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易：由八卦發見新行星之疑問

由八卦發見新行星之疑問

三十四年十一月十八日中國新報載張道藩先生所作『新行星的發見者』一文，介紹四川劉子華先生留學法國，因爲人講易經而悟得八卦中含宇宙律，又根據近天文學家已有之行星速率密度及距離的定量互相印證，結果發現宇宙間除已有之各行星外，確尙有一行星：卽以此作論文題材而成『八卦宇宙律與近代天文』一文，取得巴黎大學博士學位並得法國名學者之讚揚。李君海波旋有一封『公開的信』向劉先生質疑，頗有理據。余則於李君所疑之外更有疑焉，謹抒其略並質劉、張、李三先生及關心此事之讀者：

（一）八卦中含之宇宙律是否可包宇宙實象？

易繫云：「庖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似八卦中應含有宇宙律，且可包舉之矣。然其實際何在乎？姑略言之：易繫云：「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像，四象生八卦。」太極者，渾然一氣，陰陽未分；兩儀則陰陽分矣。陽之與陰，分具剛柔，動靜，開闔，奇偶，晝夜，暑寒，生死，長消諸義，皆極端也。然其中有間位焉，如剛柔，動靜，開闔，奇偶有內外空間之不同，晝夜，暑寒，生死，長消有先後時間之不同，皆相對也，其極端者則命之曰太陽太陰；間位者則命之曰少陽少陰。基此四象，凝集配合而體用成焉；交互錯綜而變化生焉。是故太極爲氣，兩儀爲性，四象爲質，八卦爲體，六十四卦爲用，三百八十四爻爲變，以馭天象，地文，人情，物理，無不包舉。故曰：「易冒天下之道」，又曰：「易與天地準，故能彌綸天地之道」；然又曰：「神無方而易無體」，「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爲典要，唯變所適。」蓋謂其原則爲然，而非可沾沾有跡象也。

若夫古人之宇宙觀，實異於後人，尤異於近代。古人蓋天之説，見於周髀，謂天似蓋笠，地法覆槃，三光隱映以爲晝夜。宣夜之説，傳於郄萌，謂天了無質，高遠無極，日月衆星，浮生虛空，行止須氣，七曜伏見進退無常，無所根繫，渾天之説，傳於揚雄，謂天如雞卵，地如卵黃，天包地外，表裏有水，兩儀轉運，乘氣而浮，載水而行。三説以蓋天爲最古，大抵以天地爲對稱，日月爲幷立，行星動恆星靜，皆純據直觀而云然也。希臘古天大體觀念亦略同蓋天，謂地平四周環水與天相接。及公元二世紀中多祿某乃斷地爲球圓居天之中，而日月五星恆星繞之合宗動爲九重，此則稍有推理而仍憑直觀也。（明未舊敎徒來中國者仍傳此説）及十六世紀中波蘭哥白尼首創地動説，斷日居中而地與諸行星繞之是爲太陽系。哥氏歿後，始得德國刻白爾推得行星三定律以堅其説，又得英國牛頓發明萬有引力且精測諸星體互引之數而新理始暢，至此新宇宙觀始得其實。更後遠鏡日大，推步日精，天空見象，頓異於昔，恆星由千餘增至二萬餘，近且增至四萬餘；行星由六萬增至七八，近且增爲九。迴顧最初之宇宙觀，不啻成人之視嬰兒矣。八卦所含之宇宙，古者乎？抑今者乎？若按劉先生以八卦配合地與日月五星，則天五、海王、冥王三星已不能包，何由更悟得木王星乎？抑八卦旣分列八方，則地與日同不居中，同不爲王，究合於舊説或新説乎？此眞一謎已。

（二）八卦是否果與五行有關？

中國五行學説，綿延二千餘年，應用於天時，地理，人事，物性者無不普遍，推原其朔，則尙書洪範篇也。然洪範五行，僅分舉五種物質之性味，（夏書以水火金木土穀爲六府未言其性）並未言此五者彼此間之交互關係如相生相勝之説也。迨及戰國，陰陽家鄒衍之徒著書言五德終始，始大張其説。衍書不傳，而其説略可考見者有呂氏春秋之十二紀，淮南之天文訓，時則訓，伏勝之尙書大傳，董仲舒之春秋繁露等，皆陰陽家之遺也。漢儒不察，援以議政，據以釋經，月令旣入於戴記，淮南亦入於遷書，洪範五行則劉向證之，繁露則班固申之。其他孟喜，房京之易，轅固，翼奉之詩，皆牽附五行之義，支離荒怪，去實日遠。下至東漢諸儒，賢如許鄭，説文注經，亦往往信用其説。此陰陽家滲入儒家之事實，千古竟無人發之，豈不異哉？夫易以道陰陽，未嘗道五行也。八卦以代天，地，雷，風，水，火，山，澤；言其性質但曰：「乾健也，坤順也，震動也，巽入也，坎陷也、離麗也、艮止也，兌説也」；言其作用但曰：「雷以動之，風以散之，雨以潤之，日以烜之，艮以止之，兌以説之，乾以君之，坤以成之」；言其相對關係：但曰「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曷嘗有一字涉及五行者邪？惟説卦中有「乾爲金，巽爲木，坎爲水，離爲火」之語，然乾亦爲木果，坎亦爲堅多心木，離亦爲科上草木，艮亦爲堅多節木；而震無爲木之説，僅有「爲蒼竹，爲萑葦」，艮無爲土之説，僅有「爲小石」，可勉強比附；至於兌則絶無爲金之説。漢儒竟強以五行配八卦，或以干支數目配之，豈非嚮壁虛造乎？不但此也，漢儒之説亦互相繆戾也；房京納甲法以乾卦屬金，而內爲甲外爲壬；坎卦屬水，而內外皆戊；艮卦屬土，而內外皆丙；震卦屬木，而內外皆庚；巽卦屬木，而內外皆辛；離卦屬火，而內外皆巳；坤卦屬土，而內爲癸外爲乙；兌卦屬金，而內外皆丁。忽生忽勝，漫無條理，殆皆以意爲之。鄭玄釋『天一地二』等十語謂「天一生水於北，地二生火於南，天三生木於東，地四生金於西，天五生土於中，陽無耦，陰無配，未得相成；地六成水於北與一並，天七成火於南與地二並，地八成木於東與天三幷，天九成金於西與地四並，地十成土於中與天五並。」（月令正義引）又釋『天數五』等四語謂「天地之氣各有五，五行之次，一曰水，天數也，二曰火，地數也，三曰木，天數也，四曰金，地數也，五曰土，天數也，此五者陰無匹，陽無耦，故又合之，地六爲天一匹也，天七爲地二耦也，地八爲天三匹也，天九爲地四耦也，地十爲天五匹也，二五陰陽各有合，然後氣相得施化行也。」（春秋正義引——按此卽宋儒後天河圖之説所徒出，後人但知斥陳邵而遵漢儒，可謂知二五而不知一十矣。）然虞翻之注天一曰水甲，地二曰火乙，天三曰木丙，地四曰金丁，天五曰土戊，地六曰水巳，天七曰火庚，地八曰木辛，天九曰金壬，地十曰土癸，（周易集解）將十干強附五行而又變其性質，豈不更爲離奇？是知不根之説，憑虛之思，往往歧出也。

五行之説，旣非易所囘有，更究五星之名，亦並非中國所固有也。古經傳不詳於五星，堯典有「在璿璣玉衡以齊七政」一語而未舉其名；左傳則屢舉歲星而未及其他。衆子之書，呂紀詳月令物候日躔中星而無涉於互星，淮南天文台訓始備舉之而名曰辰星，太白，熒惑，歲星，鎮星，史記天文官書因之。其名水金火木土者，漢以後之書也。考唐不空三藏繙譯文殊菩薩及衆仙所説吉凶時日善惡宿曜經云：

「十二宮卽七曜之躔次，各有神形，一切庶類相感。第一星張翼在午，太陽位焉，其神如獅子，故名獅子宮；第二，翼軫角在巳，辰星位焉，其神如女，故名雙女宮；第三，角亢氏在辰，太白位焉，其神如秤，故名天秤宮；第四，氐房心在卯，熒惑位焉，其神如蠍，故名天蠍宮；第五，，尾箕斗在寅，歲星位焉，其神如弓，故名人馬宮；第六，牛女虛在丑，鎮星位焉，其神如摩羯，故名摩羯宮；以上六位屬太陽分；以下六位屬太陰分；第七，虛危室在子，鎮星位焉，其神如瓶，故名寶瓶宮；第八，室壁奎在亥，歲星位焉，其神如魚，故名雙魚宮；第九，婁胃昴在戌，熒惑位焉，其神如羊，故名白羊宮；第十，昴畢觜在酉，太白位焉，其神如牛，故名金牛宮；第十一，觜參井在申，辰星位焉，其神如夫妻，故名陰陽宮；第十二，井鬼柳在未，太陰位焉，其神如蟹，故名巨蟹宮。」

此二十八宿分配十二宮旣與西洋宮名全符，而十二支方位及七曜配合又與中國術數家言全合。（子丑合土，寅亥合木，卯戌合火，酉辰合金，巳申合水，午未合日月）且中國十二生相亦出於此，（午宮星馬，巳宮翼蛇，辰宮亢龍，卯宮房兔，寅宮尾虎，丑宮生牛，子宮虛鼠，亥宮室豬，戌宮婁狗，酉宮昴雞，申宮觜猴，未宮鬼羊。）七曜日亦出於此，（角斗奎井木，亢牛婁鬼金，氐女胃柳土，房虛昴星日，心危畢張月，尾室觜翼火，箕壁參軫水）蓋其説皆遠出於巴比侖，且未必見於印度吠陀古經，故曰文殊仙所説。蓋巴比侖之天學，發源甚早，西行而希臘得其十二宮分，周天度數及日月五星週期；東行印度得其七曜廿八宿配合及諸占驗；中國則東周疇人子弟分散，或在夷狄，（漢書律歷志語）輾轉傳其一二，而陰陽家衍其緒餘；至漢通域，則大量輸入，寖成系統，遂完成中國之象數。儒者不辨其爲外來，遂槪以古學視之，後世不辨其爲變形，遂槪以儒學視之；甚至近人並儒家可信之洪範周易，亦以其攙雜此等成分，遂槪以陰陽家言視之，皆惑也。

夫五星之所以五行名者，初得其色耳，以實質言，固一致也；以方位言，則周行於天，不限一隅也；以十二宮位言，則子丑在北，何以爲土？午未在南，何以不爲火？寅則東北矣，亥何與於木？酉則西方矣，辰何與金？卯東戌西，一木二土，何與於火？巳東南申西南，一火一金，何與於水？所謂化合者果有何理耶？蓋行止有五，而支有十二，故強以其二配日月，亦猶以五行配八卦者，不得不以金木土多配一卦，言八卦位者，不得不將坤置西南艮置東北而反空其中，總之皆支離而不克自圓也。

今劉先生乃以八卦配合地與日月五星，姑不論日月實際不能並論，卽其餘五星，孰以配水星火星乎？何況天王，海王，冥王三星，於八卦中固無可配，更謂由此推得一木王星，詎非奇積？在作者原文未譯出以前，誠令人莫測其論據所在矣。竊 劉先生之論文，科學也，科學重實証；而易則玄想也；科學本邏輯，而易則象徵也。以實証言，若劉先生根據天文臺之窺測或紀録而果得一星如哈雷者信矣；以邏輯言：若劉先生根據行星之定律或引率而推得一星如牛頓者信矣。今則據吾國玄想而象徵之易及經牽附羼雜之易説以爲假定之前提，如此而推理而斷案，安從得其實証乎？由是測之，劉先生所得易之啓示，殆正以其不能包舉密合故別尋新途，則其硏易也乃負性之動機耳。然乎？否乎？

吾國久爲西人視作『亞東之謎』，尤其易經，西人雖深仰之而無由問津。第一次大戰前，奧皇約瑟曾懸重聘求人講易而卒無應者。意者，一旦有人言易，無論其是非眞僞，宜無不受人歡迎者。劉先生天文學之造詣，余不敢疑；若爲揚我國固有之文化而使外人增其欣慕，則用心之良至可欽佩；若因已得外國學者之讚揚而使外人堅其信心，則援據之點尙有商。曩嘗謂治學當求實求純，無取高而步虛，博而鄰雜，致哇聲紫色，似是而非，反爲學術之障。爰就易學上舊有之蒙翳榛蕪加以辭闢，用顯眞相，意不在難劉先生也。惟閲者諒之！三十四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於南昌

推薦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