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望西域 李廣：官場失敗者（上）

作者：陸開武

公號：春風巷（ID：8963）

一、老將之死

公元前119年的漠北大戰，衛青兵團橫掃匈奴，單于遠遁；霍去病兵團千里殺伐，封狼居胥。就在帝國軍人極盡榮光之時，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傳來，老將軍李廣自殺了。

大捷，頓時顯得有些黯淡。

事情的原委在《衛青：帝國將軍成長史》下篇講過，這裡再複述一遍：

公元前119年，漢武帝決定發動「漠北大戰」，想畢其功於一役，與匈奴單于決戰，分別由衛青、霍去病各帶一路大軍，李廣屬於衛青兵團。

一生戎馬，卻一直未能封侯的李廣主動請纓，要求擔任前鋒。

在年事已高的李廣看來，這有可能是自己的最後一場大戰。然而，漢武帝沒有批准。經李廣再三請求，漢武帝才勉強答應，任命李廣為前將軍。

衛青兵團出塞後，從抓來的俘虜口中得知單于伊稚斜主力部隊所在，於是決定親率精兵突擊，改令原本作為前鋒的李广部和右將軍趙食其從東路出發，掩護主力部隊。

由於東路迂迴偏遠，沿途水草缺乏，不利於大軍集結行軍。李廣心裡很不願意，跑去找大將軍衛青勸說：「我原本是擔任前鋒，但現在卻令我出東路，心有不甘啊。我李廣自從少年結髮起，一生與匈奴征戰，如今好不容易得到面對單于的機會，我希望還是讓我繼續擔任前鋒，即使與單于戰死我也心甘情願。」

衛青依然沒有同意。

原來，衛青在出發前，漢武帝給他下了一道私諭，覺得李廣年歲已高，命又不好，運氣有差，千萬不能直接與單于交鋒。

老大都已發話，衛青自然只能照辦。不過，衛青心裡也有個小九九。救過自己性命的鐵哥們公孫敖上次打了敗仗，被剝去爵位，如果能與自己一起迎擊單于立下軍功，不就可以重拾爵位嗎？

看衛青依然不為所動，李廣大怒，不辭而別。軍令如山，只好與趙食其合兵出東路。

沒想，李廣還真被漢武帝說中，倒霉透了，過沙漠時又迷路了。而這邊，衛青正與單于打得難解難分，東路援軍卻遲遲未見，以致單于逃跑。衛青班師返迴路過漠南時，才碰到李廣和趙食其兩個倒霉蛋。

衛青派軍中長史帶著酒和食物去李廣大營，問迷路原因。

李廣說：「校尉們沒有罪，是我自己迷失道路，我現在親自到大將軍幕府去受審對質。」

到了大將軍幕府，李廣對他的部下說：「我從少年起與匈奴打過大小七十多仗，如今有幸跟隨大將軍出征同單于軍隊交戰，可是大將軍又調我的部隊去走迂迴繞遠的路，偏又迷失道路，難道不是天意嗎！況且我已六十多歲了，畢竟不能再受那些刀筆吏的侮辱。」於是就拔刀自刎了。

「廣軍士大夫一軍皆哭。百姓聞之，知與不知，無老壯皆為垂涕。」

聽聞老將軍自刎，軍中將士一片哭聲。百姓聽到這個消息，不論男女老幼，認識與否，無不痛哭流淚。

二、夢想很遙遠

司馬遷是第一個為李廣鳴不平的人。

《史記》七十篇「列傳」中就單獨給李廣設了一篇《李將軍列傳》，戰功赫赫的霍去病也僅與衛青合為一篇《衛將軍驃騎列傳》，李廣在司馬遷心中的地位可見一斑。

必須承認，司馬遷為《李將軍列傳》著墨不少，情節故事，跌宕起伏，是篇好文章。

李廣，秦帝國名將李信之後，貴族出身，甘肅天水人，身材高大魁梧，臂長如猿，自小不愛說話，精於騎射。

最讓司馬遷欣賞的是，李廣愛兵如子，士兵沒吃飯，他就不吃；士兵沒喝水，他就滴水不進。得到賞賜，也要分給手下，行伍打仗一輩子也沒多少積蓄。

這樣的老大，讓隊伍死心塌地地跟著。

還在漢文帝時，李廣以良家子弟的身份參軍抗擊匈奴，因為善於騎射，斬殺敵人首級很多，被任為漢朝廷的中郎。文帝說：「可惜啊！你沒遇到時機，如果讓你正趕上高祖的時代，封個萬戶侯那還在話下嗎？」

沒想，漢文帝一語成讖，李廣一輩子就糾結在封侯這件事上。

由於李廣駐防邊關，經常與匈奴作戰，有位主管民族事務的官員公孫昆邪很為李廣擔心，哭著勸諫皇帝：「李廣的本事，天下無雙，屢次與敵人正面作戰，恐怕會被匈奴人俘殺。」於是，朝廷將李廣調任上郡太守，先後輾轉隴西、雁門、雲中六郡太守。

漢武帝即位時，李廣已經是國內公認的名將，調任未央宮衛尉，相當於中央警衛局負責人。

公元前135年，掌握朝政的漢武帝決定對匈奴用兵，在馬邑（今山西朔州）設伏。

這是漢武帝精心設計的一次伏擊戰，共出動三十萬大軍，李廣為驍騎將軍，與主帥韓安國、輕車將軍公孫賀各率一支人馬作為主力埋伏在馬邑旁的句注山中，等待單于進入伏擊圈。沒想，消息泄露，設伏計謀被單于識破，馬邑伏擊戰流產。

經過六年的韜光養晦，漢武帝決定再次對匈奴用兵。這一次，登上歷史舞台的是衛青。

漢武帝令衛青、公孫賀、公孫敖、李廣各領一萬騎兵，分四路出擊匈奴，除了衛青直搗龍城之外，公孫賀一路未遇匈奴，一無所獲；公孫敖被匈奴打敗，折了七千人馬。最慘的就數兵出雁門的李廣，碰到的是匈奴主力，結果全軍覆沒，主將李廣還被擒獲。

單于素聞李廣大名，傳令一定要將李廣好好送來。被俘獲的李廣受傷，匈奴人就將他放置在兩匹馬之間的網兜里。走了十餘里，一直裝死的李廣眯眼看見旁邊的一個年輕匈奴士兵騎著一匹好馬，乘其不意，突然跳起翻上這匹馬，把匈奴士兵踹了下去，奪弓過來策馬狂奔。一路往南跑了數十里路，碰到了殘部，得以回來。

戰役結束後，衛青嶄露頭角，成為漢武帝最信任的將軍。大敗而歸的公孫敖、李廣按律當斬，兩人花錢贖回一條命。

元朔六年，即公元前123年，漢武帝重新啟用李廣，隨已升為大將軍的衛青出兵定襄，這次戰役湧現出了帝國戰神霍去病，但李廣沒有斬獲。

兩年之後，已是驃騎將軍的霍去病發動第二次河西走廊戰役，由博望侯張騫和時為郎中令的李廣作為阻援部隊。霍去病親率主力騎兵長途奔襲，大獲全勝，作為東線前鋒的李广部四千騎兵被匈奴左賢王四萬鐵騎包圍，漢軍勢單力薄，但作戰勇猛，李廣親持漢軍大殺器—大黃連弩，射殺匈奴多員戰將。畢竟匈奴人多勢眾，李广部漸漸不支。就在這個當口，一直遲遲不見蹤影的張騫部終於趕到，左賢王不知漢軍虛實，於是引兵撤退。

事後朝廷進行考核，張騫貽誤軍機，按照漢律當斬，也是花錢贖命，貶為老百姓。李廣，功過相抵，沒有獎勵。

此時的舞台，屬於衛青、霍去病等後起之秀，昔日匈奴人口中的「飛將軍」，就像一個力不從心的演員，從主角淪為了配角。

英雄遲暮，廉頗老也。

封侯的夢想離李廣越來越遠。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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