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里：悲痛時握不住一滴眼淚

本報記者 何晨年年訪凹里，歲歲景不同　　「英雄立馬起沙陀，奈此朱梁跋扈何。只手難扶唐社稷，連城猶擁晉山河。風雲帳下奇兒在，鼓角燈前老淚多。蕭瑟三垂岡下路，至今人唱百年歌。」——這是清代著名詩人嚴遂成的《三垂岡》一詩。　　三垂岡地處長治市區北郊，由大岡、二岡、小岡三個不大的山包組成，與諸多的太行峰巒相比，遠遠談不上巍峨雄奇，卻因一場著名的戰役聲名赫赫，不僅「自負詠史第一人」的嚴遂成為其寫詩，就連一代偉人毛澤東也大為讚賞，1946年，他揮筆書寫了《三垂岡》一詩。　　凹里村地處三垂岡西段末梢，村邊關帝廟後，有長30餘米、高近10米的大土堆突然隆起，由十幾層泥土夯制而成，夯土層之間的痕迹清晰可辨，考古專家根據凹里村所處地形地勢以及夯土風格等情況判斷，這個土堆就是三垂岡戰役夾寨城牆遺址。　　從2007年開始，本報陸續刊發了關於三垂岡遺址的消息、通訊、考證等文章多篇，呼籲有關部門重視和保護這段歷史遺迹。2012年深秋，又一次站在凹里村夾寨城牆遺址的面前——屈指算來，這已是記者的第6次尋訪了。　　年年訪凹里，歲歲景不同！目睹夾寨城牆遺址目前的狀況，記者心裡陡然一沉——夾寨遺址因取土而只剩下了不足30米的一小段，放眼東望，三個本來就不高的土岡也因採石被挖得滿目瘡痍。　　呼籲一聲比一聲高，遺址一年比一年小，理想和現實就是如此讓人無言以對！顯然，我們在三垂岡，又要眼睜睜地看著一段歷史消失，品嘗一次文化脈斷的悲劇！英雄立馬處，遺址老淚多　　上黨是中原咽喉，三晉鎖鑰，自古為兵家必爭之戰略要衝，佔據上黨可囊括三晉，躍馬幽冀，揮戈齊魯，問鼎中原。　　《五代史》記載：初，克用破孟方立於邢州，還軍上黨，置酒三垂岡，伶人奏百年歌，至於衰老之際，聲辭甚悲，坐上皆凄愴。時存勖在側，方五歲，克用慨然捋須，指而笑曰：「吾行老矣，此奇兒也，後二十年，其能代我戰於此乎？」　　公元908年，李存勖23歲，在其父李克用喪期，乘大霧發動奇襲，大敗後梁，為稱霸中原舉行了奠基禮，三垂岡因此載入史冊，對於既不險峻也不巍峨的三垂岡應是歷史眷顧。　　此後，三垂岡不僅名標《資治通鑒》、《寰宇記》、《新五代史》、《潞州府志》等史籍，更為詩家所青睞，范鼎、袁枚、張承綸等著名詩歌都有吟詠。其中，最著名的應數嚴遂成的《三垂岡》，此詩正是後梁時代的複雜紛爭和晉梁潞州之戰的濃縮和感嘆。　　1964年12月，毛澤東讓秘書找到這首詩，當即展硯揮毫，草書了該詩。近年來，有專家編篡《百戰風雲》一書，精選了鴉片戰爭之前100場影響中國歷史走向的戰爭，三垂岡之戰名列第86戰。　　凝望三岡相顧，形斷意連，歷史的滄桑變故讓人感慨良多，不是巍峨聳立的天險關隘，卻蘊涵著風起雲湧的歷史煙塵，千年之後仍能感受到鮮活的生命律動。三岡消失時，愧吟百年歌　　因李存勖的奇襲而成為經典戰役，三垂岡名揚千古；因著名詩人嚴遂成的七律而成經典詩章，三垂岡遐邇聞名；因偉人毛澤東的書法成為經典篇章，三垂岡成為傳奇。一個小小的地方，竟有如此之多的歷史經典，這在全國能有幾個？　　一個遺址，越是聲名赫赫，越是令人擔憂。三垂岡以及夾寨城牆，作為歷史的見證者，其文化含量不能說不豐厚，甚至是全國獨一無二的「史、詩、書」三絕之地，卻長久沒有得到重視。　　凹里村夾寨城牆因取土朝不保夕，三垂岡因採石面臨滅頂之災，站在遺址上，考古專家擔憂地說：「大樓隨時可以造，而古迹卻無法複製。」　　古遺址可以讓書本上的文化活起來，進而站起來，文物古迹的消失意味著一段歷史的割裂，在這方面我們有數不清的教訓和說不完的遺憾。比如，書中記載任潞州別駕的李隆基曾建造了氣象非凡的飛龍宮，但無論是誰的生花妙筆對宮殿的描述，也不會比一個殘破的建築更真實、更直接、更有力量。　　無疑，三垂岡和夾寨城牆將在不久的將來徹底消失，到那時，我們拿什麼告訴後代這些豐厚的文化從哪裡來，到哪裡去？誰都知道古遺址的消失就是「文化自殺」，只是，我們犧牲歷史的時候為何連眼睛都不眨？只有活下來，才能活下去　　在大拆大建的滾滾煙塵中，一方面許多文化遺存遭到破壞，另一方面又在大肆建造假古董，這種現象是文化遺產保護面臨的巨大衝擊和挑戰。面對三垂岡遺址的現狀，據說「有關部門已經就三垂岡遺址保護請示了有關部門」。寫下這句話的時候，記者自己也覺得頗為滑稽，這裡的「有關部門」是誰？我們不得而知。　　說起古遺址，人們的思維順序首先是旅遊經濟，其次才是歷史文化，說到底，爭搶文化資源的目的不過是為了經濟利益。前些年「某太后故里」之爭由實到虛，漸趨荒誕，甚至走火入魔——對文化資源舍本求末、本末倒置，甚至無中生有的鬧劇由此可見一斑。　　放在市場沒有利益驅動，放在官場缺乏政績衝動——這就是三垂岡遺址在媒體連篇累牘的報道和呼籲聲中還是瀕臨消失的原因。這是文化遺址命運的悖論，遺憾的是，這樣的悖論今天比昨天多，明天比今天多！　　毫無疑問，社會的進步和發達，並不意味著必須要告別祖先留下的燦爛文化，中華文明生生不息的歷史，要求我們守護民族文化精魂。而對於今日的三垂岡，守護，也許只剩下了最後一個機會：先讓它活下來。　　只有今天活下來，明天才能活下去。
推薦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