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思想及藝術的玉與瑕

07-15

《金瓶梅》是我國第一部以現實社會和家庭日常生活為主題的長篇小說。它通過主人公西門慶興起、發家、繁盛、衰落的過程描寫，以批判的筆觸，深刻地暴露了封建統治階級的種種罪惡與黑暗，並預示了當時業已腐朽的封建社會必然崩潰的前景。

　　小說主人公西門慶原是一個「終日閱游浪蕩」的破落戶財主，娶一妻(吳月娘)三妾(李嬌兒、孟玉樓、孫月娥)，後貪美色，葯鴆武大，霸佔潘金蓮為妾，並通其婢春梅。後謀害義弟花子虛，痛杖蔣竹山，娶其妻李瓶兒，並攫取大量財物。以此發家，通過翟管家賄賂當朝宰相蔡太師，從而升為山東提刑所理刑副千戶。陞官同時，李瓶兒生得貴子，得子加官，由一個普通的地方豪紳一躍成為官僚、惡霸和富商三位一體的代表人物。期間他生活糜爛、攀權附貴、強取豪奪，卻步步高升，成為正千戶。從而使這個惡霸豪紳家族一時達到繁華鼎盛的極點。然而，禍起蕭牆，金蓮妒李瓶兒，設計害其子，瓶即悲傷而死。後西門慶亦因服藥過量縱慾暴亡。金蓮和春梅通其女婿陳經濟，事發被逐賣。金蓮被武松所殺，春梅被賣給周守備作妄，後亦縱淫身亡。其妾李嬌兒入院為妓，孟玉樓嫁他人婦，李雪娥被賣為娼，後金人入侵，家世敗落，其子幻化，取名明悟，妻吳氏七十善終。

　　《金瓶梅》的故事雖取自宋徽宗年代，但其本身反應的卻是明朝時事，在西門慶的身上，具有很強的現實意義和時代特色。他出身並非富貴，但其思想和行為不受封建禮教的束縛。他不信神，不信佛，不守封建禮儀，不讀書，只認錢，並認定錢能通神，錢給衝破封建專制，與達官貴人平起平坐，抱有所謂的「火到豬頭爛，錢到公事辦」的處事哲學;他廣結「兄弟」，又手頭撒漫，上至太師、縣府、官僚、下至三教九流，無不結識，從而形成自己穩定的黨羽閑幫;他善於鑽營，巴結權貴、欺壓良善，故而逢凶化吉，平步青雲，步步高升;他心狠手辣、強取豪奪、偷稅漏稅，從而富甲一方;他風流倜儻、「潘驢鄧小閑(潘安貌，驢大行貨，鄧通錢，年少、有閑情)」，故而尋花問柳、占仆收婢、宿妓嫖娼，生活糜爛。西門慶是當時中、上層階級日常生活的一個縮影，他是一個官僚，平日收受賂賄、以權謀私、把權力作為達到個人目的的工具。同時，又是一個精明的商人，他行商，又坐賈，全國各地南來北往的標船和林林總總的藥鋪、絨線鋪、緞子鋪、綢絹鋪是他的基本買賣，另外他放高利貸、撈取鹽引牟取暴利是他的高層次經營，更為甚者，他把官與商有機結合起來，他清楚地認識到權力對於經商的便利與巨大利益，他不惜花重金、美女結交權貴，尋找靠山，從迎來送往宴請官吏中，築高自己的政治台基，從而把自己的生意掛靠在統治階段及權貴這架奔跑的馬車上，讓生意順風順水，獲得更大的生意利潤。這便是當時社會的「燒香拜佛保平安，結交官吏好賺錢」有力寫照。

　　除此以外，作者通過西門慶日常生活為主線，用細如牛毛的筆觸，塑造了包括達官貴族、妻妾仆奴、娼妓僧尼、閑漢幫凶幾百個栩栩如生的人物，他們音容笑貌，一舉一動都如生活在我們身邊一般，他們是活躍在當時社會各個階層中的典型人物，他們是通過高度概括高度集中的人物，讀來卻又豐滿真實、有血有肉，而看不出半點神化的色彩。這一點上，比《三國》、《水滸》人物更可信，更真實、更細膩(在我看來，《三國》、《水滸》刻畫人物時，把人物有意無意的神化和半神化了，如三國中的諸葛亮、關羽、張飛，水滸中的吳用、李逵、武松等，他們要麼神機妙算，要麼鐵骨硬漢，以致於神化，非人也)。與《紅樓夢》寫法相似，當然在人物塑造上，《紅樓夢》取法《金瓶梅》，而更高一籌，這是無庸置疑的。

　　在刻畫人物時，作者把人物放在衝突和矛盾的事件中，用白描、反襯等手法，盡情地展示。尤其是對潘金蓮這一典型人物，更是活靈活現，入木三分。如潘金蓮妒忌李瓶兒生子一節中，看李瓶兒待養孩兒，心中未免有幾分氣，寫道：「緊著熱刺刺的擠了一屋子裡人，也不是養孩子，都看著下象膽哩!」。後來，又見吳月娘屋裡的丫環抱了草紙、綳接並小褥子兒來，那潘金蓮又道：「一個是大老婆，一個是小老婆，明日兩個對養，十分養不出來，零碎出來也罷。俺每是買了個母雞不下蛋，莫不殺了我不成?」又道：「仰著合著，沒的狗咬尿胞虛喜歡」。後來看到李雪娥慌慌張張走來，不防被台基險些絆了一交。金蓮又道：「看獻殷勤的小婦奴才，你慢慢走，慌怎的?搶命哩?黑影子絆倒了，磕了牙也是錢，養下孩子來，明日賞你這小婦一個紗帽戴!」後來，這潘金蓮聽見生下孩子來了，合家歡喜，亂成一團，越發怒氣徑自去到房裡，自閉門戶，向床上哭去了。

　　層層入畫的細描細繪，把李瓶兒生子一件大事，只通過潘金蓮的所見所聞，層層疊疊寫出來，既把一個妒婦的心裡寫的惟妙惟肖的，同時又省去大量筆墨寫生產細節，可謂是匠心獨特，神來之筆。

　　另外，對比反襯的寫法讓《金瓶梅》讀來更強烈，更感人。《金瓶梅》時時以冷熱說事：十兄弟結義可謂是熱極，與義弟花子虛妻私通及謀死可謂冷極;李瓶兒葬禮可謂熱極，洋洋洒洒幾萬字，而西門慶之死，卻草草截住，可謂冷極;西門慶在時，應伯爵吮膿舔痔，可謂熱極，西門慶死後，立即投奔陳二官，圖其妻妾婢奴，可謂冷極;家盛時花天酒地，門庭若市，可謂熱極，家敗時人去樓空，芳草萋萋，可謂冷極…如此冷熱反襯寫法，讓人為之笑，為之哭，為之痛，為之唏噓不已，曲曲折折，引人入勝。通過西門一家的興衰際遇，講述了一段「離合悲歡，世態炎涼」的故事。這是描寫人情、世情的不休巨著，是當時社會真實寫照，是一部偉大的「世情書」，它赤裸裸的毫無忌憚的表現當時社會的病態，表現了一個最荒唐的墮落的社會的景象。

　　當然，在這部書中，還存在一些瑕疵不得不說。最主要的便是全書充斥著性描寫，幾乎遍布各個章節。描寫之細膩豐富，極大的限制了作為巨著的傳播和普及，被世人認為「淫書」。要正確看待其中的性描寫，大部分應該是「瑕」是「丑」的，是應該擯棄的。當然也不能一概而論，有許多性事卻是必不可少的，它既可以推動故事發展、製造衝突和矛盾，又使全書更順暢，更可信，人物性格更豐滿、真實。如很多性事是通過潘金蓮的偷聽偷窺寫來的，從她耳里眼裡寫性事，即省筆墨，又能更好的體現出妒婦心理，如她從西門慶與瓶兒偷情，知道瓶兒有孕之事;看到玉蕭偷情，以之要挾約法三章時時了解吳月娘情況;而後來潘金蓮喝溺，西門慶之死、春梅之死亦是書中重要的場景，是不可少的。

　　首次運用白話文細無具細的性描寫，讓全書帶有濃濃的色慾氣息，成為《金瓶梅》一大特色，它為後續小說產生了極大影響，湧現出大批專以性描寫為主題的小說。在後續小說中，描寫專為性而性，對其中的人性思想未作深刻剖析，而成為真正意義上的色情淫穢小說，不可與《金瓶梅》同日而語

　　另外，全書在寫世情同時，又重因果報應，妻他人之妻者其妻必被妻，奪他人之財者其財必失，勸人向善意，但其說服力並不強烈，也太主觀。再有就是取材於中低層封建家族，對上層社會有涉及但不全面，對低層廣大百姓的水深火熱生活有體現，但不深刻，只把家族的興衰歸於主人公的生死上，難免減弱了作品的深度和廣度。

　　總之，《金瓶梅》是一部偉大的「世情書」，雖然其中有不足，有瑕疵，但瑕不掩玉，其思想性、藝術性較《三國》、《水滸》更高一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