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僅生產遊戲，更生產快樂的任天堂總裁岩田聰

雪猹，多邊形，前《遊戲機實用技術》資深編輯

「在我的名片上，我是任天堂的社長，在我的腦海里，我是一名遊戲開發者，而在我內心深處，我是一名玩家。」——岩田聰（1959.12.6.—2015.7.11.）

如果我沒有記錯，在今天任天堂發布關於岩田聰先生的訃告前，上一位在遊戲行業里作為公司最高領導在任期間因病去世的，是世嘉公司前社長大川功。這兩位遊戲業巨匠的共同之處在於皆為就任的公司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不同之處在於大川功先生於 74 歲高齡去世，而岩田聰先生則是 55 歲英年早逝。

岩田聰是一位典型的「高調做事，低調做人」的領導者，他自 2002 年從山內溥手中接任任天堂第四任社長以來，幾乎從未缺席過公司任何一個需要他出來站台的場合，無論是歷屆 E3 發布會，還是後來任天堂的網路直面會，作為任天堂最高首腦的他，事無巨細不遺餘力的擔任自家產品的首席推銷員。直到 2014 年人們才從任天堂公司的公告中得知，他因為膽管腫瘤手術而不得不首次缺席 E3，而在 2015 年 E3 期間的任天堂網路直面會上，他還親自為未能再次出席 E3 而道歉。

而在他去世後，當媒體們開始為其樹碑立傳時才發現，能搜索到的關於岩田聰生平的資料，不過那麼寥寥數語，「1959 年 12 月出生於北海道札幌市，大學就讀於東京工業大學主修計算機科學專業，在學期間進入任天堂旗下的研究中心──HAL 研究所，1993 年晉陞為 HAL 社長，2000 年進入任天堂本社，2002 年接任任天堂社長，2015 年 7 月 11 日因膽管癌去世。」關於岩田聰本人，再也找不到更多的詳細履歷。

在岩田聰接任前一年，2001 年的任天堂正陷入苦戰，NGC 在 PS2 和 Xbox 的雙重夾擊下，分別在北美和日本市場被壓制，GBA 主機雖在掌機市場一枝獨秀，但也面臨著索尼傳聞中 PSP 的威脅，曾為行業霸主的任天堂早已風光不再，昔日團結在任天堂周圍的第三方開發商紛紛「叛變」，對於一直以來呼風喚雨慣了的任天堂來說，這無疑是個難熬的冬天。

就在當時業內一片唱衰任天堂之時，時任社長的山內溥卻作出了驚人的決定。2002 年 6 月，山內溥宣布辭去任天堂社長職務，並宣布由當時在任天堂企劃部擔任主管的岩田聰接任。這條消息一出，業界大嘩，要知道作為一家有著日本傳統百年家族企業血統的任天堂，前三任社長都是由山內家族的人擔當，就算山內溥退位，「理所應當」接任的也應該是當時身為美國任天堂社長的山內溥的女婿荒川實才對。山內溥的這一舉動，讓幾乎所有人都大吃一驚的同時，也被認為是任天堂破除舊觀念，敢於突破創新的一種勇敢行為。

但在任天堂內部，對於這次權力交替卻顯得格外冷靜。山內溥對荒川實很不滿意是早已由來，而岩田聰在進入任天堂之前，用了七年時間（1993-2000）將陷入嚴重虧損的 HAL 研究所扭虧為盈，並創造了包括《星之卡比》、《Mother》和《任天堂明星大亂斗》在內的一系列任天堂黃金 IP，其力挽狂瀾的傑出表現早已被山內溥看在眼裡。而同時，作為遊戲開發出身的岩田聰，無論是其做事風格還是企業管理方式，都與山內溥一直以來堅持的「創造有趣的東西」理念十分吻合，早在岩田聰還在擔任遊戲開發員的 1985 年，他就親自製作過 FC 名作《氣球大戰（Balloon Fight）》，而後還曾創造過只用一年時間就將原本計劃開發兩年的《Mother》順利交工的神話。

「之所以選擇岩田聰，正是看中了他的學識及他對任天堂軟硬體的充分理解。」這是山內溥對外解釋為何選擇岩田聰作為繼任者的理由，在他心中，岩田聰是最理想的接班人。「考慮到我在任天堂總裁任上所遭遇的種種經歷，我認為：要想管理好公司，就必需一位特別的人才。基於這樣的標準，我選擇了岩田聰先生。雖然我無法預測在久遠的將來，岩田聰先生是否還會留在這個位置上，也不知道他是否能夠帶領公司更上一層樓。但至少現在，我認為他是最合適的總裁人選。」

事實證明，岩田聰沒有辜負山內溥的獨到眼光，成功的將任天堂從當時的困境中挽救了出來。在他上任後的第二年，任天堂歷史上第三代掌機 NDS 公布，在第三年，任天堂歷史上第五代主機 Wii 公布，前者以超過 1.5 億的銷量成為遊戲歷史上銷量最多的掌機，後者亦以過億的銷量成為任天堂歷史上銷量最多的主機，正是這兩台遊戲機讓任天堂重回業界王者的寶座，且極大的拓展了遊戲玩家群體的藍海市場，讓更多之前沒有接觸過主機遊戲的人群加入到遊戲玩家的隊伍中。在岩田聰擔任社長期間，整個任天堂的銷售額實現了三倍的增長，正是因為出色的業績，使得岩田聰在任天堂社長的位置上穩坐十餘年，在此期間，競爭對手索尼和微軟的遊戲主機負責人都已走馬換位兩三屆，唯有聰哥穩坐泰山。

然而任何成功都不會是永久性的，經歷過神話般扭轉頹勢的戰役之後，岩田聰又陷入了關於任天堂未來的苦苦思索之中。2010 年成為整個遊戲行業的新轉折點，隨著智能手機與平板電腦的爆發，手游成為了很多人打法休閑時間的最好選擇，岩田聰發現他用 Wii 和 NDS 吸引過來的輕度玩家們並沒有轉變為忠實的核心玩家，這些人紛紛奔著更便捷更輕度的手游而去。Wii 的大賣為任天堂創造了一個不可複製的奇蹟，而在面臨行業更新換代的節點，其繼任者 WiiU 卻沒有很好的接過前者的衣缽，試圖同時兼顧輕度和重度玩家的硬體設計卻落得個兩頭不討好的結果，而在 Wii 時代已經吃過苦頭的第三方軟體商們對於 WiiU 的態度更為謹慎，任天堂不得不依靠自家軟體的看家寶們來苦苦支撐，3DS 雖然銷量表現遠遠好於競爭對手 PSV，但比起前任 NDS 來卻顯得吸引力並沒有那麼足夠。

任天堂一瞬間再次從天堂跌入地獄，2011 年的財報是公司自 1981 年公布財報以來歷史上首次出現營業赤字，而在當時岩田聰在財報發布會上還樂觀的認為赤字不過是公司當時業務轉型期的陣痛，在來年隨著 WiiU 的預計大賣，公司一定會順利從赤字走向黑字。然而事實再度給了他沉重的一擊，WiiU 並未如預測般暢銷使得公司不得不大幅度修正財務預算，並在三年時間裡營業額連續赤字，僅靠修正預算數字才勉強達成利潤黑字，但這一切與岩田聰心中實際的預期相去甚遠。財務上和業績上的困境使得公司內外交患，一方面由於缺少強力第三方的支持，WiiU 的銷量至今未能突破千萬大關，註定將成為任天堂歷史上銷量最差的主機，另一方面由於公司業績的大幅受挫，岩田聰也受到了來自股東與董事會的重重壓力，甚至一度傳出任天堂會轉向手游的傳聞。

從未缺席過 E3 的任天堂宣布在 2013 年 E3 不再召開單獨的線下發布會，其窘境由此可見一斑，然而在由線下發布會轉變而來的網路直面會上，岩田聰依然親力親為的出鏡主持，力圖在玩家面前為公司留下一個從上至下依然在不斷奮鬥的勤奮印象。這裡順便說一件小事，我在 2004 年第一次參加 E3 時，當時岩田聰社長的英文差到一旦他開口說話，在場所有記者都不得不回頭去看提詞機才能明白他說的是什麼，一度成為業界笑柄，然而經過多年的刻苦學習與鍛煉，無論是在 E3 發表會還是美國版的直面會上，岩田聰的英文水準一年比一年進步，已經可以用相當清晰流暢的英文來演講，作為一家企業的最高領導，依然保持著孜孜不倦的勉強之心，不得不讓人心生敬佩。

正由於岩田聰不知疲倦的在公眾露面，也讓大眾清晰的看到了這幾年在業績壓力之下他的迅速衰老與疲態。2014 年 E3 之際，首次傳出他因為「身體原因」無法前往洛杉磯，而後任天堂公布他因為膽管腫瘤而接受了手術，雖然不久之後他面帶笑容的重新出現在公眾面前，並堅持聲稱通過手術已經基本痊癒，但其消瘦的臉頰與兩鬢的白髮卻讓人看得心疼，與早先年圓潤的臉龐與堅定的氣色形成鮮明對比，使所有人都能感同身受到彼時他肩上的磐石重任。在 2015 年 4 月的一次任天堂網路直面會上，大概是病入膏肓再也無法堅持在公眾露面的他，將直面會主持人的位置交給了公司另一名執事，只是那時大家並未想到，這會是這位老人與大家相見的最後一面。

岩田聰在世時曾說過：「電視遊戲應該就只是一個東西——樂趣，所有人的樂趣。」這與任天堂從山內溥時代就秉承的企業理念「創造有趣的東西」一脈相承。自他掌管任天堂以來，電視遊戲行業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遊戲主機不再僅僅是一台單純的遊戲主機，諸多多媒體功能的加入使得遊戲主機成為家庭娛樂的中心，而在這股大潮中，唯有任天堂堅持不給主機添加與遊戲無關的娛樂功能，這一點也被許多人認為是保守陳舊的頑固作態，但在任天堂的企業理念中，為玩家創造有趣的遊戲才是一家遊戲公司首先要做的事情，正如岩田聰在內心深處所想的那樣，把自己放在玩家的位置，才能更好的為玩家服務。「在我的名片上，我是任天堂的社長，在我的腦海里，我是一名遊戲開發者，而在我內心深處，我是一名玩家。」

岩田聰去世前為公眾所知的最後兩項決策，一是宣布與日本知名手游企業 DeNA 合作，共同將任天堂的知名角色引入到手機平台，以此來吸引更多手遊玩家回歸到電視遊戲平台上，相信這項決策對於一直以來抵制手游認為手游剝奪了遊戲核心樂趣的岩田聰來說，很有可能是迫於董事會壓力而不得不做出的圍魏救趙之計，然而隨著他的去世，這項決策將會被如何具體執行，成為了人們心目中的疑點。二是公布 WiiU 的後續機種 NX 計劃，但關於 NX 尚未有任何正式的詳細情報，依然處於重重迷霧之中。

不可否認的是，在不到兩年時間裡任天堂相繼失去兩位靈魂人物，對於這家正處於困境中的老牌企業來說是不小的打擊，與當時山內溥退位時已經選定好繼任者不同的是，岩田聰的突然離世讓任天堂頓時群龍無首，雖然目前暫時的接任者宮本茂和竹田玄洋在社內都擁有極高的聲望，但這兩人從整體上來看與岩田聰還有不小的差距，前者一直是負責任天堂的軟體開發，似乎並無過多企業管理經驗，後者雖然一直負責任天堂硬體設計的大任，但對外的知名度上遠遠不如「馬里奧之父」對企業形象有利。

山內溥去世時，我們尚可呼喚「聰哥加油」，而此時岩田聰英年早逝，任天堂一時間似乎找不到最合適的繼任者，這家百年老牌電視遊戲企業的未來之路要如何邁進，必將對整個遊戲行業產生深遠的影響。

借用我當時悼念山內溥老爺子的那句話來緬懷岩田聰先生：「一路走好，天堂任你行。」

Leon Lee，懷舊遊戲愛好者 / 哆啦A夢收藏者 / @RetroGameWikiCN

一個懷著最簡單願望希望能用遊戲帶給周圍人快樂的程序員，從做簡單卻讓人著迷的 Pinball、Balloon Fight 開始，到創建只想「每一個字都超越 IBM」的 HAL 研究所，再而一步步走到了遊戲產業的巔峰。他的身平事迹與喬布斯、蓋茨相比可謂無人知曉，但卻又那麼相似和偉大。

我只說一個細節，岩田聰領導下的任天堂遊戲十分喜歡在遊戲中運用和其他本社遊戲或者老遊戲有關的小彩蛋，而很多任天堂遊戲也很愛一定範圍內的惡搞，其中以本世代的 Nintendo Land 和 Famicom Remix 為主要代表，都是能敬請享受任天堂風格的遊戲，這一點相信任天堂玩家十分了解，除此之外你見不到第二件廠牌能形成這樣的風格。光憑這一點，就可以看出這位社長有多麼喜愛遊戲，而並不是只為股東盈利而考慮，非常值得尊敬。

不想再過多糾纏任天堂的功與過，感謝這位平易近人，但又低調隱秘；或許古板固執，但卻守護著傳統遊戲帝國的程序員：岩田 聰

希望將來的任天堂，可以在時代巨變的浪潮中，保護傳統遊戲純粹樂趣的精神。

建議閱讀 GDC 2005 上岩田聰的「玩者之心」演講，講述了自己的遊戲歷程，也是金句「我是一名玩家」的來源：

原文：GDC 2005: Iwata Keynote Transcript

中譯：【推薦】GDC2005 任天堂岩田聰演講全文：玩者之心

視頻：Youtube

岩田聰參與的遊戲列表：Satoru Iwata

岩田聰親自參加 GCCX 節目：

感謝曾經拯救並重新定義、開拓了遊戲產業的任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