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記】沐一身古老春雨

靜靜做自己，讓世界發現你

1

清泠的春雨夜，傍晚六點半終於抵達時，査濟已藏在暮色下，一時看不出與我到過的其它古鎮有什麼不同。胡亂在網上找了家客棧，就在古鎮的香樟樹下。這棵香樟樹怕是有些年頭了，樹冠高過三樓的馬頭牆。

一對老年夫婦和他們兩個已成年的女兒，打理這家客棧。樓下兩間廳堂很高，一間擺了四張桌子，另一間大點擺六七桌，這時只有兩對中年男人在喝酒閑聊。上樓匆匆看了一下房間，乾淨簡單的標間，雖說少了點情致，好在也沒有看不過去的花哨裝飾。於是放下行李。七小時長途奔波早已饑寒交迫，不想再挑肥揀瘦。

沒有人問我要身份證，也沒有人讓我付房費，跟我母親差不多年紀的女主人只是說：「你餓壞了吧？快吃飯。」她梳著及腰長的麻花辮，一張黑瘦的臉讓人轉眼就忘了，卻分明忠厚。老夫婦倆只管在廚房忙進忙出，也是我家裡父母待客的樣子。

剛點了兩道菜，他家小女兒就制止，「一個人吃夠了。」又說，「你冷吧？到小間坐，我把門關起來。」

安徽名菜臭鱖魚，還是記憶中的咸和香。青菜是他們自己種的，爽嫩帶甜。我餓得能吞下一頭大象，飛快地吃完一碗米飯，看看還剩下一大半的菜，動了喝點酒的念頭。

小女兒替我去隔壁酒坊買來一斤米酒，「你喝喝看，我們這裡自己釀的，客人都說好。」她給我拿來一隻小杯，站在旁邊，執意要看我喝一口。乳白色的米酒裝在礦泉水瓶里，冰鎮過。這酒坊，生意做得真是本色。喝一口，心想：這不是雪碧嘛！

這酒幾度的？

大概三度。怎麼樣？好喝不？

甜！

她開心地笑了：「我就說好喝嘛！」

慢慢喝著「雪碧」，這才有心思仔細打量屋子，對門的牆上掛一幅山水畫和楷書楹聯，筆墨很是不俗，湊近去看看落款，沒聽說過的名字。飯店裡掛書畫，一不小心就會掛成附庸風雅，但這裡不是，襯著發黑的板壁和高高天花板上同樣發黑的木椽子，是家居的莊重模樣。牆邊有道木樓梯，上面應該是他們自己的卧室，樓梯第一階上放了雙圓滾滾的紅色嬰兒小棉鞋，大概是他家還抱在懷裡的外孫女穿的。

四張小方桌，都鋪了很江南的藍色印花布，是客棧流行做法。其實不鋪也罷。這堂屋，這主人，這四平八穩的徽派民居和馬牆頭，屋外靜默著的一樹古老香樟，連同屋檐下嗒嗒作聲的雨，一切都是江南村落的樸素面目。

初見査濟，我是風雨夜歸人。

2

我來時，杏花被春雨打盡。

財神橋頭那棵半百杏樹，漂一地落英，落在照牆的瓦片上點點似雪非雪，妍然欲飛。茫茫天空下，如此的財神橋，就有風雨飄搖江湖氣。我不知道査濟最早的村口在那裡，自作主張把財神橋封為「村口」，即八方來客皆是財神。橋頭照牆前，至今還設有重修的簡易財神龕，石雕的財神菩薩被香火熏得面目難辨。放下雨傘，虔誠地雙手合十：第一辛苦財神爺。

繞到照牆後面，「紫氣東來」，清清秀秀四個大字，看著就歡喜，明明就是我剛才在財神菩薩面前抽中的上上籤。

杏花落盡有桃花。一座千年古村，總有辦法為自己找到合適的植物。還有比四、五米高的牆上，忽然斜挑出一枝爍爍桃花更應季的景色嗎？家家桃李高過院牆，當真是「春事爛漫到不管不顧」。一座門戶緊閉的老屋旁，辟了個院子，翠竹亭亭，不知名的藤科植物倚著曲廊美人靠，碩大的花開得觸目驚心。路邊一棵同樣不知名的七老八十古樹，濛濛春天裡也沒頭沒腦地抽了一樹新葉。滿村都是溪水聲，隔著溪流看村落和長廊，處處雨水洇濕的粉牆，處處陳年舊事。

落羽杉是青磚黛瓦的背景，有寫生的學生在橋頭畫水粉。我就看了一眼畫布。他用很淡很淡的粉色畫牆壁，用灰色畫牆頭瓦，那些高聳的水杉，不知為什麼被他突兀地畫成了墨黑線條。這孩子！看不出落羽杉是粉藍色的嗎？落盡羽毛的水杉，如霧如煙，是莊嚴的建築群里那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春愁。

3

遊客很少，三三兩兩遇上的，都是美院寫生的學生（這裡有個畫家村）。垂滿木蓮藤的拱橋下，幾位婦女自顧自地洗衣裳，有人走過，頭也不抬，是好山好水的自矜意。我不知道査濟現在有多少居民，但不像諸多古鎮（因為留守的都是老人，就）讓人覺得荒涼。査濟沒有年紀，它只是褪盡了火氣，無須再去尋來歷。年輕人的蓬勃，和它也不對立；老年人的垂垂暮色，也未能使它稍有頹敗。它就是它，用層層疊疊的屋頂和馬頭牆，砌出建築物的莊嚴；用千百年時間，修出自己的靈性之氣。

「十里查村九里煙，三溪匯流萬戶間。祠廟亭台塔影下，小橋流水杏花天。」這首詩是明朝時村人查絳，所描繪的査濟村盛景，網上每每被遊記攻略所摘錄。只是，就算查絳飽含深情，也未能寫出査濟之美的十分之一。半個多世紀前的查絳更不知道，査濟曾經的鼎盛無須筆墨傳世，它還在。在一座座形狀各異橋樑上，在一座座精工細雕的祠堂和廟宇里，它列在洪公祠的族譜里，在每一座民居、在塔樓、在完美水系裡，也在家家門戶上的春聯里。褪盡火氣，褪不盡的年年生機和喜氣。

徽州多古村落，歷史上因為男人的普遍缺席，斗拱飛檐間總是回蕩著女性的陰柔和壓抑，久久揮之不去。而査濟的陽剛之氣從未缺席，査姓人家「賈而優則學，學而優則仕」，有威嚴，有柔美；有大義和小家，才交融出千百年的不敗氣象。

査濟不止是古村落，更是江南鄉土宗族文化盛極的標本。

一路走，一路讚歎，隨隨便便一處院落、一條小巷、一座祠堂，搬到普通景區幾乎都可以成為招牌。回想出發時，因為雨天，多少有點猶疑和意興闌珊，走在靜極的村子裡，才覺得幸好是今時，幸好是今天。

兩三個時辰就可以兜遍的村莊，臨時起意，又住了一夜。下午在臨水人家聽雨喝茶，晚上在小巷深處喝酒泡吧，深宅大院不必再去探訪，徽式「三雕」不必再去細究。我在査濟，浸潤在淋灕水氣、漫發春意，還有無盡人間煙火里，如此足矣。

出發前夜，曾花許多時間思考旅行對我的意義：日常生活中浸淫太久，也與人世糾纏太深，或者急切需要一場自我邊界的重塑。

此刻在査濟，身體髮膚之外，皆是故鄉。陌生的，唯獨我自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