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成了好孩子

我們錯過明子變美好的許多個剎那，但幸運的是，我們收穫了美好的他。

最近的一次家族聚會，地點是在大表姐家，大表姐的孩子考取了心儀的大學。各已成家的眾表兄妹齊聚一堂，為孩子慶祝。宴席完畢後，我們如倦鳥歸巢，紛紛打算踏上歸家的路。小表弟最先動身，他的部門上司已經打過數個電話，急催。臨出發前，表弟還是不焦不躁挨個兒跟我們打招呼，熱情地邀請我們去他城裡的家做客。

看著表弟一家三口遠走的背影，二表姐欣慰又感慨地說：「明子現在懂人情事理，知道邀請我們去做客了！」我在一旁聽了二表姐的感慨，連忙附和：「姐姐，明子現在特別懂事！春節時還特地從城裡驅車來看我媽了！」自從我爸去世後，性格倔強要強的我媽，一直一人獨居。逢年過節，她不肯去在安徽安家落戶的弟弟家過節，也不願來與她相隔不過三十公里的我家團聚，她不願給我們添麻煩。

今年的大年初三，明子表弟打電話給我。他在電話里大聲問我：「姐姐，舅媽哪兒去了？我們來給她拜年，大門鎖著，找了鄰居家都不見她……」我趕緊打媽媽的電話。相比媽媽的不知所蹤，我更驚詫明子表弟的變化。他沒趁著為數不多的幾天假好好地玩樂一番，卻大老遠地從城裡趕到寥無人跡的鄉下給我媽拜年。我們家表兄妹九人，明子最小，也最不省心，青春時候的他，成績糟糕，愛打架，跟一幫念不進書的少年，走東竄西打群架，有一次，他弄斷了自己的胳膊。姑父姑媽根本管教不了他。我們這些年歲稍大的姐姐們，偶爾勸解他，他留給我們一副犟驢樣，扭頭就走，把我們費心準備好的勸解話語都丟在空氣中。

後來不知道怎麼回事？明子表弟就自己找了工作，戀愛結婚成家，現在而立之年的他，是小城電信局的職員，還開了一個店，時光悄然無聲地把從前青春里我們弄不懂又擔憂的明子，變成了一個好孩子。我們錯過明子變美好的許多個剎那，但幸運的是，我們收穫了美好的他。

與明子表弟有相似經歷的，是我的鄰居遠發。遠發在職業中學念書的時候，是惡霸少年，抽煙、喝酒、打架鬥毆……所有青春少年能幹的壞事他都干。一個深夜裡，遠發跟一幫不良青年在公路上飆車，他的摩托撞上了一個穿過人行橫道的大爺，幸運的是大爺的生命沒有危險，只是斷了腿。不幸的是大爺家兒子眾多，又都是地頭蛇般的人物，凶神惡煞般闖上門來，索賠甚多。遠發爸媽拿不出那麼多錢來，他媽身體不好，腰椎間盤突出、風濕性關節炎多種毛病並發，又去醫院裡住院了。有惡鄰居暗地裡嘲笑遠發，並散布流言，惡人還需惡人磨。飆車撞人賠款事件是這樣結尾的，遠發爸承擔了老人所有的醫療費，並給老人那些凶神惡煞般的兒子們下了重重的一跪。

遠發終於打定主意去學水電安裝。幾年後，他自己組建了一支工程隊，做了包工頭，再後來他有了自己的裝潢公司。遠發在城裡買房買車，他爸媽被接到他身邊，他媽還在生病，又患了子宮肌瘤，手術後不能行走，上廁所都是遠發背著去。鄰居誰差個千兒萬把的錢應急，就找遠發，保管也是有的。

聽到鄰居們常常提起孝順的遠發，我就想起我爸，我最後悔的是，在他生前我沒能買個手機送給他，這成了我心中永遠的痛。因此，當我媽說想要一副金耳環的時候，我不再計較她總是把我給的錢悄悄地存下來，給弟弟留著。

變化更大的是我媽，我爸在的時候，她常常沖我發脾氣，她嫌棄我性子慢，她會對我說各種刻薄的話，她曾賭咒發誓地說我將來一定會被婆婆欺負，一定會哭著回娘家來。現在的她變得慈眉善目，我們再也不會像刺蝟那樣相處，很多事情她都打電話詢問我的意見，好像她是我的孩子。

就這樣，怎樣刁蠻任性不知好歹的我們，最後都變成了好孩子，在時光里。

顏巧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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