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美國——又想起那兩個老太太

　　中秋夜，與父親和弟弟喝酒聊家事。說起老宅，父親說，看來你們都不會住了。我和弟都說，會住會住，老宅子住著舒服，將來我們會回來住。　　那房子是九二年在更早的老宅地基上蓋的。渾磚，起脊，掛瓦。當時在村裡很是氣派。當然，蓋這房子傾盡了父親所有的積蓄，後期還借了些債。然而，房子蓋好後，我和弟卻都沒怎麼住——我早在八七年就來北京了，而弟弟也因生意需要，一直住在外面。房子蓋好後，父母一直獨住五間大房，有時不免覺得空落。　　聊起這些，理解了父輩的不易。同時，想起了早些年一個關於房子的討論。　　故事說，兩個老太太，一個生活在美國，一個生活在中國。美國老太太按揭了一套住房，還了一輩子貸。而中國老太太攢了一輩子錢，買了一套房，自己卻住不上了。討論的焦點是，轉變觀念，學會消費，及時行樂，不要委屈自己一輩子。　　結果，這個說法說服了好多人，包括不壞。當真學起美國老太太，在北京按了一套房，當起了房奴——當然，那時還沒這說法。　　可能已屆不惑的原因，近些年再回味這故事，漸漸感覺不是那麼回事了。　　首先，我們按一套房子的使用期限是七八十年。按美國老太太的方式，她肯定得自己買房。因為，她媽的房在她媽死時，就該報廢了。而她的房，在她死時，也該報廢了。她女兒還得自己買房。依此類推，這沒有問題。　　問題是，中國老太太卻不應該沒房住。她的老媽應該有一套用自己一生積攢的錢買下來卻沒來得及住的房給她（儘管這房不是她自己按自己的意願買的，但理論上同樣是新房）。她是住在老媽給她的房裡，再攢錢給自己的女兒買房才對。而不是她一輩子攢錢而沒有房子住。　　這樣其實就清楚了。中國老太太與美國老太太同樣都是住在新房子里，但美國老太太當房奴，中國老太太從容地為女兒攢錢。　　那麼，為什麼這個故事能忽悠很多人呢？因為這故事的忽悠對象是年輕人。而人年輕時，缺少系統邏輯性，容易「斷章取義」。結果，沒把上輩與後輩都考慮進來。　　假如歷史可以被割成一段一段的，再把每一段都孤立起來，那麼，美國老太太是對的。即不用對上一代盡義務，又不用對下一代負責任。美國人都是上帝造的，身後遺留的財富也好債務也罷，都交給上帝就行了。只要上帝不說啥，誰說都沒用。從這一點上講，美國老太太唯一可以勝過中國老太太的地方，是她可以在設計自己的生存方式時，能夠更多地按自己的意願來設計。這就是美國式的價值觀：想怎麼耍就怎麼耍。　　而中國人都是人生父母養的，特別看重家庭責任，對上應盡義務，對下要講責任。所以有時，中國老太太可能不得不艱辛些、壓抑些。不過，這些付出，對於需要沿襲與傳承的人類社會來說，並不是沒有意義的。　　美國人也想重視沿襲與傳承，但不幸的是歷史太短，傳承這種東西，不是說建就能建立起來的。——當然，個別領域美國已經建立沿襲和傳承了，比如政治上就有肯尼迪家族、布希家族等，都因為沿襲和傳承而顯赫起來了。但總的來說，美國是缺少傳承的。大部分美國人移民沒幾代，他倒是想供個祖宗牌位呢，一供，又成了外國人，外國的歷史和文化。所以沒辦法，美國人只能耍，因為它還沒有積累起值得用一部分生命代價來維繫的紐帶——使命感（別告訴我把褲衩穿在外面的超人和在伊拉克吃沙子的美國大兵可以體現在種使命感）。　　說到「耍」式價值觀，不得不說，美國是耍有大成的：僅一百多年，耍成了老大。至今依舊在耍。中國的某些人，正是看中了老大的風光，所以也想耍。　　怎麼耍？當然是割裂歷史，否定文化，顛覆傳統……　　於是乎，許多歷史定案被推翻了，許多民族文化被喝斥了，許多優良傳統被踩踏了……父子合同、夫妻協議也出現了。很多美國沒辦法的無奈之舉，被介紹到中國後，就成了某些人眼裡的先進文明。　　某些人的理由是很充足的：我需要的是騾馬，老太太卻只留下田地；我需要的是汽車別墅，老太太卻只留下民居，卻落個自己一輩子沒房住，很失敗。而老太太留下的，又不是我所需要的。　　一個人如何看待前輩的遺產，確實只是個人的事。就如我，我可以認為父親蓋的房子之於我毫無意義，既住不上，又升不了值（村裡嘛，即使升值也有限）。當然，我也可以理解父親的行為是一種責任，是一種父輩對子輩的責任。我可以不住父親為我蓋的房，但我不能忘記自己對父輩的義務，以及對後輩的責任。在這一點上，我覺得中國老太太比美國老太太值得尊敬。所以，要我選，我會做個中國老太太。　　很有一些人是靠罵前人吃飯的。為了當老大的風光，前人可以罵一罵。　　很多中國人，總是試圖通過不斷否定前人而獲得認可。似乎只有這樣才顯得我輩多有成就。似乎，只有賣掉老太太的兩居室再搬進別墅，這樣的卓而不群就與老太太沒關係了。明明繼承了宮殿，也要拆了宮殿蓋別墅。再對後人把宮殿說成危房，描述成已經到了崩塌邊緣。呵呵，無話可說就無需再說了。　　當然，幾十年沒有戰爭，可謂太平；獲得世界矚目，物質生活豐富，可謂盛世。但代價也得看到，社會環境惡化了，自然環境惡化了，認真盤點一下中國的軟實力和硬實力，再計算一下可持續發展的能力……即使樂觀，怕也有限。　　有人憤而指出，這是「賣祖宗田，吃子孫飯」固然偏激了些，但恐怕不無道理。　　總結一下。文化是一種實實在在的實力——軟實力，是一個民族、國家未來的競爭力和可持續發展能力。中國應該充滿自尊自信，絕對不可跟在美國後面亦步亦趨。　　美國可以靠耍耍成老大，中國靠耍耍不成老大。　　因為美國是由信奉「美國國家利益至上」的美國老太太組成的。誰妨礙美國利益，「上帝」就不高興。　　而中國，是由信奉「負責任大國」的中國老太太組成的。老太太們有一種天然的使命感和歷史責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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