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人的性情

07-12

　　喜歡在自己購買的書上勾畫塗抹，諸多感想天馬行空不一而足。我頗以為非如此則不能與書稱兄道弟極盡讀書人之妙。由此趣味之事頗有二三。

　　2012年逛潘家園，舊書堆上翻檢到《廢都》一本，已經摩挲近爛，大見骯髒。不意在扉頁中發現相熟朋友某君之名：1998年購書於西安小寨，特記之，某某某。翻閱內文，凡是省略字數空格處皆有此君補寫，文辭雖不如平凹先生華麗放浪，卻也是對性之描寫如琢如磨夜河流水，不禁大笑。觀之書面唾液尿液之痕不絕於縷，遂不買。後一年在某酒席上見面，談及此書，某君頗為驚訝：該書為其年輕時重要慰品，常在擼管之餘浮想聯翩，沒想到居然被他同屬高陽之徒的老爹偷拿換酒，後也曾再購《廢都》，青春味道終歸再不得尋。

　　大學讀書在西安，曾在書院門邂逅一位西北大學退休的老先生，他給我講了他自己的故事：十六七歲的時候，文革如火如荼，紅衛兵小將們將抄家來的書報付之一炬。他在燒書的時候發現了一本署名「雅」的美學小冊子，字跡娟秀才情見於批註，他環顧左右鬼使神差的塞進棉襖里，晚上在被窩裡打著手電筒細細品讀「美的啟蒙書」，「雅」的批註使他腦子中浮現一個曼妙女孩讀書的影子，這也成了他打打殺殺生活中美好的隱秘。後來，在批鬥西安美院反動學術權威的時候，他直覺意識到教授文文靜靜的女兒就是那個雅。因為有「保皇」嫌疑，他很快就被風雷激蕩的潮流清掃出革命隊伍，根正苗紅的他只能和教授一起打掃廁所。後來教授不堪斯文掃地懸樑而盡，他又偷偷照顧教授女兒。文革結束，他考取大學並與雅結婚。婚後不久，有一天他愛人在家裡收拾書房：呀，我的書怎麼在這裡?——正是那本《朱光潛西方美學史》。

　　在生命洪荒中，一本《朱光潛西方美學史》及上面的筆記拯救了一顆粗暴無知的靈魂並成就了亂世姻緣。時耶，勢耶，悲也，幸也?

　　當年，我和一個學弟經常去陝西圖書館讀書借書。某次在借回來的朱鴻先生散文集中，有一女性纖柔字跡，諸多批註甚是精彩。尤其難得的是，該女居然在書中留下通聯之QQ。學弟跑到網吧中和這個QQ後面的女子聊了一個通宵，進而暗通曲款。直到臨近畢業，在西安外國語學院讀研二的漢中女子翩然而來，宿舍諸光棍兄弟一時驚為天人。這是現代版的書為媒了。

　　早年購得威爾·杜蘭《世界文明史》24冊一套，常在如廁之時讀上幾段，思緒飄揚在文藝復興抑或拿破崙時代，據廁而不聞其臭。又有時逸興遄飛在書本上大加批註，儼然批閱奏章。記得在第一卷第一冊《東方的遺產》(上)一書中有如下文字：

　　在南太平洋新幾內亞東北的新不列顛島上，人肉如同今日的豬羊肉一樣在市場出售。在所羅門島上有些人還寧願把婦女養得肥肥胖胖的，像豬一樣作為牲祭。費吉亞的印第安部落將女人的肉排在狗之上，他們說：因為「狗肉有水獺味」。在塔希提一位波利尼西亞足的酋長向一位新聞記者解釋他的吃法說，白種人經過烤熟後吃起來像熟了的香蕉。南太平洋紐西蘭北部的斐濟島上居民埋怨著說：白種人的肉太咸太粗，像歐洲來的水手很難下口，倒是波利尼西亞的人好吃一些。

　　我在並不豐滿的頁邊角上批註：「人曾禽獸，相率而食，何可悲哉。想想今天的林志玲、范冰冰一睡而萬錢，如果割而賣肉不敵一豬。靠!」後三年，此書為我侄子輩借閱，還書後我細加檢查，發現這小子在我批註後面加了五個字「同靠，靠!靠!靠!」

　　讀書人的性情大抵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