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被附體的靈魂 -------雪小禪

07-15

音樂是什麼？是被附體的靈魂，它四處遊盪，直到找到聽懂它們的人——於是借屍還魂，音樂再生了，聽音樂的人，也被升華。最初聽音樂是流行歌曲。鄧麗君的《甜蜜蜜》、《小城故事》、《月亮代表我的心》……開始有選擇地聽歌是我在石家莊上學的時候，不再有高考的壓力，於是周末去逛唱片店和書店。我買來大批的唱片，有齊秦、蘇芮、齊豫、潘越雲、蔡琴……還有幾乎所有樂器的磁帶。最後慢慢的只聽幾個人的和幾種樂器的帶子。比如齊秦、蘇芮是那時最愛聽的，齊秦的孤傲和深情、蘇芮的飽經滄桑和寂寞，都帶給我那種心靈的悸動。齊豫和潘越雲的聲音似乎來自天外，怎麼聽也不是人間的聲音。蔡琴是發燒友的首選，那磁性的嗓音令人十分迷醉。蔡琴的歌，適合在午後一個人聽，陽光亮亮地照進來，很散漫。四大天王中只偶爾聽聽張學友的，其他的三個人唱功不敢恭維，包裝還可以吧。講到歌，搖滾是後來的事，早年的pop無非是些民歌。陝北民歌那高亢悠長的信天游，將愛情演繹得無路可退，必然讓你流淚為止。「哥哥想妹妹想得瘦，喝碗香油我也不長肉……」這樣的調子總是帶著泥土的芬芳。結婚後我居然買了高勝美和韓寶儀的，只為拖地時有韻律，不必費什麼大腦。直到我聽到王菲，才覺得找到了自己，那麼另類的打扮和嗓音，那麼不屑一顧的神情，然而有什麼辦法，人家就是唱得好。聽王菲能聽出一種別緻來，看她的MTV更是十足過癮，怎麼可以這麼瘋？然而就可以，因為她不是別人她是王菲呀。我起初不喜歡粵語歌曲，聽不懂稀里嘩啦在唱什麼，後來看那歌詞才覺新鮮又刺激，居然有「跟紅色鸚鵡耍耍流氓」的句子，又新鮮又美妙，沒有太多的難於理解，直白有直白的可愛。外國歌手只喜歡麥克爾·傑克遜和恩雅（ENYA），傑克遜真不愧是一流的巨星，我迷戀他所有的舞姿，麥當娜是厭惡的，雖然性感，可是噁心，大概男人喜歡。

喜歡恩雅緣於偶然，世界上很多事情都緣於偶然，如同我偶然看到成都便迷上了成都，並且想老了以後買兩間房子在那裡定居。那是一個陽光燦爛的下午，我和男友在南開大學的小街上漫步，路過一個音像店時忽然飄出恩雅的歌聲，像是聖經中的頌歌，我一下子呆住了，世上怎麼可以有這種聲音？我拉他返回那家小店，店主告訴我，是恩雅的歌聲。恩雅是愛爾蘭人，一個有著湖水一樣藍的眼睛的女歌手，那首歌叫《浮水印》。當即買了下來，回來後反覆聽，心情如草時一聽即好，心如同一面湖水一樣清澈。夜深人靜時便會選擇一些曲子來聽，這麼多年最愛聽的是塤、二胡、箏、吉他和簫。如果有好的曲子，笛子也可以，不喜歡鋼琴和小提琴。鋼琴太亂，有排山倒海之勢，而且太貴族，透出的貴族氣讓人感覺壓抑。不過，不過如果有個男人，他在夜半彈給你聽，如果他還愛你，這真是一件浪漫的事情，呵，對，浪漫。小提琴怎麼拉都吱啞，說不好像什麼，好像要弄斷你的神經為止。理查德·克萊德曼的鋼琴曲是變異了的，難忘的是《水邊的阿狄麗娜》、《秋日私語》，很悠揚，讓人想起法國的梧桐來，十分洋氣。交響樂很難說，也買了貝多芬的《命運》和柴可夫斯基的《悲愴》，覺得到底是別人的音樂，和自己無關，只在心情最糟時放上一回。那鏗鏘和憂傷會排山倒海而來，明明只是心裡發酸，反倒讓人撲到床上大哭了。大概是讀了太多唐詩宋詞吧，一聽見塤、簫、箏什麼的便會靜下來，彷彿屋外下大雪，自己的老朋友進來了，兩個人一起靜靜看雪。最悲涼的樂器就是塤了，嗚嗚咽咽的，說不清的難過，像一個寂寞狂浪的男人，簫則是一個幽然的女人，怎麼吹也是滿地寂寞。張維良是吹塤和簫最好的，《陽關三疊》是個百聽不厭的曲子，彷彿那寂寂黃沙、長河、落日和離別都在眼前，馬的嘶叫聲破窗而進，讓人不知什麼是永恆。古箏就有了一份清閑在裡面。《出水蓮》、《高山流水》……縱然有傷感，也不是要讓人流眼淚的。二胡就有些凄涼了，像是一種哭訴，我父親一生喜歡拉二胡，這一點我絕對受他影響，他還愛吹笛子，老了底氣不足了，便將叔叔從越南戰場上帶回的笛子送給了我的同學。我的同學不僅吹笛子，還吹簫。有一段時間我經常被他拉到樓頂上聽他吹簫，想想真浪漫。

西洋樂器中我喜歡的是吉他，薩克斯也行。木質的吉他有流浪的氣味。西班牙的吉他手安捷羅斯的《悲傷的西班牙》真好，每次聽每次感動，輕快、悠揚又有些憂鬱，像一個有心思的美少女。因為好聽，同宿舍的女孩子幾乎每人一盒，因為喜歡吉他，我們在少女時代苦苦修鍊，不過會彈一個《雨滴》而已，只是那份熱愛和情懷，三十歲的人永遠不會有。另類的音樂也很喜歡，買了一堆盜版CD帶，幾乎全是英文，有些看不懂，音樂卻是相通的。《英格瑪》中有一首曲子，叫《I love you……I『ll kill you》聽得人膽戰心驚。天啊，「我愛你，所以我將殺了你。」真是沒有道理，更沒有道理的是我喜歡那種巫氣、鬼氣很重的音樂。晚上，拉上窗帘，音響上的燈光明明滅滅，那音樂一步步涌過來，如同女妖在空中閃爍，真的很過癮。賣唱片的老闆看見我去了，總笑問「你還活著？那麼鬼氣的音樂你怎麼受得了？」後來我喜歡上馬修的音樂，是因為一個男人。他喜歡聽馬修，我們因為馬修認識，我真有嫁給他的慾望。可他娶了別人。這世上的事情就是這樣，總是背道而馳。所以，音樂，還是趁著喜歡多喜歡一些。因為，喜歡，實在是人生很真的一個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