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Heartbreak到Bipolar—Kanye在想些什麼？

來自專欄 Louder Than Words

5月31日，Kanye West在Wyoming州的小鎮Jackson Hole舉辦了自己新專輯《Ye》的試聽會。

《Ye》距離Kanye West的上張專輯《The Life of Pablo》只隔了兩年，Kanye的狀態可以算是高產，尤其是他還在同時經營著自己的品牌Yeezy的生意，更不用提他野心勃勃的「競選計劃」。在大部分音樂人在關注《Ye》的音樂性的同時，更多的人在關注Kanye在他的新專輯裡說了些什麼——畢竟Kanye以語不驚人死不休而聞名。Kanye之前在社交媒體上公開支持Trump的言論掀起了軒然大波並且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滿。前段時間Kanye甚至還出了一首和T.I 合作的單曲《Ye vs. People》來表達自己對現任總統的支持。基於Kanye最近驚人的言論，人們自然而然地對他新專輯的主題有很大的期待和興趣。

新專輯《Ye》的封面上有一句話：I hate being Bi-Polar, it』s awesome. (我討厭兩極化的狀態，因為這太棒了），這裡的Bipolar意思是Bipolar Disorder(躁鬱症)，是指既有躁狂發作又有抑鬱發作的一類疾病。Kanye用這個詞來定義自己近期的精神狀態，不失為一種很有勇氣的行為：畢竟很少有人敢於直面自己的內心世界並把自己的精神狀態拿來當作自己創作的主題。在佩服Kanye的勇氣的同時，我們不由得聯想起他2008年發行的專輯《808s & Heartbreak》。同樣是描述內心世界的專輯，不由得引起人們的聯想：十年之間，Kanye West的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Vulnerability 弱點

Kanye創作《808s & Heartbreak》的背景正是他的精神狀態極度崩潰的時期：母親因為手術導致的心臟病發作去世不久後，自己的未婚妻Alexis Phifer也結束了與他長達6年的感情。與這些噩耗形成強烈的對比的是，Kanye West的第三張錄音室專輯《Graduation》所獲得的巨大的商業成功以及大眾對他的讚譽和期待。在這樣巨大的反差下，Kanye內心裡的痛苦更是被無限地放大，以至於他在「Welcome to Heartbreak」的開頭寫下了：「Chased the good life my whole life long, look back on my life gone」 (追求了一生的上流生活，回首時卻發現什麼都沒留下)。我們可以在這首歌里感受到Kanye的絕望，也可以感受到他近乎於自暴自棄式的哀嘆：「I can』t stop having these visions I gotta keep with it」 (我的一生也許只能如此了)。我們可以試圖理解Kanye當時的痛苦，但我們永遠無法與他產生同感——極少有人可以在短時間內體會到他的人生之大起大落。儘管我們無法與Kanye產生同感，我們仍然可以為Kanye的勇氣鼓掌，因為他敢於把自己的痛苦細細地剖析一番後用音樂的形式表達出來。儘管Kanye因為接二連三的打擊而懷疑人生，他仍然選擇直面自己的內心而不是逃避現實和問題：他知道如果他選擇逃避的話，這些痛苦將會如影隨形般在他的生命中繼續出現。

可是直面內心不代表他走出了自己人生的陰影。

那些年Kanye的情緒變得極為不穩定：與狗仔攝影師起衝突進警察局；與歌迷在演唱會上發生爭執並在舞台上Freestyle辱罵歌迷；發表言論表示自己代表這一代人的聲音並且表示自己不再聽HipHop了……的確，當我們關注《808s & Heartbreak》的採樣的時候，可以發現Kanye已經不再滿足於傳統的黑人音樂比如各種Jazz和Soul還有Funk的採樣——《808s & Heartbreak》的採樣在多樣性上已經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808s & Heartbreak》的採樣真正做到了黑人音樂白人化：各種合成器的使用和電子樂的動機，以及搖滾樂的採樣……這些元素的使用都讓這張專輯成為了一張不像HipHop的專輯。這些變化都顯示出Kanye在音樂上的野心和開放性，他並不滿足於HipHop製作人和歌手的身份，他對音樂有更高的要求和更遠大的目標。

Kanye West在這張專輯裡打破了樂迷對HipHop音樂的刻板印象，同時也打破了人們對HipHop藝人對刻板印象。他在內省，他也在嘗試改變自己的創作方式，而這一切改變都是因為Kanye West想要在當時的生活狀態中尋求一種新意，一種目標，而不是像他在「Coldest Winter」 里絕望的表達：「Goodbye my friend, Will I ever love again?」 (再見我的朋友，我還會再愛嗎？)。Kanye West在利用自己的弱點來讓自己變得更好。

Return 回歸

隨著「Lift Yourself」和「Ye vs. The People」等兩首單曲的發布，Kanye West最新專輯《Ye》也如期而至。

如果人們無法理解Kanye West 出「Lift Yourself」的用意，那起碼Kanye把他的想法在「Ye vs. The People」 表達得清清楚楚。Kanye因為公開支持Donald Trump而受到了大眾的質疑和譴責，甚至有很多人由此聯想到Kanye之前的一系列言論和他之前的精神問題。然而，當我們靜下心來認真地欣賞並分析「Ye vs. The People」的時候，我們可以發現Kanye和T.I在這首歌里都在用一種積極的態度對話，兩個人都在努力試圖表達自己的觀點：Kanye在表達他支持總統的理由，而T.I所表達的是主流的黑人政治訴求。兩個人似乎都有自己的論據和道理，而當我們聽到最後的時候，我們可能會發現兩個人誰都沒有能夠成功地說服對方—但是這重要嗎？在Kanye看來這並不重要，因為這就是他想要在這首歌里表達的觀點。Kanye想在這首歌里表達的是：我們在每一場爭論中都太急切地想要說服對方了，我們相信一件事只能有一個答案，我們也以一種非黑即白的態度宣揚著我們的觀點並對他人的相反觀點表示強烈的懷疑……然而，在當今的社會背景下，大多數的問題都並非只有一個答案；過分的政治正確也讓人們投鼠忌器，不敢直接地表達自己的觀點——Kanye所指出的就是這個問題。的確，我們需要的是良好的溝通環境和態度，以及足夠的相互理解，而不是相互指責和對立。對於Trump的支持只是Kanye在他的文化運動的一個引子，是引起一場思潮的星星之火，也是把人們從各種口號和主義的枷鎖中解放的鑰匙。

於此，我們可以看出，Kanye已經走出了十年前的心理陰影，開始思考更重要、更深刻的話題：文化革命。

Kanye後來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為文化革命做準備，甚至連他的個人系列Yeezy都是為了以黑人的身份進軍白人主導的時尚業，打破一種膚色對應職業的刻板印象。

這次的《Ye》也不例外。

依然是類似的以內心世界為題材的主題，但態度和方式卻和《808s & Heartbreak》的表達方式截然不同。十年前，Kanye出於自己對自己狀態的恐懼和想對自己狀態作出改變的決心把自己的想法和心裡的想法勇敢地通過作品表達出來；十年後，Kanye出於對來自外界聲音和普世價值觀的舒服的無畏，以及改變文化現狀的決心把自己的想法勇敢地通過作品昭告世人——Kanye用十年的時間想明白了這個道理，所以從十年前與自己的對抗轉化為十年後對主流價值觀的對抗。像他在「I Thought About Killing You」里所表達的：「The most beautiful thoughts are always inside the darkest, People say 『don』t say this』 『don』t say that』, Just say it out loud to see how it feels」 (最美好的想法往往隱藏於黑暗中，人們總是說：「不要說這個，不要說那個」，就大聲地說出來看看是什麼感覺)。

Kanye在宣揚一種勇於表達自己的態度，他在鼓勵我們說出我們的內心所想，就像他在「I Thought About Killing You」里表達的殺人的衝動；在「Yikes」里表達的自己對藥物的依賴；在封面上表達的對自己躁鬱症的自豪之情，無一不是有悖於主流價值觀的題材，但是Kanye勇敢地把這一切大大方方地說了出來。

從這張專輯的採樣也可以看出Kanye的想法在發生著變化。與黑人音樂白人化的《808s & Heartbreak》截然不同的是，Kanye在《Ye》里的採樣非常具有多面性：既有經典的黑人藝術家Black Savage，The Edwin Hawkins Singers，Slick Rick；也有白人音樂人Vanilla Fudge和Dave Edmunds——Kanye也不再像之前一樣試圖用同種風格的採樣來詮釋一張專輯，而是通過不同的來源和風格來製作相似風格的歌曲。

結語

十年之後，Kanye變得更加的包容和「強勢」，這種強勢並不是咄咄逼人的說教，而是勇於表達自己的態度。我們並不需要完全認同Kanye的主張，也沒必要全盤否定他的想法，因為這些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是否能夠心平氣和地坐下來交流，嘗試去理解對方的觀點。不僅是Kanye West 有著這樣的想法，從Joyner Lucas的「I』m Not Racist」到Logic的「Black Spiderman」，講述的都是類似的主張。

Kanye West是一個領袖，也是一個藝術家，很多人以為他的言論和行為而掩蓋了他是一個藝術家的事實，但他在乎的並不是這些——也正是因為他的隨性和不在乎，才讓他成為了一個真正的藝術家。

「I hate being Bi-Polar, it』s aweso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