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忘不掉的人---六陽小子

巴東風光

六陽小子

六陽小子是個漂亮可愛的女孩，不過是在十幾年前。現在她自己也有兩個漂亮的女兒了。六陽小子不是她的外號，只是我當年靈光一現，用這個類似於字謎的代號,來映射她真名。

九十年代初我即將初中畢業的時候，在緊張的中考複習的間隙里，同學們會交換各自留言冊。那時候留言冊不是如今常見的精美冊子，也不能夾照片。都是手中拮据的初中生用零花錢買的封面花哨的硬面抄加工而成。這遊戲在女生中特別流行，她們都把留言冊用彩筆打扮得花枝招展，並貼上港台明星的貼畫。

然後細細地在內頁寫上各種信息欄，姓名，年齡，性別，愛好，最喜歡的人，最喜歡的食物，最喜歡的動物。。。。。。。。

這些留言冊在同學們之間相互流傳，在上面如實地填上各種信息。如同現在註冊論壇用戶一樣。填寫完畢後，還會在大片的空白處寫上一些相互勉勵，祝福對方的話語。

任何新鮮的遊戲，在最初出現時，都是讓人很認真地去對待的。

所以當這些留言冊流行了一段時間後，大家都又回過頭來爭相細細觀看。窺探他人的隱私並不是如今才盛行的痼疾。

當然我們最感興趣的就是那一欄：最喜歡的人_______

我很欣賞我們當年的單純。基本所有的人都如實填寫這個空白。不像現在，大家都成了百毒不侵的老油條。遇到這種問題會顧左右而言他，用一些「立花里子、吳克群、我自己、不告訴你」這些沒任何意義的答案來搪塞。

當然明確的寫上名字的還是少數，通行的方式是用名字的第一個拼音大寫來代替。班上就那麼幾個人，幾個大寫拼音寫出來了，同學們一眼便能瞧出端倪。所以經常就有幾個女生捧著那寫滿八卦的冊子，大呼小叫：「原來***喜歡的是***啊」「真是看不出來！」

無可否認，肯定也有一些同學會故意藉此機會，當眾對暗戀已久的對象發出表白。這冊子後來有幾本落到班主任的手上，於是就成了他痛斥學生們早戀的證據。

我很反對早戀這個帶有貶義的詞語。從兩個角度來分析。

首先，就算中學生戀愛，從生理和心理上講，說個早字，似乎有失偏頗。人類進化了幾十上百萬年，就是近幾十年把繁殖的年齡推後了。往近了講，咱的婆婆爺爺輩，十三四歲結婚的可不在少數。往遠了講，氏族社會，女性十二歲進入生殖年齡。如果跟如今一樣要熬到二三十歲繁衍後代，估計大部分女性等不到這個年齡就死在毒蛇猛獸，洪水天災之下。所以，如果你真的看見十幾歲的小戀人在街上親熱，請不要詫異。從整個人類演化來看，你才是極個別的少數現象，而不是他們。

其次，如果非要認同當今社會對兩性感情的認知。那我也要聲明：當年那些被痛斥的早戀行為，其實差不多都是少年男女的純潔交往而已。什麼早戀會影響身心和學習之類的論調，從立論點來講，就已經錯了。

也許我的觀點放在如今90後的所作所為上不太合適。

但我也相信，那些在媒介上大肆宣揚的90後的非主流生活方式，我也認為不是真正90後的所為。比如我所知道的那些網上裝清純、扮可愛、用火星文、痴迷QQ空間、嘟著嘴巴自拍。。。。。。。號稱90後的MM，其實都是80年代後期出生的大姐姐們裝扮的。

我用以上的論調錶達自己對早戀的觀點，其實只是為我當年在那一欄寫上「六陽小子」找個借口而已。

每個都會用一些自以為的充分的理由來解釋自己的某些心理活動。這是人類的共性吧。我這麼多年回過頭來看，可以站在很客觀的角度來詮釋，我當年的的確確只是對六陽小子是一種很純潔的友情。即便我在留言冊上寫上六陽小子，那個喜歡也不是少年對愛慕對象的表達。

我在留言冊上寫了六陽小子，班上八卦的女生立馬就破譯出六陽小子的真名。她們都很驚異，因為她們一致認為我會寫另外一個女生的名字。

那個本該我寫出名字的女孩曾經被我糾纏過很久，比如我會故意惹她生氣，看她發脾氣的樣子，或者趁著和她瘋鬧，趁機揩揩油水。。。。。。。後來我好像還請她看過一場電影。所以就算是說我有早戀的嫌疑，那對象也不應該是六陽小子吧。

暫停一下，我怎麼覺得自己的思維開始混亂呢。看來有些曖昧的事情是不能過多辯白，否則會越描越黑。我還是客觀一點，僅僅做個心平氣和的敘述者更合適。

在那個敏感的空格寫上六陽小子給我帶來一個意想不到的好處，那就是班主任在仔細查閱了那個留言冊後，將別的那些比我實誠的同學狠狠責難了一番。對於我，雖然也是責備的口氣，但激烈程度低了很多，班主任只是對我薰薰教導：「現在是中考前的衝刺時期，就不要再看武俠小說了。」

旁邊被教訓的同學都忍不住偷笑。

好了，我調整敘事的順序，從頭開始。

初三的時候，因為我就讀的子弟學校因生源的問題，學校將一個班拆分，把學生分配到另外的三個班。這樣每個班的人數勉強湊到40人。避免師資力量的浪費。

於是我們班就憑空多了十好幾個新同學。晶晶就是其中的一個。晶晶剛好就安排在我的旁邊。

我坐在課桌上，打量著我的這個新鄰桌。個子高挑，鵝蛋臉，大眼睛，翹鼻子，嘟嘟的嘴巴，頭髮捲曲蓬鬆。如果女孩要分類，晶晶肯定要分在俏皮的那一類里，而且這種俏皮類型的女孩，我再沒有在現實生活中見到，不過日本的卡通裡面倒是有很多類似的女孩角色。

晶晶沒有那種一般女孩的羞澀，也沒有初來乍到的謹慎。當她發覺我在注意她後，並沒有如一般小女生那樣迴避我的注視。而是反過來把我也盯了一陣子，我被她火辣的目光擊退，忙把頭偏開，晶晶卻不依不饒，把手上正在收拾的課本摔在課桌上，用手指著我，無禮的說道：「哎哎，那個誰。。。。。。」

我用手指向自己的臉，往身後看了看，遲疑的問：「我嗎？」

「對，就是你。別裝蒜。」

「有什麼事情？」

「你為什麼看我？」

本來我想回答那個俗套的反問「你不看我，怎麼知道我看你呢。」

但我卻換了個回答：「你長得好看唄。」

可晶晶並沒有如我預料那樣無地自容，她的臉只是紅了一下而已。這讓我很失望。

晶晶臉色紅色一閃即逝，她撇著嘴問我：「小不點的，膽子還挺大的。」

「不敢。」我沒接觸過這麼潑辣的女孩。一般的女孩是不會這麼說話的。

「小不點，你叫什麼？」晶晶贏了，她根本就不在意我的言語挑釁。

我只有老老實實的回答道：「趙長風」

「嗯，看你還蠻好玩的，以後就當我弟弟吧。」

「喂喂」我急了：「你怎麼知道我比你小。？」

晶晶把她的年齡報給我聽了，的確她比我大半歲。

於是，我就有了一個姐姐。

每個年代的少年男女對性格抱持的觀念都不同。

我們這代70後，在青春期時候，內斂和保守是通行的姿態。張揚的個性會受到旁人的冷眼，甚至排擠打壓。

那個年代的男生都以暴力逞強鬥狠為榮，滑稽幽默的男生會被當做小丑而遭到眾人的嗤之以鼻。女生都無一例外的宣示自己的嫻靜文雅。性格內向是女生們最得意的自我介紹。可偏偏晶晶就是女生中的例外。

晶晶可不管那文靜內秀的一套。她的內心也許從來就沒有考慮過女孩子該如何保持矜持的問題。

比如晶晶就毫不掩飾她和她的男友的關係。其實在這個年齡，男女朋友只是一個曖昧的稱呼而已，最多只是兩個人互相有所好感。這種關係我相信，無論在那個時代都不例外。

不過大多數的人都刻意在眾人前隱瞞這層關係。可晶晶不介意，她不會主動向別人提起這件事情，但若是旁人開玩笑來挪揄她，她也不迴避，而是坦然承認。

寫到這裡，我突然無可奈何的發現，其實我寫不出更多關於晶晶的軼事。晶晶在我腦海里仍舊印象深刻，並不是她做過什麼太多的事情讓我無法忘懷。而僅僅只是她的個人形象，她的個性和表現出來的氣質，給予我一些印跡。

可既然寫了這個帖子，總要寫點什麼來充充字數。如果網友覺得下面寫的東西實在是太過平淡無聊，可以跳過。因為這搜腸刮肚擠出來的文字，我自己都不會認為有什麼閱讀價值。

晶晶用異於一般女孩的威懾力，強迫我成了她的乾弟弟。在我回過神之後，後悔不已。覺得吃了大虧，不明不白的就讓人佔了便宜，當了人家的弟弟。

可既然已經答應，再沒來由的反悔，我也不願意。說話要算數，這是從小接受到的教育，已經根深蒂固。在懵懂年代，忍辱負重的信守承諾，讓我隱隱的有種道德上的自豪感。

雖然我心有不甘，但還是接受了多出一個姐姐的現實。但我只是直呼晶晶其名。並不在稱呼上妥協。以此來表達我的不屑。每次晶晶都會提醒我：「叫姐姐。」

我就在規則許可的範圍內耍賴：「我承認你是我姐姐，可你並沒有說我非得叫你姐姐不可啊。」

「你會叫我姐姐的。」

儘管開始的時候，我對這個姐姐並不友好。但晶晶真是把我當做弟弟來對待。我們都是獨生之女，渴望有兄弟姐妹是潛意識裡客觀的存在。所以認個姐姐弟弟的沒什麼稀奇。我到現在都還沒弄明白，晶晶為什麼就選中我當她弟弟呢。

晶晶對我儘可能的盡個姐姐的職責，這些舉動，成年後的我回想起來，會覺得有些矯做，但也是一種單純的矯做。

比如，每當我在操場上，從低年級的小男生那裡搶來一包香煙，然後在教室里跟別的同學炫耀的時候。晶晶就會趁我不注意，飛快地把香煙奪過，然後扔在地下，狠狠地用腳去踩，只到把香煙踩得稀爛為止。也不作任何解釋。這動作，代表這晶晶對我的健康的一種負責。如果我真有一個親姐姐，她肯定也會這麼做的。我堅信這點。所以，我並不生氣，反而內心暖暖的，一點也不埋怨晶晶。但表面上還是會向晶晶大喊大叫，做出生氣的樣子。

晶晶就會扯著我，把我帶到學校里的小賣部，指著櫃檯對我說：「你想吃什麼，儘管選。」

晶晶的學習並不好，而我當時的學習在班上勉強算是名列前茅。考試的時候，我會盡量幫她，吃人嘴軟，總不能老是平白無故的受她的好處。

這些就是我能夠想起的和晶晶最開始接觸的情形。

晶晶曾說過，她會讓我叫她姐姐的。

她做到了。

我因為替一個好友出頭，得罪了別班的一個男生，那個男生實際上已經是個在九碼頭討生活的混混。一個晚自習後，那個男生和他的小弟在在學校門口將我攔住。在這種境地下，身邊的好友們都是無能為力的。畢竟我們還是學生，不可能跟社會上的流氓真正發生衝突。在我挨了不少拳腳之後，晶晶突然攔在我和那些混混之間，努力維護著我，並威脅他們再不住手就讓他們好看。我覺得好丟臉，竟然需要一個女生來保護我。

一個混混踢我的時候，不小心踢到了晶晶的身上，晶晶疼得彎下腰。那群混混愣住了，他們不敢得罪晶晶，我們都是一個單位職工的子弟，都很熟悉相互對方的情況。晶晶的父親是我們這個片區派出所的所長。

那群人見此，都停下手，有點不知所措。我扶起晶晶，問她怎麼樣，晶晶偷偷在我耳邊說：「我裝的。」

那些人走後，我看著晶晶死死的咬住下嘴唇，說不出話來。知道晶晶是真的被踢到了。心裡感動，想做點什麼表達自己的謝意。嘴裡囁嚅半天，對晶晶喊了聲：「姐。。。。。姐」

既然第一聲姐姐都喊了。往後再和晶晶一起，這姐姐兩個字喊出來便順理成章，自然無比。我真的把晶晶當成自己的姐姐了。

和晶晶在那之後，關係就開始相處的很融洽。而且一直都已姐弟相稱。

有時候就想著如果真有這麼個姐姐，實在是很幸福的事情。

時間久了，我對晶晶的親近感越來越強。

把話題又轉到那個留言冊上。

當我再留言冊上寫了六陽小子這名字後，立即開始後悔，覺得這樣是很不合適宜的。內心裡惶恐不安，不知道晶晶知道之後會怎麼看待我，會不會鄙視我的非分之想呢。

於是我盡量在課間躲著晶晶。她跟我講話，我也不敢理會。彷彿怕暴露出我的邪惡的想法。

晶晶不明白我怎麼會突然不願跟她說話了。於是她從旁人那裡打聽到原因。知道了我寫六陽小子真實身份。

這下我更不敢和她接觸了，每天里心裡惴惴不安想像著晶晶會怎麼看待我的人品。

晶晶用她的做法打消了我所有的不安。

我在一個晚自習後，一如既往的飛快下課。走在街上。突然自己的屁股被狠狠踢了一腳，回頭一看，是晶晶。晶晶對我笑著說道：「個狗 日的，天天躲著我，怕我吃了你啊。」

我說不出話，晶晶說道：「你在留言冊上寫最喜歡的人是我，是不是真心的？」

我窘迫急了。

晶晶說道：「這才像話，你要是不寫我，我揍不死你。」

我聽晶晶這麼說，明白了晶晶說話的意思。

晶晶接著說：「也不虧了認你這個弟弟，還知道點好歹。」

我如今還記得晶晶幾句話，將我從無地自容的深淵裡拉上來。

現在我回想，晶晶平時大大咧咧的，其實她是個非常善解人意的女孩。兩句話一說，不僅表明了她的立場，而且把不露痕迹的維護了我的顏面。讓我一直糾結的難題，瞬間瓦解。我也在瞬間清晰地了解自己，自己對晶晶的親近感，真的就是嚮往自己有個姐姐的表達。

初中畢業後，我去了沙市。那是個連普通座機都沒有普及的年代。我和晶晶的聯繫就僅限於書信來往。

我們互相在信中告訴對方在各自城市的新生活。我說我這輩子是不會再傻裡傻氣的認什麼姐姐弟弟的遊戲了，但我永遠都記得她是我姐姐。

晶晶在一次來信中也寫道，曾經在街上和她的好友被一輛自行車撞到，正想痛罵那個冒失鬼一頓的時候，卻發現那個肇事者誠惶誠恐的模樣像極了我的表情。於是怒氣煙消雲散，放了那傢伙一馬。

有次回宜昌我也專門找了晶晶一次，不為別的，我當時正處在人生第一次失戀的痛苦中，那次如火如荼的初戀，讓我沉淪很久，我很想找個人傾訴，晶晶是 我最好的傾訴對象。晶晶和我聊了很久，很有耐心的聽我講述我失戀的痛苦。

在我告辭的時候，晶晶告訴我，她的至親逝世了。我人生第一次發現，原來我一直是那麼主觀，完全做不到像晶晶那樣體諒旁人的心境。

別把自己的感受當成世界的全部，多替別人著想，這是晶晶教會我最深刻的人生道理。

再後來我和晶晶就逐漸失去了聯繫。當我再回到宜昌生活的時候，已經沒有了晶晶的下落。她的家也搬了。

我從還有聯繫的初中同學口裡，也打探不出她的消息。

又過了很多年，我在一次同學聚會上，聽到晶晶的境況。

當然是很完美的狀況。

晶晶多年前就和她的老公移居到日本。過著幸福的生活。

那個向我介紹晶晶境況的同學，在末了加了一句話：晶晶這樣八面玲瓏的女孩，生活肯定不會向我們一樣平淡無奇的。

我深以為然。

哦，晶晶還生了一對雙胞胎女兒。

我想像，那兩個漂亮的女孩，是否也和她們母親一樣的可愛俏皮呢。

我甚至想到，如果我再次見到晶晶，她是否會和18年前一樣，兩個手的手指交叉，平抬在下巴下，歪著腦袋跟我打招呼：「長風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