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蔭茶坊：何淡如的鄉土對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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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萬翔

《羊城滄桑》刊出武江帆先生介紹何淡如對聯的文章，捧讀之際，如見故人。

何淡如獨樹一幟，以廣州方言撰聯，乃粵文化的典型代表之一。他是地道廣州人，其作品自19世紀中葉問世，迄20世紀50年代前期，百餘年間，廣府地區凡肚子里有幾滴墨水者，莫不知道一二。堪嗟21世紀的廣州人，卻似乎早把這位傑出的老鄉忘個一乾二淨了！

為從一個小小側面撩起廣州人對鄉土文化的記憶，茲不避學淺才疏，精選何淡如若干經典作品，並加點評，以饗讀者。

其一：有酒何妨邀月飲；無錢哪得食雲吞？

這是何淡如最著名的作品，上聯極雅，下聯極俗。雲吞，乃北方話「餛飩」的廣州話叫法。賞析此聯，除注意其上下聯天衣無縫的工整對仗之外，還須細心玩味話語中所蘊含的廣州人對於貧富落差的豁達樂觀。

其二：一拳打出眼火；對面睇見牙煙！

此聯題為《路人打架》，讀了若不發出會心微笑，你自稱「廣州人」便似乎很成問題！「牙煙」一詞，是粵方言「危險」的意思。「危險」緣何被叫作「牙煙」？「牙煙」是粵方言對於古漢語「崖广」一詞的傳承。崖，音Ya,即山巔邊緣；廣，借為「廣」的簡體字，音Guang，但作為本體字，音Yan，即在懸崖上搭建的小屋。臨懸崖而棲居，「崖广」因之被引伸為「危險」，而Ya-Yan這一讀音，則被俗寫作「牙煙」。

其三：叢桂有坊含湛露；六榕無樹挹清風。

何淡如不愧是「老廣州」，短短一聯嵌入廣州地名4處。聯中的叢桂坊，即今叢桂路；「湛露」指當時在叢桂坊內的湛露直街（開馬路之後劃入第十甫路），清同治十年的廣東順德籍狀元梁耀樞曾在此街居住；「六榕」說的是蘇東坡曾經題字的六榕寺；「清風」乃當年位於今日吉祥路的清風橋。此聯最值得深入玩味的是它的句型———六榕寺的門聯為「一塔有碑留博士，六榕無樹記東坡」，作者究竟是誰，迄今見仁見智，但何淡如這副，怎麼看都似是六榕寺那副的先聲。

其四：立刻捉拿三隻手；幾時失過一條毛！

晚至清末，警察方才登上歷史舞台，此前，警察這一角色，部分由更夫扮演；何淡如撰這一聯，命意在於表彰一位頂會抓小偷的更夫。依鄙人管見，廣州電視台《新聞日日睇》的節目主持人陳揚先生，其神韻跟何淡如一脈相承，他不時便會技痒痒地褒貶當下廣州的治安狀況，若由他詮釋這副對聯，想必有似「老何翻生」！

其五：老插到來，總之扮蟹；小娘經過，切莫炒蝦！

若說「其四」張揚的是對於反扒竊的積極態度，則本聯的上聯顯然消極懦怯。「老插」，清末廣州人對扒手的別稱；「扮蟹」，廣州俚語，原來指喻有如捆螃蟹一樣地把盜賊五花大綁。何淡如在這裡卻反其意而用之，指喻若然碰上扒手，無助之際，我輩只能牢牢紮緊自己的各種口袋，縮頸脅肩地使自己有似被綁之蟹。陳揚先生曾作建言———為防扒手，廣州人每逢出街，最好穿上避彈衣。社會治安稍有瑕疵古今無異，何、陳兩君所見略同！

至於下聯，「炒蝦」一詞，乃是對於廣州著名「市罵」的雅說，不懂者絕對不是廣州人；而百餘年前的「小娘」，現稱「美眉」或者「小姐」。敢問諸位威猛「藍顏」，遭逢相關場合，您的嘴巴子會否比較乾淨？

其六：殉社會者則甚易，殉工藝者則甚難，一霎墜飛機，青冢哪堪埋偉士？論事之成固可嘉，論事之敗亦可喜，千載留實學，黃花又見泣秋風！

何淡如生於1820年，卒年無載錄，但這副為飛行家馮如而寫的輓聯，卻清楚表明，至馮如為國犧牲的1912年，老人家仍然健在，並且觀念與時俱進。此聯同時表明，詼諧玩世僅是何淡如的表面，他的「本我」其實相當嚴肅。我好中意何淡如，中意他的「是真名士自風流」！

（曉航／編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