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估一切價值」

「重估一切價值」

──　一個中學生眼中的尼采

合肥市第七中學高二（5）班　繆駿

一

起初，人類生活在天國的伊甸園裡，那裡天高地闊，萬物生機勃勃，自由競發，和諧相處，是一個大同世界。人們擁有著永生的靈魂，一切都在上帝榮光的籠罩下。沒有慾望，沒有仇恨，沒有痛苦，不需要思考，無憂無慮。

可是有一天，聰明的蛇引誘兩個傻子吞食了智慧果。人類從此睜開自己的雙眼，用自己的大腦辨別是非。上帝惱了，將他們逐出了伊甸園，並且設計了一個蹩腳的腳本，讓他們一遍又一遍地去重演人間悲喜劇。

《聖經》里編織了這個發人深省的宗教傳說。故事是虛構的，但它所闡釋的教義是千真萬確的，而且不斷地重演。人類走出伊甸園之後，在與自然相處的過程中，又一條美麗的蛇出現了，她的啟示改變了世界，也改變了人類自身，讓人類完全迷失了自我。

那條蛇的名字就叫——科學。

從15世紀開始，在美麗的科學之蛇的啟示下，人類就攜手漫步離開了蒙昧的樂園。走了五百年，到19世紀，人類已基本脫離了上帝的庇護。那時，所有人都不敢正視現實，依然沉浸在古老歲月的甜美回憶中，一個德國人站了起來，他對著全世界高呼：「上帝已死」。

他，就是費里德里希"尼采。

二

費里德里希"尼采，這個精神敏感、體質柔弱的人，出生於宗教家庭，卻成了舉世聞名的反基督教者。他一生孤獨、不幸，沒有一個能夠真正理解他的人（與瓦格納的友誼也以決裂而告終，甚至他的妹妹也歪曲了他的思想）。他生命的最後十年，在瘋人院度過，精神世界一片荒蕪。

很多人認為他是天才，也有人把他稱作瘋子，更有甚者，視他為「納粹主義的先驅」。而我則認為，尼采是19世紀最偉大的思想家，他的激情摧毀了人類幾千年來的偶像，震撼著幾個世紀人類的心靈。尼採用詩人的筆觸，寫下了驚世駭俗的詞句：「上帝死了」、「重估一切價值」、「強力意識」、「超人」、「永恆輪迴」。

這些桀驁不馴的詞句，沖開了我的心扉，如同沉悶的雷聲，在我的心底回蕩。

三

沒有權威在場，人才敢自由地思考。

帕斯卡爾說：「人是會思考的蘆葦。」又有人說：「人一思考，上帝就會發笑。」這嘲弄的笑聲，讓人不寒而慄，在驚慄中膽怯。人在肉體和精神上都是脆弱的動物。這種脆弱促使人類本能抓住一個支撐物。它必須是永恆不滅的——只有神符合條件。

歐洲人在上帝的溫床上昏睡了上千年，完全忘卻了自我和尊嚴，終於被尼采那聲「上帝死了」驚醒。可究竟誰謀殺了上帝?是尼采嗎？他是不是自首的兇手？不，尼采只是點破「皇帝的新裝」的那位可敬的小男孩。他輕輕地推開了沉睡的黑屋，猛然打開了一扇窗戶。把上帝拉下寶座的真兇是科學。是科學的發展改變了人們的思想意識，推翻了神學了統治。

尼采是一個目光敏銳的偵探。他洞察了這個歷史的規律之後，拍手大笑。得道者，都是這樣，不可一世地仰天大笑。就在這笑聲里，人類獲得解放，心靈卸下重負，不再甘心去做神的奴僕。

這是人類思想史上的重大革命。因此，我們面對過去所信奉的道德準則和價值觀，需要「重估一切價值」。

「重估一切價值」，這是中西方都做的事。以往，統治西方的，主要是基督教思想，而統治中國的，主要是儒教思想，二者有區別：基督教是宗教，可以解決人生的根本問題；儒教並非宗教，所以，還需要一點佛教來調節。二者也有聯繫：都規範了人的日常行為，明確地告訴人們，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基督教大約在19世紀被「殺死」而儒教是在新文化運動時被「殺死」的。當時的人提出一句和「上帝死了」相類似的話：「打倒孔家店」。

可是，問題來了，推翻了舊偶像，人類豈不是又會陷入虛無？沒錯。尼采認為，這是人類必遭的苦難。勇者、強者是創造者，是不會依附於神靈的，即使無依無靠，也會樂觀地生活下去。但是，這個世上勇者、強者是那麼少！宗教神學對西方人的統治雖已消除，但大多數人又回到了它的懷抱，做起了基督徒。中國正是看到了這一點，所以在儒教之後，又豎立了一個新偶像，即馬克思主義。可是，我們至今也搞不懂什麼是真正的馬克思主義，不能區分馬克思主義和馬克思的主義。我們分辨不出哪些馬克思主義的原典，哪些是後人的附會，包括恩格斯、考茨基、列寧等等。就算我們完全分辨出來，又不能知曉哪些與中國五千年的文化土壤是適合的。我讀現代史，常常感嘆：就史實是「亂花慚欲迷人眼」，就理性是「淺草才能沒馬蹄」。作為遠大理想的共產主義，讓普通老百姓望塵莫及。人們在信仰中既找不到永恆的支撐物，也不知道它到底教我們在日常生活中做什麼。

於是，便有了普遍性的信仰迷失和群體性精神墜落，精神的天空開始荒漠化，出現了五花八門的復古、偽科學與邪教，出現了「全盤西化」聲音，出現了「祭孔讀經」的鬧劇。在香煙繚繞中，人們仆地跪拜神靈。在火熱的胸口，人們悄悄掛上冰冷的十字架。精神空虛的青年人，則熱衷於把被尼采稱為「市場之蠅」的歌星、影星神化，變為自己的上帝，頂禮膜拜。

但是這一切終將歸於虛幻。

我們真正需要關愛的是人本身，真正應該敬畏的是人本身，真正值得崇拜的是人本身，真正能夠支撐人類勇敢地往前的力量在於人類本身。

心靈不需守望神祉。人就是神！

人的力量需要重估，重估之後的世界，別是一番洞天福地！

世界上真正的力量，不是自然，而是自然背後的規律。當人的精神契合這個規律的時候，人就是不可戰勝的。不要奢望理性可以邏輯地觸摸到規律。恰恰相反，感情雖然飄忽，但有時，它會直指天心。

人類社會的力量之源是心之官，是精神和意志。

四

人，不是碳水化合物，不是一根木棍，不是一枝蘆荻。人是一團火，每個人都是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火。騰騰的烈焰就是人的意志，強力意志。

「只有在有生命的地方，才有意志：不是生命意志……而是強力意志。」強力意志，是生命的動力，是自我的不斷超越。尼採用它來解釋一切生命現象。自我的完善，是人類異化於禽獸，找回失去的尊嚴的方法。

誰能控制強力意志？尼采引出「超人」：「人是一種應當被超越的東西」「人類是連接獸和超人的橋樑」。

超人是什麼？超人不是英雄，不是進化的下一個目標，超人是「大地的意義」，是自我的主人，是創造者，是能夠控制強力意志的人，是能用日神般的理性，把酒神般的激情轉化為創造力，而不是毀滅力的人。

超人精神要求肯定大地，就是肯定現實世界，肯定自己的肉體，而不是始終盯著高空虛無飄渺的靈魂。別迷信崇高的偶像，不要仰視高空的神靈，因為他就是人的作品，他的骨子裡只是金石和土木。

超人精神要求做自己的主人。這又是對現代人巨大心理震撼。試看當今世上，多少人耽於紙醉金迷中，做了肉慾的奴隸。他們在身外尋找自我。他們需要指點迷津。需要喚醒蘊藏在他們精神內質中的超人情懷！

歷史上可曾有過超人？拿破崙、愷撒、成吉思汗之類的英雄人物顯然不是。他們擁有孔武的激情，但不會用理性控制。他們要吞噬世界，用世界支撐自己羸弱的軀體。他們仍然是世俗和權勢的奴隸，這種意志只知毀滅，不能創造。

尼采自己是超人嗎？他的確極具超人精神：他用血來寫作，稱自己為炸藥；他擁有強大的強力意志，又用理性控制它，創造出自己的生命哲學。

說到這裡，我不能不說說另一個人。他是中國人，具有超人精神。他就是李振藩（李小龍）。

嘿，我們在談哲學，幹嗎把這個練武的人扯出來？有人這樣問我。不，這很有必要。首先，李振藩不同於一般武者，他在大學念的不是武術系、電影系，而是哲學系，而且他也很喜歡尼採的哲學。

超人需要肯定自己的肉體，而肯定肉體的最好途徑，就是要使它強健、敏捷。李振藩在這方面的努力是沒人會質疑的。他的一生，同樣是在巨大的強力意志支配下自強不息。

超人更需要肯定自己的精神，而肯定精神的最好途徑是思考。李振藩同樣沉迷於哲學的海洋，學會用理性升華激情，使其轉化為創造力，李振藩創造了自己的武術哲學——截拳道，成為一代宗師。

尼采和李振藩，他們都是我們日常生活中的人物。他們沒有像拿破崙、愷撒那樣用戰爭征服他人，而是用強力意志影響了一代代人。物質上的改變可以重建，精神上的震撼卻可永恆。尼采和李振藩，對世界產生了多大影響。事隔百年，我們仍然為尼採的思想折服。李振藩更是用硬漢形象，潛移默化地感染了整個世界的人。

但可悲的是，這兩位「超人」的結局都不好。尼采晚年徹底瘋了；而李振藩成名後，也越來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不得不用大麻來緩解壓力。最後也瀕臨精神失常而死於非命。

這是不是超人必須付出的代價，必須承受的苦難？在我們的時代，還會有人高喊：「我願意遭受這一切快樂與痛苦」嗎？

當超人走進人的精神之後，全人類就可以相約攜手重返自己的伊甸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