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二靖：金庸的意識形態 ︱ 中法評

古龍小說經常寫男子之間令人熱血沸騰的友情，如陸小鳳和花滿樓，李尋歡和阿飛。他們為友情而友情，頗有為藝術而藝術（l』art pour l』art）的架勢。

金庸小說不同的地方就在於，男子之間的友情一定要有一個結果。

在「笑傲江湖」里，田伯光提出和令狐沖握一握手再死，令狐沖遲疑了一下。他很意外，田的言下之意是要跟他結成生死之交。令狐沖如何懂得？第一個可能是，握手乃是結為兄弟的表示，這已經屬於江湖習慣，雖然他不知道這習慣的由來。第二個可能是，握一握手再死，這讓令狐紅想起了一件剛剛發生的慘案。

這件慘案就是劉正風和曲洋這對靈魂伴侶的死亡。他們同死之時也握手而眠：

只見曲洋笑容收斂，神色黯然，說道：「小兄弟，你是正教中的名門大弟子，我本來不該托你，只是事在危急，迫不得已的牽累於你，莫怪莫怪。」轉頭向劉正風道：「兄弟，咱們這就可以去了。」劉正風道：「是！」伸出手來，兩人雙手相握，齊聲長笑，內力運處，迸斷內息主脈，閉目而逝。

曲洋和劉正風是音樂上的知音，但即便是如此文藝之人，也免不了要充滿江湖氣地結拜為兄弟，不然他們就死不成，「我覺得我還可以搶救一下」。這就是金書中男子之間的友情普遍結出的果實，如郭靖和托雷、郭靖和周伯通、蕭峰和段譽、蕭峰和契丹皇帝。郭靖和楊康的結拜性質不同，我們馬上會說到。胡一刀來不及搶救就被毒死了，不然他和苗人鳳必然要結拜。

這一定有個原因。

結成兄弟關係未必是為了展示友情，而是要表明人們希望建立一個牢靠的忠誠關係。

蕭峰和段譽結為兄弟，段譽又和虛竹結為兄弟。但當段譽跟蕭峰講，哥哥，我和虛竹結拜的時候，也把你結拜進去啦。蕭峰聽聞，深感段譽之獃氣，因蕭峰和虛竹沒有直接商量過。

金庸小說的豐富性在於，除了可以商量做兄弟，還有別的忠誠關係可以協商成立，而這些協商成立的忠誠關係都是希望變成一家人。

父子關係可以商量成立。這有陽頂天和紫衫龍王為證。此外還有何太沖和蘇習之的協商，袁承志和何鐵手的協商。另有段延慶和慕容復的假意磋商，岳不群和勞德諾、林平之的假意磋商，歐陽鋒和楊康的假意磋商，段譽和南海鱷神的假意磋商。他們商量這件事情時，都已經是成年人了。歐陽鋒和楊過協商成為父子時，楊過基本已經成年。

主奴關係可以商量成立。在「倚天屠龍記」中，殷天正出手搭救了三個綠林好漢，他們為了感謝他，自願做殷的奴僕，而改名換姓，分別叫殷無福、殷無祿和殷無壽。丐幫長老方東白投靠汝陽王府，改名阿大。在這裡，自甘為奴的協議是成年人訂立的。張無忌被朱九真搭救(當然，禍也是她闖下的)，朱家人竟然因此而自動將張視作童僕，讓他換上小廝的衣服。這一定是出於尋常的社會心理。

夫妻關係可以商量成立。這句話本身很奇怪，顯得好像談戀愛不正常。但如果換一個說法，同居關係可以商量成立，就正常多了。金書中有大量的同居關係，如楊康和穆念慈、楊過和小龍女、夏雪宜和溫儀、張翠山和殷素素、段正淳和康敏、周伯通和劉英等。楊過和小龍女的關係在小龍女看來是同居關係，但在楊過一度看來並不是。段譽和木婉清是准同居關係。

家主與家臣的關係可以商量成立。如袁承志和洪勝海，慕容博和包不同等的關係，都是商量成立的。

忠誠關係可以協商成立，也可以協商變更。「書劍恩仇錄」里的心硯，原是陳家洛的奴僕。後來他立了大功，就升級成了陳的弟弟。師兄妹之間可以談戀愛，也是期盼可以從兄妹關係變更為夫妻關係或同居關係，比如何太沖與師姐班淑嫻。

不僅可以協商變更，還能突破終身性。如郭嘯天和楊鐵心自己結拜還不過癮，另行訂立補充條款，讓兒女結成兄弟或夫妻。後來郭靖和楊康的結拜由此而來。

也可以協商解除。如謝遜和紫衫龍王。謝遜要殺紫衫龍王，有一個解除兄妹合同的儀式，叫「割袍斷義」，用屠龍刀割斷紫衫龍王為他縫製的長袍。又如謝遜用自廢武功的方式解除與成昆的父子關係。

還可以由接受忠誠的人單方解除。如岳不群單方解除與令狐沖的父子關係。又如黃老邪把徒弟的腿打斷，趕出桃花島。黃老邪二次同意梅超風，是父女關係解除之後的再恢復，彷彿離婚之後的復婚。

人們可以商量成為他人的兄弟、兒女、奴隸、妻子、同居女友、家臣等，用變成一家人的方式來表明忠誠，這表明忠誠一定與鮮血的關係最大。這從儀式上可以看出來。

最常見的兄弟結拜儀式是周星馳飾演的韋小寶在電影自吹的---

「我就斬雞頭，燒黃紙，跟他結成了兄弟。」

杜琪峰電影「黑社會」對於這個形式有過直觀的描述，兄弟們斬雞頭燒黃紙之後，還要合血共飲，以表明他們各自的身體中流淌著所有人的血液。

前面說，結成兄弟還有握手的方式。在今天，握手絕不代表結拜，只是普通的禮貌。可是，令狐沖與田伯光握手，曲洋與劉正風握手，這是歃血為盟的殘跡。根據中世紀的臣服禮，封臣把自己的手交到領主的手裡，這也建立了忠誠關係。手（manus）這個字具有很強的形式意義，在更遠古的時代曾經表示丈夫對妻子的權力，而再往前曾經代表父親的權力。權力和血緣是掛鉤的。在中世紀，土地落入僧侶的手中，被稱作死手（main morte），因為教會永遠不死，領主再也不能把土地先收回來，重新刮一層皮之後再封出了，所以從他的角度來講，教會不死，土地算是死了。世俗君主後來就制定法律，叫死手法，不許人們將土地捐讓給教會。

結成父子關係的，子女要磕頭。莫高峰沒能成為林平之的爸爸，因為林平之雖然有口頭承諾在先，但拒絕磕頭。

成為主奴關係的，奴隸要麼捨去本來的姓氏，如方東白，要麼改姓家主的姓氏，如殷無福。

同居關係需要什麼儀式嗎？要的，男人要立誓。誓言的內容無非是我會永遠待你好，否則願意承擔一切後果包括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之類。楊康在不同場合對穆念慈說過三次這樣的話。段正淳、楊過、夏雪宜、段譽、周伯通對他們各自的同居女友都講過類似的話。郭二靖對此進行過原創性研究，請看另一篇文章「柳時鎮推倒姜暮煙了嗎？金庸知道！」

立誓這個儀式跟血緣有什麼關係呢？負責任的專家說，立誓這種形式原先具有巫術性，是氏族吸納男子的方式，讓他相信自己跟其他成員具有共同的血脈。

朋友們不能光有友誼就夠了，一定要成為血濃於水的兄弟。不僅要口頭同意成為兄弟，而且要舉行與鮮血有關的儀式。蕭峰認為段譽代理自己與虛竹結拜的行為比較獃氣，還有一個原因是蕭峰與虛竹沒有舉行這樣的儀式。蕭峰與耶律洪基也進行了結拜儀式。

總之，人們要建立信任，表示真誠，一定要有類似於

「請收下我的膝蓋」

的行為。

成為兄弟而沒有舉行結拜儀式的，應該只有張翠山夫婦和謝遜。不是他們不懂禮數。謝遜是最懂禮數的。張翠山和殷素素也懂。他們早前在海上漂流時，就舉行儀式，協議成立同居關係。他們和謝遜沒有舉行，因為殷素素認為自己剛生完小孩，需要坐月子。對中國人來講，坐月子這件事情，比血液儀式更重要。血液儀式是普世價值，坐月子是中國國情。

有了這個儀式，人們就有了血液相關性，這就是全部人際關係的信賴基礎。金書中的其他社會關係都在血液共流的基礎上發展出來。

一是商業行會。「倚天屠龍記」中出現了保安業聯合會，這是一個鬆散的組織，出現在龍門鏢局被毀滅之後。他們是虎踞、燕雲和晉陽三家鏢局的辛迪加（syndicate）。金書中寫，這些首腦因為共同的革命理想而歃血為盟。但為什麼龍門鏢局被毀，他們有責任復仇？畢竟龍門鏢局不是反動派蒙古人殺的。原因就在於他們歃血為盟之後，負有類似於氏族成員的普遍復仇義務，不管法律關係是不是不同。

二是宗教團體。「笑傲江湖」中的恆山派，其領導人互以姐妹相稱。全真七子各自的弟子像堂兄弟姐妹一樣。郭靖把楊過送到全真教習武，這麼硬的關係，而丘處機對楊過有這麼重的監護責任，為什麼不親自收楊過為徒，而把他交給自己的弟子趙志敬？因為楊過的爸爸楊康是自己的徒弟，楊過只能做自己的徒孫，輩分不能亂！輩分這個東西，講的就是血緣遠近。

三是革命團體。明教成員之間協商成立了錯綜複雜的父子兄弟關係，這成為組織凝聚的基石之一。東方不敗和童百熊也是結拜的兄弟。任我行在絕境之中，要和令狐沖、向問天結為兄弟。反清組織紅花會的組織法比明教簡陋得多，只是兄弟關係的簡單排列。「書劍恩仇錄」的開始，就是長篇累牘地講兄弟們如何低效而衝動地營救四當家文泰來，整個過程充滿了不高興和沒頭腦。其實這有巨大的合理性。不開展這些愚蠢的行動，紅花會就沒有踐行核心價值觀，就要散架。

四是世俗幫派。各種老大老三滿天飛。

我和你流淌著同樣的血液，一定要跟你實行消費共產主義，否則你和我都是不道德的。「笑傲江湖」里，任盈盈給令狐沖送了三千畝良田，作為無色庵的庵產。分不清楚這三千畝土地屬於情郎，還是屬於恆山派所有人。又送給沖虛道長以真武長劍，這是送給武當派的財產，不歸某一代掌門所私有。沖虛可以把玩一輩子，但不可以帶到棺材裡去，而要傳給下一代掌門人。

林平之跟岳不群結成了父子，人們就普遍認為，林家的辟邪劍譜改屬華山派了。

「倚天屠龍記」里的俞岱岩，無意中獲得了屠龍刀，此時屠龍刀的佔有人德成死了，俞岱岩成為佔有人。俞岱岩的第一個念頭不是自己享有屠龍刀，而是決定將它拿給師父處分。俞岱岩這樣轉念，一定是道德的。武當派也是消費共產主義的共同體。

我和你流淌著同樣的血液，一定要把心掏給你看。出於其他動機而磋商成立和維持父子關係的，一定不道德。岳不群欺騙林平之，就不道德。岳不群和勞德諾互相欺騙，慕容復和段延慶互相欺騙，都不道德。同樣，楊康跟歐陽鋒的協商就很不道德，這與他早前瞞著丘處機拜梅超風為師的性質同樣惡劣。段譽戲弄南海鱷神，本是對南海鱷神強迫成立父子關係的反擊，他並無此意。但南海鱷神把這個當了真，並因此送命，所以南海鱷神是十分道德的。

無論從財產關係的消費共產主義特徵，還是人身關係的忠誠度，都表明了道德的血緣屬性。人只有迎合具有消費共產主義性質的血緣組織才是道德的，否則就會被鄙視。具有消費共產主義性質的類似血緣組織，可以換為華夏子孫、炎黃子孫、龍的傳人等不同的集體名稱。這種集體主義不允許有除了忠誠之外的利己動機。由此才能解釋，為什麼「為公」是道德的，而「為私」是不道德的。這就是金庸表面上的意識形態。金庸自己講，他早期的小說，大漢族主義意識很強烈。為了以下行文的方便，郭二靖將這種具有血緣屬性的道德叫做紅色道德。

韋小寶去掉了道德的血緣性格，將紅色道德變成綠色道德。

韋小寶與許多人協商成立了不同的血液關係，他的動機是為了自己，而不是為了消費共產主義團體。這些人也懷著多樣的動機，跟韋小寶簽署身份合同。

韋小寶為了巴結皇帝，就拜他為師。皇帝也是為了降服他，跟他虛與委蛇。

韋小寶又拜陳近南為師。韋小寶心想，這人武功這麼高，跟他學學倒是比其他人強。陳近南看穿韋小寶有心拜師，馬上隨機應變，為了開展對敵情報工作，又為了平衡青木堂的兩派政治勢力，主動提出來簽父子合同。周星馳電影「鹿鼎記」中的有關情節更是直接摧毀了陳近南和韋小寶父子合同中的紅色道德。

韋小寶又拜九難為師。這是為了方便跟阿珂談戀愛。

韋小寶不僅瓦解了父子合同中的紅色道德，也改良了兄弟合同。除了跟茅十八、楊溢之和陶紅英的結拜有幾分真情，跟索額圖、多隆和吳六奇的結拜就有了忠誠之外的因素。至於跟桑結和葛爾丹的結拜，更是為了相互利用。

韋小寶改革紅色道德，不僅表現在動機方面，還表現在對於血液儀式的捉弄上。他和索額圖結拜時，假借小桂子這個死人來發誓，還故意改了誓詞，使之朝著有利於自己的方向解釋，心中暗自得意。

韋小寶心道：「你年紀比我大得多了，如果我當真跟你同年同月同日死，那可也太吃虧了。」一轉念間，已有了主意，心想：「我反正不是桂小寶，胡說一通，怕什麼了？」於是在佛像前磕了頭，朗聲道：「弟子桂小寶，一向來是在皇帝宮裡做小太監的，人人都叫小桂子，和索額圖大人索老哥結為兄弟，有福共亨，有難同當。不願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月同月同日死。如果小桂子不顧義氣，小桂子天誅地滅，小桂子死後打入十八層地獄，給牛頭馬面捉住了，一千年、一萬年不得超生。」

杜琪峰電影「黑社會」和周星馳電影「鹿鼎記」都展現了天地會兄弟「斬雞頭燒黃紙」的結拜儀式，讀者如果有興趣，可以對比一下，能看出後者對於紅色道德的所謂「後現代主義解構」。

韋小寶雖然戲弄了紅色道德，但對於這些人本身，卻是道德的。無論是對皇帝、陳近南還是九難，他都比較友好和真誠。他動手殺多隆，實屬無奈，只因自身陷入道德困境。以葛爾丹的不堪，對他的女朋友阿琪，韋小寶竟然都沒有乘人之危。要知道當晚他的機會有多好。

韋小寶將血緣合同中的血緣去掉，將紅色道德改造成綠色道德，自覺遵守自己訂立的父子合同和兄弟合同。這才是金庸隱藏至深的意識形態，而絕不僅僅附和郭靖所喊的口號：「俠之大者，為國為民」。這句口號還有一個現代版本，叫「他心裡裝的都是人民，唯獨沒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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