癩蛤蟆與嫦娥 

一提到癩蛤蟆，很多人可能會第一時間想到那句俗語「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圓滾滾、沒脖子而且渾身長滿了疙瘩的癩蛤蟆，在人類的眼光看來，醜陋不堪，常常用來比喻外貌或心靈醜陋之人。春秋時期衛宣公私德頗令人不齒，先是和庶母夷姜通姦，後來又見他和夷姜生的兒子公子伋子的未婚妻據為己有，人民群眾紛紛表示看不慣，作了《新台》來諷刺他，將他比作癩蛤蟆，說他不顧自己又老又丑，強佔了年輕貌美的兒媳婦。後來，衛宣公幹脆把公子伋子給殺了。

但是，外形醜陋的癩蛤蟆，也有優點，如莎翁所言，「它的頭上卻頂著一顆珍貴的寶石」（Sweet are the uses of adversity / Which, like the toad, ugly and venomous, / Wears yet a precious jewel in his head）。在我國古代的神話傳說里，蟾蜍是西王母的侍者，是長生不老的靈物，是戰鬥加成的神器。而且，蟾蜍和嫦娥有著不可分割的聯繫，是嫦娥的化身，是月亮中的精靈，這也是月亮之所以被稱為「蟾宮」的由來。

在很多人的心目中，嫦娥應該是這樣的：

（楊潔執導的電視劇《西遊記》中的嫦娥，扮演者邱佩寧。圖片來自互聯網）

但是，在古代神話傳說中，嫦娥飛到月亮上後，卻是這樣的：

（河南南陽漢代嫦娥奔月畫像石。圖片來自互聯網）

這幅畫是漢代畫像石的拓片，畫面中左邊圓的是月亮，月亮中有一隻蟾蜍，右邊在飛翔的是嫦娥，她上半身是人，下半身從腰部以下發生了變化，長出了兩條腿和尾巴。有人認為這幅畫描繪的並不是靜止的某個瞬間，而是一個動態的過程，講述了一個神話故事，這個神話故事的前半部分可以說是家喻戶曉，即「嫦娥奔月」，此後嫦娥便定居廣寒宮，與一隻搗葯的玉兔朝夕作伴。有人憐惜她形單影隻，寂寞冷清，便揣測「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也有人認為她會常出去遊樂散心，比如參加一下王母娘娘舉辦的蟠桃會，並在蟠桃大會上被動或主動地惹出了一些事端，如在《西遊記》里被好色的天蓬元帥調戲，最終堂堂神將天蓬元帥被貶入凡間，變成了一頭好吃懶做還愛女色的豬精，在《鏡花緣》里和百花仙子結下了梁子，在與她交好的心月狐受命下凡轉世擾亂李唐王朝時，嫦娥三言兩語的激將法，間接導致百花仙子被貶入凡間，轉生為武周時期的才女唐小山。無論怎樣，在後世人們的心裡，嫦娥都是一位美麗的月宮仙子，而實際上，在上古的神話傳說里，她飛到月亮上後，沒有保持人形，而是變成了蟾蜍。

羿請不死之葯於西王母，姮娥竊以奔月，悵然有喪，無以續之。高誘註：姮娥，羿妻；羿請不死葯於西王母，未及服食之，姮娥盜食之，得仙，奔入月中為月精也。（《淮南子·覽冥訓》）

羿請不死之葯於西王母，羿妻姮娥竊之以奔月，託身於月，是為蟾蜍、而為月精。（《初學記》卷一引古本《淮南子》）

羿請不死之葯於西王母，姮娥竊之以奔月。將往，枚筮之於有黃。有黃占之曰：「吉。翩翩歸妹，獨將西行，逢天晦芒，毋驚毋恐，後且大昌。」姮娥遂託身於月，是為蟾蜍。（《後漢書·天文志上》劉昭注引張衡《靈憲》）

以上三段引文明確說了姮娥飛到月亮上後，化身為蟾蜍，稱為月精。「姮娥」就是嫦娥，原是「恆娥」，到了漢朝，為了避漢文帝劉恆的諱，就把「恆」或「姮」改為「常」或「嫦」，此後，嫦娥這一稱呼流傳開來，姮娥反而少有人知了。

在我們看來，年輕美麗的女子，變成了一隻面目可憎的癩蛤蟆，是一件悲傷的事。可是，從《靈憲》中有黃的話來看，不但不是壞事，甚至還挺好。嫦娥奔月的前因後果大致如下：

嫦娥的丈夫羿原本是天上的神。當人間水火肆虐、飛禽走獸為患人間時，眾神的首領帝俊賜予他「彤弓素矰，以扶下國」。所謂「彤弓」，就是硃紅色的弓，在周朝時，天子賜給諸侯彤弓，間接說明了羿在神界地位相當高；所謂「素矰」，指拴著白色絲線的箭。帝俊賜給羿彤弓素矰，是因為當時「十日並出」，民不聊生，讓羿到人間來解救水深火熱之中的眾生。

羿來到人間之後，大顯伸手，射了九日，擒殺了六凶，還順便和河伯的老婆雒嬪偷了一下情，把河伯的左眼給射瞎了。偷情之事並不妨礙他成為人們心中的大英雄，射傷河伯也被後人認為是為民除害，因為河伯興風作浪，溺殺渡河之人。但是，大約是把九個太陽都給射死了，而太陽是帝俊的兒子，羿不能再返回神界了。後來，他不辭千辛萬苦，翻越了終年燃燒著熊熊烈火的炎火之山，越過了鴻毛都浮不起的弱水之淵，終於到了神山崑崙，見到了西王母，求得了不死之葯。然而，這辛辛苦苦求來的不死之葯還沒來得及吃，就被他的妻子嫦娥偷走了。

嫦娥偷了不死之葯後，並沒有貿然服藥，而是先到一位叫有黃的巫那裡去占卜吉凶。有黃占卜之後對她說：「吉。姑娘你將獨自往西翩翩飛去，在途中，日月會失去光芒，四周被黑暗籠罩，但是你無需驚恐，只要挺過這段黑暗的時期，前途會一片光明的。」嫦娥聽了這一番話後，就立刻吃下了不死之葯，騰空而且，往月亮上飛去，最後變成了月中的蟾蜍。

（圖片來自湖南省博物館網站，長沙馬王堆漢墓T型帛畫。圖中有一輪皎潔的彎月，彎月上有一隻蟾蜍，蟾蜍的斜上方可以看出是一隻兔子拿著葯杵在搗葯，月亮的下方有一個女子，就是嫦娥。）

（河南唐河漢畫像石，月亮與月神，上方為月亮，月中有蟾蜍，月亮下方是人身蛇尾的月神。圖片來自《中國美術全集》）

除了月中精靈的身份，在漢代，蟾蜍還作為西王母的侍從，而經常和九尾狐、青鳥、兔、羽人等一起隨侍西王母的左右，有時候會和兔子在一起搗葯，煉不死之葯以供西王母使用。如下圖中，中間的是西王母，左右兩側人首蛇身者是伏羲和女媧，最左是一隻九尾狐，右是一隻手持搗葯杵的兔子，下方有兩隻蟾蜍抬著一個器皿，兔子前方有一個羽人。

（山東滕縣大郭村西王母畫像，東漢。圖片來自《中國美術全集》）

下圖，西王母坐在龍虎座上，左側是九尾狐，右側是青鳥，下方是一隻手舞足蹈的蟾蜍。

（圖片來自《中國美術全集》）

到了晚些時候，蟾蜍從負責煉製不死之葯神侍變成了藥物。《樂府詩集·董逃行五解》：「教敕凡吏受言，採取神葯若木端。白兔長跪搗葯蝦蟆丸。奉上陛下一玉柈（盤），服此葯可得神仙。」蟾蜍不再是搗葯白兔的同事，而稱為葯杵之下的藥物，估計是和不死之葯和在一起，摶成丸子，以供人服用。還有傳說認為，蟾蜍能活數千歲，活到上萬歲的蟾蜍頭上會長出角來，下巴底下出現兩個重疊的丹紅八字。人們將這種蟾蜍稱為「肉芝」，吃了能令人長壽。

蟾蜍還是戰鬥中的神器。據說，如果在夏曆五月五日正午時分捉到萬歲蟾蜍，晾一百天，陰乾後，用它的左後腿在地上一划，就會出現水泉，把它的左前腿切下來隨身攜帶，就能夠刀槍不入，兵器不僅都繞道走，甚至還折回去反傷兵器的主人。這東西，如果用在戰場上，簡直是戰無不勝。

回到蟾蜍和月亮的關係上來。有人認為，月中之所以有蟾蜍，是因為它腹部圓滾滾的，和滿月很像，而月亮和孕婦的肚子又有共通之處，滿月如同待產孕婦的腹部，滿月漸損，和孕婦分娩前後的腹部變化又差不多。另外，蟾蜍單次產卵數量龐大，也寓意著多子多孫。人類要在地球上綿延不息，必須要繁衍後代，在惡劣的環境中，「多子」對於種族的延續便顯得尤為重要，所以，「好」字是由「女」和「子」構成的。

甲骨文「好」字，左為「子」，右為「女」，為女子懷抱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