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柳永，風光的柳詞

　　柳永和中國千百年來的士人一樣，有著為官作宰的夢想。可是柳永的詩人氣質，卻常常成為他仕途的絆腳石。

關於柳永被皇帝厭棄，坊間流傳著兩個故事。一個故事人們比較熟悉，說柳永因為寫作《鶴衝天》，其中有詩句「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結果皇帝看到之後很生氣，認為柳永冤枉了自己，既然柳永喜歡填詞，那何必又要什麼浮名呢。而柳永更是乖張，乾脆舉出「奉旨填詞」的牌子招搖過市。這個故事大家比較熟悉，我就不啰嗦了。

說說第二個故事。

宋真宗年間，柳永多次參加科舉考試，都沒有考中。當時的柳永還比較年輕，沒有中進士，也不是非常著急，反正有的是青春，於是柳永依然故我，整日流連青樓。等到宋仁宗年間，柳永的年紀越來越大，一晃都年過四十了，依然是白丁。雖然柳永在自己的詞裡面，說什麼「才子詞人，自是布衣卿相」，但等酒醒的時候，柳永還是渴望穿紅衣紫，過一把官癮。於是，柳永開始調動自己的各種關係，走後門。

　　幾十年來，柳永還是結交了一些朝廷官員。比如說有個史大人，可以出入皇宮，在皇帝面前還算說得上話。史大人看到柳永很有才華，卻幾十年潦倒，心中很惋惜，答應幫忙，讓柳永挑選一兩首自己最滿意也最合適的詞給自己，找機會獻給皇帝。柳永很高興，於是寫了一篇歌功頌德的應制詩《醉蓬萊慢》，滿心以為宋仁宗看到一定會大用自己。沒想到事與願違，這首詞不但沒有幫到柳永，反而讓柳永一生仕途坎坷。　　原文如下：　　漸亭皋葉下，隴首雲飛，素秋新霽。華闕中天，鎖蔥蔥佳氣。嫩菊黃深，拒霜紅淺，近寶階香砌。玉宇無塵，金莖有露，碧天如水。正值昇平，萬幾多暇，夜色澄鮮，漏聲迢遞。南極星中，有老人呈瑞。此際宸游，鳳輦何處，度管弦清脆。太液波翻，披香簾卷，月明風細。　　有一天宋仁宗心情比較好，想要看看詩詞，史大人趁機把柳永的詞獻上去。宋仁宗一看開篇的「漸」字就很不高興，看到後面的「此際宸游，鳳輦何處」，覺得和其父宋真宗的輓聯相似，心中更是傷懷。後來看到「太液波翻」，終於忍不住說：「何不言波澄？」波浪翻滾和水波澄澈，含義確實不同，且從上下文看，用「澄」字也確實更符合全文對皇宮祥和氣氛的描繪。當然，主要原因是柳永在不自覺中犯了宋仁宗的忌諱，可是柳永事先並不知情，宋仁宗以此貶斥柳永說不過去。於是宋仁宗抓住「翻」字的錯謬，大作文章，批評柳永的文才也不過如是，自然就有了不用柳永的理由了。　　柳永聽到皇帝如此批評他的詞作，心中很是震驚，也多少有些不滿。宋仁宗並沒有把柳永干犯禁忌說出來，柳永就還抱有一絲希望。既然皇帝已經對自己有了成見，再直接去找皇帝，就行不通了。皇帝處不行，如果宰相那裡可行，也算是另一出處。於是，柳永就去拜望當時的宰相晏殊。　　晏殊也是一個大詞人，其《浣溪沙》名聞天下。可是同樣是寫詞，晏殊卻看不起柳永。有一天，晏殊實在卻不過情面，接見了柳永，兩個人談天時，晏殊說：「賢俊作曲子么？」一聽宰相大人如此說，柳永很高興。是啊，我喜歡寫詞，宰相大人也喜歡寫詞，大家都寫曲子，有共同愛好啊。於是柳永很高興的回答：「祗如相公亦作曲子。」我和宰相大人一樣，喜歡做曲子呢。沒想到晏殊臉色一沉，完全變臉了，說：「殊雖作曲子，不曾道針線慵拈伴伊坐。」我雖然和你一樣也寫曲子，但是我從來不會寫什麼針線慵拈伴伊坐」，這樣的淫詞艷賦。也就是說，在宰相大人晏殊看來，自己寫的是正經的嚴肅作品，而柳永這是「十八摸」一流見不得光，上不了檯面的垃圾文字。二者根本不能相提並論。　　柳永一看晏殊如此說，尷尬了，訕訕的退下來，再也沒有去找晏殊了。

　　後來，柳永得高人指點，既然柳三變已經被皇帝宰相厭棄，不如就換個名字，改個戶口重新參加科舉。古代的身份管理不像現在，其實就算是現在不也有許多官員偷偷修改年齡，以圖陞官留任嗎？柳永改名之後，果然高中。不過，名字雖然改掉了，柳永本人的輕浮毛病，卻始終如一。於是，就算是柳永中了進士，入朝為官了，也始終是沉淪下僚，做個中下級官員罷了。　　不過柳永雖然在仕途上飽受挫折，在民間的影響卻堪稱兩宋詞人第一。　　范仲淹和柳永是同科進士，很喜歡柳永的詞作，每次聽聞柳永新篇，往往感慨：「謬其用心。」作為一個正統文人，作為一個在司仕途上青雲直上，之後出將入相的北宋風雲人物，范仲淹沒有像宋仁宗一樣鄙薄柳永，沒有像晏殊一樣打壓柳永。但是范仲淹依然感嘆，柳永啊，你空有才華，但是卻用錯了地方啦。　　在仕途平順中的范仲淹，不能理解柳永，為什麼要浪費自己的才華，在那些沒用的詩詞上。范仲淹也寫詞，也寫過「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這樣的纏綿婉約之詞，但是，更多的是「長河落日孤城閉」這類慷慨大氣的詞作。作為一名官員，整天吟風弄月，甚至出入青樓狎妓，總是讓人非議，為正統士大夫所不齒。范仲淹對柳永的批評已經是非常客氣，飽含關懷了。　　可是等到范仲淹被貶辭職之後，聽到親戚朋友之間宴會上都在傳唱柳永的詞，范仲淹觸動很大，說：「仁廟四十二年太平，吾身為史官二十年，不能贊述，而耆卿能盡形容之。」范仲淹在受到挫折之後，換了心態，重新看柳永的詞，感受完全不同。柳永的詞，比如《望海潮》，可以說充分展現了北宋真宗仁宗時期的繁華富庶，百姓的安康幸福。范仲淹感嘆，自己白白做了二十年的史官，可是卻不如柳永描繪太平盛世詳盡切實。　　范仲淹的讚賞依然是從政治角度進行評判，不過能夠得到昔日的副宰相如此評價，柳永也當欣慰。　　對柳永詞作評價最有名的當然是那句「凡有井水處，即能歌柳詞。」其實，柳永的詞不但是在北宋傳唱很廣，並且還超越國界，到了周邊國家。說上句話的人，就是一個出使西夏的宋朝使者，到了西夏，竟然發現當地的百姓也在吟唱柳永的詞！　　關於柳永的影響，還有一個小故事。在宋朝的刑州，有一個和尚叫做法明，是柳永的超級粉絲。這個和尚是個典型的酒肉和尚，吃酒好賭，不過每次大醉之後也不發酒瘋亂來，就是一味的唱柳永的詞。但是一個和尚竟然唱一些香艷的詞，那還了得。一些鄉民就老是欺負這個和尚。法明和尚也不在意。每當有人家叫法明去念經吃齋，法明從來不去，如果有人叫法明一起喝酒唱歌，法明欣然而往。一些人也故意在和尚酒後讓其表演，法明於是大展歌喉，唱的比那些專業歌姬也毫不遜色。後來，和尚要死了，臨終之時，叫來其他和尚，說自己有話交代，於是法明當中吟誦：「平生醉里顛蹶，醉里卻有分別。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前兩句頗有佛氣，眾和尚一臉恭敬；後兩句就有些胡鬧了，眾和尚不禁你看我我看你，轟然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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