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終告白

這不是個深情的故事，首先。

有一天我和花花在一起「磨牙」，其實我們不常見面，所以我們一旦見面就必須交流些有價值的八卦，絕不浪費那好時光。花花說你知道小雲不，我那個好姐妹。我說你好姐妹的數量之多基本可以唱一首《你究竟有幾個好妹妹》。花花說總之就是小雲啦，你肯定知道的。我說是的，她怎麼了？花花說，她老公腦癌，快死了。

我說事關生死，你的表情能不能沉痛點。花花說，無法沉重，她老公反正到現在還沒有死。我說那麼我們換個話題，花花說我沒有講完。小雲的老公查出來是腦癌，醫生說他活不過六個月了，小雲剛懷孕沒多久，真是造孽。我說難不成小雲這個孩子不想要了？花花說原來肯定沒有這個念頭，越是爸爸要不在了越是要留個血脈對吧，結果小雲的老公不知道哪根筋不對，有一天做完治療忽然和小雲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要把這輩子做過對不起她的事情告訴她。於是原原本本把自己在外面怎麼鬼混怎麼亂搞，怎麼有個女朋友的事情告訴了小雲。

我瞪著眼睛看著花花，說然後呢？小雲就把他老公弄死了？花花說你怎麼那麼暴力，人家小雲一開始還挺感動的，夫妻這許多年，忽然覺得兩人終於坦誠相對了，心裡當然高興不起來，但是嘴巴上肯定說原諒他，只要他能好起來，既往不咎。我說我聽著懸。花花說可不是嘛，這事情揭穿了之後吧，小雲的老公好像如釋重負，病慢慢好起來了。

我說什麼意思，得到寬恕之後挺過六個月了？花花說是的，反正現在第八個月了，沒有要死的跡象，小雲也生了個女兒。我說很好啊，那時候小雲不是說了么，只要能好起來，既往不咎。花花說那是對著一個快死的人說的，現在人家不死了，這話說了不算了。小雲現在要和她老公離婚，女兒也不要。我說這劇情不合情理，花花說完全合情合理，小雲她老公和小雲坦白了之後，就要求小雲說，想見見外面那個女朋友。小雲心想人也要死了，見見就見見吧，咬牙切齒當看不見也就容許他們見面了。那個女的也不知道是真情還是假意，前前後後來探望她老公好幾次，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現在好了，她老公起死回生了，大家三方的關係要重新梳理了，小雲要離婚。

我說那你什麼態度？花花說，我沒態度，小雲她老公就是個神經病。我說我現在也覺得有點，雖然咒人死不好，但他現在這麼活著很尷尬啊。花花說這男人有什麼尷尬的，有妻有子有女朋友，那倆女的才尷尬。真是害人害已啊，搞什麼臨終坦白啊，這些事情都應該帶到棺材裡去的呀。我說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你肯定不會自己把自己坦白得很尷尬了。花花說那是，只要你不去說，我絕對不去搞這種飛機。我說小雲現在怎麼樣，花花嘆氣說，她每次看見我都說：「他怎麼不去死啊。」

一個心心念念想讓他起死回生的人，轉眼又變得罪該萬死。人總是自己讓自己不好。

我問花花說，你的秘密多不多，一個棺材裝不裝得下？花花說，你這種讀過書人問出這種問題來就顯得沒文化了，秘密佔位置嗎？秘密不佔位置，東西才佔位置。下次我死了，我就把我這輩子買的名牌包包都塞到棺材裡去，帶包裝袋防塵袋和證書，滿滿幾柜子，我要帶過去。那些什麼過往啊經歷啊，還坦白個啥，我自己都不一定記得了。你還記得你最喜歡的男人姓什麼嗎？我老老實實地配合她說：「張學友」。花花朝我看看，說好吧，你狠。

我說我一定會在我臨終的時候告訴我男人，我這輩子最愛的男人姓張，名學友，我的人生願望清單里有一項就是要看夠張學友的50場演唱會。花花接下去說，你最好告訴你男人，有一次你看演唱會的時候遇見了一個男朋友，不然你這就不是有質量的臨終告白。所謂的臨終告白，就是聽了你的告白後真想讓你死，這才是臨終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