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世界我曾來過

你的世界我曾來過

作者：水浣蝶兒

生命里，最難以下咽的不僅僅是孤獨，還有那些刻骨銘心的愛和撕心裂肺的痛。　　 ——題記　　【一】　　清寒一天星月，枕畔冷衾獨擁，簾外月朧明。不知緣何，今晚的清咖異常苦澀襲人，大腦不見一點混沌。悄然下床來到書房試圖寫幾個字舒舒筋骨，誰知信筆下去竟是「水紋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從此無心愛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樓。」四句白紙黑字兜頭潑過來，原本深入骨髓的寂寥與落寞更平添了一層凄涼與無奈，先前頗費心思釀成的點滴睡意頃刻間飛速逃離我的身體，遁形至無影無蹤。　　整晚思緒顛顛倒倒顛顛，盤桓的都是這首詩：「水紋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從此無心愛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樓」，一定要這樣嗎？愛你得不到你，就必須換成對你徹心徹骨的恨，化成厲鬼纏擾你，讓你再難過一天安寧省心的日子？滿腹困惑悵然！　　嫁得瞿塘沽，朝朝誤妾期。　　早知潮有信，嫁給弄潮兒。　　好一個嫁給弄潮兒。若不是心思善良綿軟細膩，若不是視女子為碧玉懂得憐而惜之，若不是至情至性善解柔腸的男子何以能深諳閨中女子孤寂凄涼哀婉幽至無可奈何呢？她彷彿看到了一個多情的男子正在詩歌的背後溫情地注視著身世凄苦悲涼的她。從此她把他的名字深深的植根在心海，種在自己的血液里，暗自發誓：無論你是隻身未娶，還是使君有婦，我都要找到你，為只為能夠含情脈脈的看看你，哪怕只一眼。　　【二】　　暮春的夜晚。他放下手中的詩卷，站起身，一陣倦意襲來，天色還早不如出去溜個彎。百無聊賴的他沿著安身不久的驛館四周那條曲曲折折的小徑隨意散步。此時，暑氣未至，暮色四合，眼見得一點點黯淡了下來。晚風微涼輕拂衣袖，風裡有縹緲的香氣隱隱傳送而至，不自禁追隨著香氣信步過去，欲走近那風欲涼，不由得大步緊趕幾步，走到小路的盡頭，遠遠的一大片怒放的紫丁香匯成了一個芬芳的海洋，置身其中，全身細胞綻開，深呼吸，濃烈馥郁的苦澀香氣頓時氤氳瀰漫了周身，沁人心扉……　　靜好的夜晚，頓覺先前的倦怠無聊一掃而光。正待移步間，忽然一陣悠揚的琴聲傳來，琴聲委婉連綿——有如山泉從幽谷中蜿蜒而來，時而舒緩如流泉，時而急越如飛瀑，時而清脆如珠落玉盤，時而低回如呢喃細語。循著這潔凈的琴聲，兜轉來到了一個迴廊的盡頭，他看見了月光下一個飄逸纖弱若蓮的女子出現在他的眼前，正凝神專註地淺彈深撥手中的琴弦，琴音流瀉，雅韻悠悠，暗香浮動處，女子融合著丁香般旖旎心事的眉眼在皎潔的月暉之下愈加的清涼出塵，只是形影清瘦，著實可憐兮兮。他出神的望著那女子，被罩定了一樣好半天不能動彈。惝恍迷離間他彷彿看到自己伸出了雙臂心疼地純凈地把纖弱的女子緊緊地抱在自己溫暖而寬厚的懷裡……　　崇德坊私家庭院。　　一琴几上閑，窗外數竹碧，簾寂空無人，春風自吹入。暮春四月。陽光明媚，微風和煦，佳木蘢蔥，奇花爛漫，一帶清流，從花木深處瀉於石隙之下。檻外花落遺芳，簾前鳥鳴啁啾。簾內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子，身材窈窕，略顯清瘦，桃花般鮮嫩俊美面龐，蝴蝶形狀的髮髻，乖巧精緻地束在腦後，呼應著淺綠色羅衣，桃紅色的下裳，明媚的日光下映襯著她愈加的美目流盼，巧笑倩兮，舉手投足間呈現出少有的；靈動飄逸，清麗婉約，好似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下凡。蓮步輕移間秀髮散發出淡淡的馨香和女兒家特有幽幽體香，令人沉醉。　　簾內的男子，長身玉立，一襲合身的白衫更顯身材的頎長挺拔。手中一把白色的摺扇於指尖開合自如，骨子裡逸出的斯文儒雅清潔的氣質擋都擋不住。深藍色的眼底一絲哀怨若有若無，充滿了平靜，烏黑的頭髮，隨意地散在耳邊，俊秀的眉眼清雅的風流韻致在她的眼前搖伸展搖曳，只在凝眸之時，她在他身上彷彿感受到了一絲憂傷至冰冷的氣息，令人莫名的心疼。欣喜之時，她不得不暗暗驚嘆：他就是那個朝思暮想的男子。她在他耳邊淺笑盈盈細語呢喃：你知道嗎？那首詩，還有月下丁香迴廊的那一眼，從此我為你的心開始蠢蠢欲動，又為你蟄伏不安。每一次呼吸里都有你，想念是會呼吸的痛，遺憾是會呼吸的痛，你是潛入我骨髓里生生不息的暗涌，我知道，你會回來找我，我們之間沒有采鳳，卻心有靈犀呀！　　氣候乍暖稍有一絲寒氣襲來，令人神清心怡。屋內兩人談興更濃了，夜闌人靜。善解人意的母親看著這對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心中蕩漾著難以掩飾的歡喜，心想，「我可憐的女兒總算找到了自己可心適意的歸宿。」溫暖慈祥的老人家寬厚而殷勤的點上兩隻紅燭，重洗杯盞，再備酒菜，燭光搖曳中，兩個年輕人灑酒為媒，定下了終身，並一同對天盟誓：「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和所有經典的花好月圓的愛情故事開端一樣，她們一見鍾情，情投意合，難捨難分。才子生在這世上本來就是要佳人來配、來陪的，就好像天上的浮雲，水裡的游魚，天經地義，理所應當，上天早就策劃安排好了。　　桃花瓣般醉人的紅顏，是令人心弦顫慄撩人的紅，撫著，感覺溫暖玉潤珠滑，手顫了，眼迷離，一陣陣酥麻入心。她綠絲緞一般的長髮隨意灑落在她白皙瘦消的肩頭，她像一隻乖巧的貓咪伏在他的胸前，一任他盤弄撫摸，長發被他纏綿翻飛的手指牽引。愛情在他的手掌中解凍，潺潺涓涓。美人玉顏，雪脂冰肌，眸凝春水，嘴角醉人的笑意，朗月清風，繾綣纏綿。耳邊細語呢噥，盈盈粉淚難收。他識情解意，以豐沛的柔情滋養著這個妙齡女子。她楚楚動人，溫軟如玉，風姿婀娜，嫵媚承歡。那些個夜晚，她是他愛之女神，她是他永遠的繆斯。　　歡樂總是太短，悲傷才是人們生命中不可遏制的毒瘤，隨著血液繁衍無聲無息，無休無止。轉眼夏去秋來，他除官受職要離開了。望著自己用生命愛著的滿眼眷戀難當和神情難安的女人，他揮毫於素綾堅毅的寫下：「明春三月，迎娶佳人。」她把這方帶著他體溫的素綾連同對他所有的愛戀珍藏在自己的枕下，從此像呵護自己眼睛一樣的珍愛著它，因為那是一個深陷愛河的女孩兒對自己愛戀之人全部的寄託和希望啊！　　碧雲天，黃葉地，秋風送涼的深夜裡，她和母親設宴為他踐行，醉意微醺中，她忽然鄭重的對他說道：「人世變幻，難以自持，雖有海誓山盟永結於心，但等你官高位顯平步青雲之時難免見異思遷得隴望蜀，我只求我倆十年之內傾心相愛，等你而立之年，任憑你令婚高門也為時不晚，到那時我當剪髮為尼，永絕紅塵！」說完淚零如雨濕透羅衣。他感傷不已，心疼不已，悸動難已。他抱著梨花帶雨的愛人心碎難言：「怎麼會！怎麼會！」他連連說了無數個怎麼會之時已經揮毫潑墨把誓言再一次寫在了那方素綾的後面　　轉身之後，孔雀東南飛。　　　【三】　　人說戀愛就像放風箏，太放縱會讓心空畫滿傷痕。我相信，他寫婚約的時候，是真心的，絕對沒有負心的意思。我也相信他對她的十指扣情一諾更是發自肺腑。只是他和她都太天真了，以為寫在素綾上的誓言真的就可以堅如磐石，韌若蒲葦毫不動搖。世事無常，人心易變。人啊，尤其相愛中的人們往往太容易一廂情願，太容易迷失在天荒地老海枯石爛的假想王國里，總是急迫於完滿，卻令空間日漸狹小逼仄，忘了給自己和對方留一份轉寰的餘地。　　誓言餘溫尚在，他卻要聽命家人取另一個女子為妻了。女子家當朝權傾朝野，富可敵國；女子本身溫柔嫻淑，嫵媚可人善良伶俐。他動搖過，他遲疑過，自責過，只是那都是片刻之間的事情，他閉著眼睛輕吁了口氣狠狠心做了背叛她的決定。　　整整一年過去了，她朝思暮想，她魂難守舍，她望眼欲穿，她坐立不寧，她茶飯不思，她寢食難安，她問雨問風問天問地，海真的枯了？山真的稜角頓失方方正正了嗎？她不得不接受殘酷的現實了：開花結果那是今生的夢寐難求，無奈何，今生無緣難相守。她終日以淚覆面，羸弱而纖薄的身子怎敵這銘心蝕骨煞人思念？怎敵心上人的背叛帶來的金銷玉碎的悲傷？一場大病呼嘯而至，精神恍惚形銷骨立萬念俱灰幾近崩潰，時日不多，終於卧倒在榻。　　　他來見她了，雖是被人挾持而來，畢竟趕在她彌留之際，他來了。她決絕地緊握住又愛又恨的人的手臂，「我為女子，薄命如斯，是丈夫負心若此！齠顏稚齒，飲恨而終。慈母在堂，不能供養。綺羅弦管，從此永休，徵痛黃泉，皆君所致。李君，李君，今當永訣！我死之後，必為厲鬼，使君妻妾，終日不安」。再不是「今生已過，再結來生緣」的話。這話夠狠夠絕，置身彌留之際的她用盡了渾身的力氣，亮出了自己的千般心事，萬般絕情，毫無保留，一路涼絕涼狠到徹底。一年多的寤寐糾結肝腸寸斷令她把極愛顛覆而成極恨。有如琵琶行的三疊——鐵騎突出，銀屏乍破，聲如裂帛，促促急弦，逼得人透不過氣來。他和她之間正應了那句：「水紋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　　【四】　　　有時候愛情比時間還殘忍，令人奮不顧身毫無保留卻沒法再回頭。如果不是把愛情想的太美，就不會痛徹心扉，撕心裂肺，肝腸寸斷。用盡了為他保留的最後一絲力氣，稟明了心意，她強作剛強想轉身回房，可是卻已挪不動半個腳步，身體朝前傾了傾，猛地放出兩聲喑啞悲哭，而後就像棉絮一樣無力地倒在地上，香消玉殞，氣斷魂飄。他見狀，不勝悲慟驚恐，他抱著她輕盈而柔軟的身體，頓足痛哭，大放悲聲。可惜，一切都太遲了！世事在生死之間時，人即使身不由己也總會有一絲轉圜和補救的餘地，然而一旦天人兩隔，即使有再大的心愿，即使有心也無能為力了。　　　從此無心愛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樓。他的厄運開始了，他為她的死而傷情傷心傷身最終至變態。他終日活在她臨死狠絕的咒語中神思恍惚，他彷彿經常看到有男子模樣的人和妻子以及之後兩房姬妾來往，之後他再也沒有快樂的日子，他必須為自己的負心接受應有的全部懲罰。失去了那個人之後，他再也沒有千金一刻的春宵，也再沒了月白風清，花前月下卿卿我我相依相偎相訴的良辰美景　　　你也許，也曾經，刻骨銘心的愛上過一個人。相愛的時候，你也近乎執拗地以為，他是你生命的全部需要和全部意義所在。你愛他，朝朝暮暮，如膠似漆，如生如死，如火如荼，恨不得以思念取代呼吸！只是啊，不管怎樣洶湧澎湃的愛都會有一天漸趨平靜由濃轉淡，甚而至於消失。無論你是否相信，無論你是否願意接受，無論你是否情願，無論你多委屈，無論你多麼心有不甘，無論你是聲嘶力竭歇斯底里悲憤欲絕發瘋發狂，或者直接上吊割腕自虐自殺，而那個人就是那樣的一點點遠離了你直至消失在你的生命里，就像一架通往天國的階梯，消失在了雲間，你仰頭瞻望思念愛憐的餘光，只看見白雲在悠遠的藍天上輕輕流動，你眨眼或者閉眼的瞬間，天梯不見了，天上的聖門也永遠對你闔上了。　　這就是愛，這也是生死相許的真相。有時候啊，愛情不是輸給了時間就是輸給了各種形形色色的慾望。　　他送了她一命，她毀了他一生。我欣賞欽敬她——霍小玉剛烈，只是如果，她能夠再清醒些，或者再理性些，稍稍看開些，懂得男人一旦變心了就是「雨落不上天，水覆難再收」，懂得適時的放手，也許就不會偏執地把自己對他——李益熾烈的愛轉化成狠心的報復，那樣事情或許會有翻轉的餘地，至少不會釀成一死一傷的慘淡悲劇。也許有人會說：愛情原本就是你情我願兩不相欠的清潔，真愛過就不該計較彼此付出真情的多少，相愛的兩人真的曾經擁有了何必非要奢求天長地久相攜白首呢？如果真的可以做到如此洒脫，那麼情愛路上也就會出現更多的軒敞和明亮，只是仔細想來，紅塵中能做到如此悠然若塵的人又有幾多呢？　　愛需要寬容，但不是縱容，更不是強留，挽留不住的終究挽留不住，伸出手去握住的也只能是虛空，莫不如省些力氣敝帚自珍，洒掃庭除，並真誠對他掛出請勿打擾的牌子，請他，永遠地，永遠地——莫再光臨，並面帶微笑地對他說：你不愛我的時候，我已經不再愛你，但是還是請你為我珍重，因為不是我想不愛你而是我已經不能再愛你！　　　水紋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從此無心愛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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