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會用字面意義思考問題

來自專欄心理學·哲學·批判性思維

有人說，治大國如烹小鮮。

那麼，為什麼不請廚師來治國呢？

很顯然，我們不是在字面意義上說治大國如烹小鮮，而是在類比、比喻、隱喻。

平日里，我們所看到的大部分語句，大多不應用字面意義來理解，而應該將其看作若隱若現的隱喻，英文叫Metaphor.

「回報祖國母親對我們的養育」、「別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商場如戰場」、「不往上爬就會被別人踩在腳底下」、「攻擊對方論證中的薄弱點」等等說法，全都是隱喻。

從字面意義上理解，這些隱喻都很荒謬，錯得很離譜。

國家不是人類，祖國不是我們的母親。學習並不是田徑比賽，並不存在起跑線或重點線。商場上也不會有人戰死。人生也不是爬山，爬山也是踩著石頭或磚塊來爬山，而不是踩著人爬山。論爭也不是戰爭，雙方並不是在肉搏。

不過，雖然隱喻從字面上看都是錯的，但很多人卻已經把它們當真了。

那些經常高呼「回報祖國母親對我們的養育」的人，說不定會走上街頭，打砸本國公民購買的日本進口汽車，因為日本曾多次發動對華戰爭。

那些常說「別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很可能給孩子報各種補習班，一旦孩子的考試分數比「別人家的孩子」要差，自己就要急得跳腳了。

那些說「商場如戰場」的老闆，在員工索要加班費時，可能會理直氣壯地說：「現在我們正和競爭對手打仗呢，打仗哪來的加班？要的是狼性，至死方休！」。

我懷疑，這樣的老闆，說不定還會派商業間諜去競爭對手那裡搞破壞。他們滿腦子都是歪門邪道，從來不想著提升產品和服務本身的競爭力。

一個人的說話方式中透露了這人的思維習慣。常說「當且僅當」的人，一定對充要條件十分敏感。常說「相關和因果」的人，則對統計學和實驗方法有所了解。常說「還需要更多信息」的人，則對做出最終決策持謹慎態度。

常常使用隱喻，體現了什麼樣的思維方式呢？

這要分兩種情況來討論。第一種情況下，使用隱喻的人並不知道自己正在使用隱喻。他們並不知道該如何用字面意義思考問題。換言之，他們的腦海中沒有「隱喻」，沒有「Metaphor」。他們只能把國家當作人類，把學習當作田徑比賽，把商場當作戰場，把論爭當作打架。

在第二種情況下，使用隱喻的人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正在使用隱喻，自己說的話偏離了字面意義。這些人使用隱喻，更多是追求修辭效果，為了讓語句變得熠熠生輝，而不是乾癟和無聊。

這些人知道，國家和民族都是想像的共同體；人類的學習是個體在成長過程中由經驗刺激引發了行為或行為潛能的持久變化；市場是供給方和需求方互相協調的過程，商業社會是企業家以利潤為回報重組稀缺資源的過程；人生就是個體自出生到死亡的過程；論爭是語言使用者為矛盾命題提供理據的過程。

人們往往以為，字面意義是簡單的，隱喻意義是複雜的。對於字面意義，我們無師自通。對於隱喻意義，則需要仔細思考和分析。但從這些案例中，大家可以看出，字面意義並不簡單，我們需要學習很多複雜的知識，才能理解字面意義。隱喻意義才是不需要刻意學習就能掌握的層面。

學者們在論文中常常使用字面意義來澄清問題，數學語言更是只有字面意義，沒有隱喻意義。不只是象牙塔里的學者，任何試圖理性思考的人，都必須學會用字面意義思考問題。也就是說，我們需要成為第二種人。

第一種人使用隱喻，是因為他們不會用字面意義思考問題，他們只知道使用隱喻。諷刺的是，他們只使用隱喻的原因，恰恰在於，他們不知道隱喻的存在。他們沒有直接讀過喬治·萊考夫和馬克·約翰遜的《我們賴以生存的隱喻》，也沒有從其他渠道間接了解過相關思想。

第一種人，一輩子都生活在飄蕩著濃霧的山腳下，從未見識過山頂的風景。

第二種人知道隱喻的塑造之力，它既能點亮思維的火花，指明前進的方向，也能捆住思維的雙腳，囚禁自由和獨立的靈魂。所以，第二種人至少會試著去登山，登上濃霧籠罩不到的地方，見識更大和更清晰、更精確、更嚴謹的世界。

當第二種人試圖說服第一種人一同登山時，便需要說第一種人聽得懂的話。

現在，大家可以捫心自問，自己是哪種人呢？

公布兩個錯誤答案：第一種人；第二種人。

每個人都是第一種人和第二種人的混合體。在我們最熟悉和擅長的領域中，我們能使用字面意義思考問題。當我們還是初學者，還是菜鳥，還是未啟蒙的「孩童」時，我們只能用隱喻和類比來思考問題。

不過，我相信，大家現在已經是讀過本文的讀者了，已經往第二種人的方向前進了一小步。對於一些讀者來說，這是千里之行的第一步，意義非凡。對於另一些讀者來說，這是千里之行的複習之旅，溫故而知新，不亦樂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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