勢等細節上的精美，都體現著《黃金甲》創作人員們優秀的想像力和原創水平。

是演員不好，人氣不足嗎？周潤發在片中將一個虛偽跋扈而又心機深沉的大家長演得不怒而威，鞏俐將一個壓抑痛苦而又極度瘋狂的繼母演得狠辣果決，而周杰倫所飾演的二太子率兵「謀反」，雖然最終失敗卻充滿了悲壯色彩。

<<黃金甲》的「死穴」在哪裡？我認為在思想、內涵和深度，它與眾多國產商業大片同樣是內容貧乏，情節空洞，價值和道德判斷模糊。

首先汲取《英雄》、《十面埋伏》「不會講故事」的教訓，《黃金甲》照搬了戲劇經典《雷雨》的故事套路，但思想內涵卻與曹禺原著差之甚遠。四鳳在《黃金甲》中已經不再是一個無辜善良的少女，而是一個參與了毒害皇后陰謀的謀殺犯。《雷雨》的重點在強調一種覺醒和反抗，那種幻滅下伴隨的是另一階級的崛起。改編後的《黃金甲》則成為一個宮廷戲，故事人物無論是利用暴力來顛覆國王的權威、國王所象徵的秩序，還是同樣利用暴力來維持這個權威和秩序，全都沒有正當的理由。

其二，話劇《雷雨》整個事件的發生都在24小時內，衝突激烈，極富張力。《雷雨》太為人熟悉了，每一個情節的進展幾乎都在意料中，一切都似曾相識，電影因為情節發展的出乎意外而魅力倍增，而《黃金甲》在這一點上卻先失一著。

其三，故事一旦切換到皇家，還能引起人們強烈的共鳴嗎？在權力面前，人性是薄弱的，一將功成萬骨枯，更何況是爭奪至高無上的皇權？登上龍椅的每一步都是鮮血，在它的面前，親情又算得了什麼呢？

其四，一部好電影究竟是以投資多少為主要因素，還是以故事、人物、題材打動人？《黃金甲》採取好萊塢高投入商業片的套路，極力鋪陳宏大場面，兼用明星吸引觀眾眼球———外語片評委對此早已司空見慣。周潤發一套行頭花了100多萬，影片宣傳慶典就花上8000萬。過於華麗的場景，浩大的場面喧賓奪主，分散了觀眾的注意力，張導是一個運用色彩的高手，但電影畢竟不是秀場！好的藝術不是用金錢堆積出來的。

其五，形式奢華和內容空洞形成強大反差。《黃金甲》不在思想和人性的深度上做文章，不考慮內容與形式能否統一，卻將家庭衝突化為血雨腥風的政治運動。除了給觀眾留下幾個明星的倩影和絢麗場景，沒留下任何心靈的震撼。《雷雨》里一個個躍然紙上的人物都一一被扁平化了。

其六、整部片子沒有任何健康、積極的一面，只有無盡深淵，看不到一點光亮，包括那原本天真可愛的小太子。

李安的《卧虎藏龍》為什麼可以被開放的美國人所接受，那是因為李安在《卧虎藏龍》中所表現的中國文化是純粹的，是符合中國文化背景的。而不是一味為了迎合老外們的審美情趣去擠爆乳房，或炫耀特技，去搞曖昧這些不倫不類的大雜燴。

所謂君子使物不為物使，真正的大片愉悅觀眾的靈魂。為什麼《絕代佳人》、《魂斷藍橋》、《出水芙蓉》、《與狼共舞》、《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能夠經久不衰，就是因為這些影片具有深刻的內涵和獨特的藝術魅力。

好的有藝術性的電影可以與觀眾進行心與心的對話，可以直接觸及觀眾心靈深處脆弱的地方，可以伴隨觀眾的一生，可以直接改變觀眾的人生觀、價值觀……真正打動觀眾與評委的，恰恰是那些簡單卻永恆的人生哲理，是真正能夠觸動人們心靈的故事，只有將真實的悲歡離合演繹出藝術智慧，才能撥動心靈深處這根弦，令億萬觀眾賞心悅目。外形奢華而內容蒼白的「大製作」永遠不可能意味著好電影。

曹禺在《雷雨·序》中所寫：「宇宙正像一口殘酷的井，落在裡面，怎樣呼號也難逃脫這黑暗的坑。」我們今天的中國電影似乎也落在了「井」里，只是「井」並非「殘忍」和「冷酷」的宇宙，這口「井」的名字叫做「商品經濟」。

導演一思考，觀眾就發笑。觀念碰撞，暴力衝突，藝術魅力缺乏，導致《黃金甲》與奧斯卡無緣。一杯毒酒灑在菊花台上幻化出一朵圖騰一樣的菊花，我的心久久難以釋懷。「缺失靈魂，包裝華麗，胡編亂造」的國產古裝大片，有沒有可能從此偃旗息鼓？

原載宜賓《三江潮》2006年 劇照為以後加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