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興傑：朝鮮為何和俄羅斯走到了一起

資料圖：2014年11月18日，俄羅斯總統普京在克里姆林宮會見了朝鮮最高領導人金正恩特使、朝鮮勞動黨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書記崔龍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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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鮮為何和俄羅斯走到了一起》

文/孫興傑

朝俄接近，無疑是歐亞大陸地緣格局上值得關注的一件事情，普京與金正恩的會晤可能在不久就會上演，這可是朝鮮最高領導人金正恩上任之後的首次外交秀。悲哀的是，世人對金正恩的處子秀已經不再抱有什麼期待，反而是以一種戲謔的心態看待金正恩的外交運作。就像電子產品的更新換代一樣，iPhone4在兩年前可能是非常受追捧的產品，現在恐怕沒有多少人再關注了。

金正恩第一次出訪何處，已經失掉了轟動效應。為了增加點兒刺激性，朝鮮又把六方會談搬出來了，雖然俄羅斯表面贊成，恐怕也沒有當真。在夾縫之中的朝鮮，與面對制裁的俄羅斯可謂難兄難弟，但作為歐亞大陸的棋手國家，俄羅斯也想以朝鮮作為支點撬動地緣政治的棋盤。六方會談，是朝俄手中共同的棋子或者誘餌，其他四方目前來看並不願意上鉤。

最近朝鮮發生了兩件值得關注的事情，一件是聯合國大會通過了歐盟和日本聯合起草的關於朝鮮人權的決議案，其中要對朝鮮相關官員進行國際刑事審判，包括金正恩，這讓朝鮮大為光火，威脅將會再次進行核試驗。另外一件就是金正恩的特使崔龍海對俄羅斯進行為期一周的訪問，不僅見到了普京，而且還商談了首腦會晤的事情。朝俄關係熱絡起來，一舉成為東北亞地區最具有變動性的雙邊關係。巧合的是，兩件事情幾乎是同時發生的（如果排除時差因素的話，名義上都是發生在當地時間的18日）。朝鮮一方面希望能夠重啟六方會談，另一方面則因為人權問題而威脅進行核試驗，六方會談的核心在於朝鮮無核化，但朝鮮卻邊揮舞核大棒邊要求會談，簡直是兒戲國際政治。

戲劇性的場景背後卻有不少值得關注和解析的信息，六方會談曾經是東北亞的多邊磋商機制，現在再提出來，說明朝鮮的政策可能會出現調整。第一點，18日普京見崔龍海，意味著崔龍海到莫斯科之後就見到了普京，而普京在16日則提前從澳大利亞布里斯班回國，看來見崔龍海是他回國之後的重要工作。普京在布里斯班幾乎遭到了西方國家領導人的圍攻，憤然離席，比奧巴馬提前五個小時離開。而朝鮮在聯合國也遭到了重大打擊，歐盟和日本聯合起草了對朝鮮人權的議案，獲得通過，朝鮮認為這是美國敵視朝鮮的證據。美國成為朝鮮和俄羅斯共同的敵人，為了共同的敵人，俄朝也該走到一起去。

除了共同的敵人之外，還有很多共同的「性格」，兩個國家都比較硬氣，普京被稱為硬漢，在烏克蘭問題上已經證明了普京的外交風格。而金正恩就更不用說了，雖然比較年輕，但是手段了得，不僅進行了核試驗，而且還經常拿核武器嚇唬人。兩國的國力和國際地位不可同日而語，但在權力使用上卻又驚人的相似，擅長使用硬權力，尤其是軍事權力和威懾權力，朝鮮揮舞尚未武器化的原子彈，而俄羅斯則在普京與會的G20峰會的澳大利亞海域派出了艦隊。對軍事權力的過度依賴，折射出兩國在軟權力領域的匱乏。暴力不能建立一個新秩序，卻足以破壞現有秩序，依賴破壞性權力的人正是缺少存在感的人，通過威脅與破壞來贏得別人的關注。如果你不給我援助，我就萬炮齊射，這樣的權力只能使自己更加孤立和無力。在一個市場網路覆蓋全球的時代，朝鮮自我隔絕於這個網路，而俄羅斯則主要依靠能源與世界接軌，缺少整合他者的權力資源。

朝俄的接近不僅在時機上有諸多相似之處，而且還可能暗含了一種歷史邏輯的再現。俄羅斯在烏克蘭的外交舉措被西方視為冷戰思維，而朝鮮則算是冷戰的活化石。俄羅斯是跨越歐亞大陸的國家，歐亞大陸東西兩端的冷戰遺存就在普京與崔龍海（接著可能就是金正恩）的握手之際匯聚一起了。冷戰的兩大因素：意識形態與核武器，似乎又回來了。雖然已經不存在陣營一樣的對壘，但朝鮮自成一體，依然延續著既有的意識形態話語，被視為敵手的國家都被嚴重妖魔化。俄羅斯雖然沒有可以與美國對壘的意識形態體系，但普京治下的俄羅斯顯然不再認為自己是西方的一員。核武器是激烈地緣政治對峙的象徵，俄羅斯能夠與美國分庭抗禮的殺手鐧就是龐大的核武庫，而朝鮮更是汲汲以求。在這樣的情景之下，重返六方會談，也許連朝鮮都覺得有些搞笑。朝鮮曾經發誓要永久退出六方會談的，現在誓言還在，如何重返呢？

六方會談的主要議題是讓朝鮮放棄核武計劃，剛開始的時候，朝鮮並沒有核武器，也沒有到核試驗的地步，但是六方會談期間，朝鮮進行了第一次核試驗。直到第三次核試驗之後，朝鮮宣布成為擁核國家。六方會談，並沒有達到預期的目標。現在朝鮮要求不設前提進行六方會談，什麼是前提？那就是朝鮮必須棄核。美國的態度是明確的，不棄核就不跟朝鮮談，中國已經將無核化作為對朝政策的第一原則，韓國和日本也有此訴求。因此，即便朝鮮想談，也沒人跟他談，俄羅斯算是唯一的配合者。沒有其他四方的配合，俄羅斯也不可能單獨與朝鮮「六方」會談，這樣俄羅斯發表下聲明，支持一下朝鮮也是可以理解的，口頭支票，不會兌現。

六方會談圍繞朝鮮核問題展開，但是從地區的地緣政治結構來說，這個問題卻沒有成為首要課題，從而造成了六方會談的失敗，以至於到現在幾乎難以逆轉。先從雙邊關係來說，最核心的應該是朝韓關係，韓國受朝核威脅最大，與朝鮮同宗同祖，在安全與情感上陷入兩難，不制裁朝鮮，核問題無解，嚴厲制裁造成人道主義災難。另外，韓國在軍事上還依賴於美國，包括指揮權都在美國手中。從歷史上看，韓國處於邊緣地帶，並沒有形成以自己為核心的國際秩序理念，需要藉助盟國的力量獲得安全感。日本參與六方會談主要是解決人質問題，朝鮮本來在人質問題上非常熱心，希望以此打開日本大門，日本和歐盟一起起草人權議案，又一次把朝鮮得罪了。朝日關係將再次遇冷。朝鮮最希望與美國進行雙邊磋商，但是美國的口風很緊，先棄核再談其他事情，美國也是被朝鮮玩怕了。中國則是比較淡定，堅持無核化的原則，同時反對人權政治化。中國現在外交政策的重心是一帶一路，任性的朝鮮不是優先處理的課題。雖然朝鮮提出六方會談，但是現在沒有人願意在現有的狀況下再跟朝鮮玩口水遊戲。

每一方都說重視朝核問題，但是又沒有將這個議題持之以恆地作為核心議題來面對，中美俄日四大國的外交政策是多元的，不可能將主要資源都集中於朝鮮半島。韓國外交的重心在於美韓軍事同盟，依靠美國的軍事力量實現半島的均勢，而朝鮮呢？以「地球儀外交」來淡化核問題，並試圖獲得地區之外的國家支持。可見，朝核問題既不是各國首要的議題，同時又逃逸到了地區之外，從而成為一個難解之題。朝核問題的僵局似乎又在某種程度上形成了自我維持的邏輯，各方也多少形成了自己可以維護的利益。就像韓國學者所批判的，半島南北雙方利用彼此的敵意和對立完成對自身的鞏固，從中獲得權力與資本。通過衝突，甚至是戰爭使可能分離的各個部分成為一體。（孫歌：《我們為什麼談論東亞》）進一步講，朝核問題成為幾乎無解的問題，各方的努力都變得「有意義」。朝鮮沒有核武器，只是蕞爾小國；爭取民族統一是韓國歷屆政府的重大政治任務。無核化是各大國追求的目標。可以說，朝核問題使各方一直走在路上。

如果核問題本身構成了朝鮮問題的第一層面，那麼大國之間的博弈則構成了第二層面，功夫在詩外，沒有大國博弈，朝鮮的迴旋空間是十分有限的。但現實卻是朝鮮可以在夾縫之中徘徊，甚至可以玩弄大國於鼓掌之中。除了政治謀略之外，於朝鮮半島所處的地緣位置有關。朝鮮半島一直處於帝國的邊緣地帶，從中華帝國到日本殖民帝國再到現在的美國霸權，至少韓國人有這種強烈的感覺，既感到難以主宰命運，同時又要藉助大國獲得安全感。東北亞地區對東亞共同體訴求最高的國家是韓國，日本在脫亞之間徘徊百年，中國有大周邊外交，美國就更不用說了，是全球戰略。

（資料圖：2014年11月23日消息，朝鮮最高領導人金正恩組織和指導朝鮮人民軍第572大聯合部隊和第630大聯合部隊所屬部隊進行了聯合協同訓練。）

大國對朝鮮半島的介入更多帶著工具化的心態。到目前為止，除了俄羅斯之外，朝鮮沒有更好的外交突破口，但是俄羅斯也樂意拿到朝鮮這個籌碼。於是，雙方難免將對方棋子化，如果能夠持續下去，對朝鮮半島格局影響還是不容小覷。從今年烏克蘭危機之後，朝俄關係就開始回暖，一開始並沒有引起太大關注，現在已經到了金正恩外交首秀要到俄羅斯的地步，凸顯了俄羅斯在東北亞格局中的重要地位。朝鮮對俄羅斯來說不僅是個籌碼，當其他幾方失去了對朝鮮的影響力或者影響力大減的時候，俄羅斯提供了一個與朝鮮打交道的渠道，這是非常稀缺的資源。另外，朝鮮還是俄羅斯與韓國進行合作的紐帶，俄羅斯的油氣管道經過朝鮮到達韓國，進而可能去日本，朝鮮就成為俄羅斯能源出口多元化的關鍵環節。朝鮮半島的地緣政治價值在鐵路與油氣管道時代又凸顯出來，它不再簡單的是均勢戰略緩衝區，也是經濟合作的中轉站。對朝鮮來說，俄羅斯也是棵大樹，冷戰之前，朝鮮的能源依賴於蘇聯，後來蘇聯解體，俄羅斯在朝鮮半島的影響力下降。現在俄羅斯向東看，跟朝鮮對上眼了。

朝俄接近，給朝鮮提供了一個替代選擇，媒體報道說，在朝鮮，來自俄羅斯的能源已經超過了中國，另外，俄羅斯與朝鮮簽署了為期二十年的資源換鐵路的協議，朝鮮以礦山開採權換取俄羅斯改造本國的鐵路系統。有人堅持認為，朝俄接近只是朝鮮重新回到中國懷抱的迂迴之策，這可能是有些一廂情願了。另外，中國對朝政策已經明確，無核化是首要的原則。只要家門口不生變生亂，中國主要精力在一帶一路的大戰略上。那朝俄接近能越過這個底線嗎？至少目前來看，並無可能，首先俄羅斯也堅持無核化，雖然它希望以朝鮮來制衡美國，比如提出讓美韓軍演停止三年等建議。另外，俄羅斯與朝鮮的接近不能以犧牲中國的核心利益訴求作為代價。中俄關係才是俄羅斯向東看的重點，最近一年內與中國簽署了兩項天然氣協議，還要與中國在地中海舉行聯合軍演，甚至建立地區安全機制。莫斯科到北京的高鐵也提上日程，中俄關係中，俄羅斯變得異常積極和主動，這個檔口要打朝核的牌，可能性比較小。

大國在全球的博弈算是朝核問題的第三層面，當然，朝核只是大國關係諸多問題中的一個，是眾多籌碼之一。因核武器的敏感性，朝鮮也成為聯合國關注的對象。朝鮮人權問題已經是國際性問題，朝鮮將不得不為此付出外交成本，僅僅以核試驗威脅世界，只能讓此前的「地球儀外交」變成毫無意義的表演。將人權與核武掛鉤，恐怕只能使朝鮮更加孤立，若要重回六方會談，人權恐怕也要算成議題之一了。

關於作者

孫興傑，騰訊·大家專欄作者，博士，遊走於理論與歷史之間，讀書為文，傳播常識消滅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