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聯儲十年首次加息! 意義何在，影響幾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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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時間2015年12月17日凌晨，美聯儲宣布近10年來首次加息，美國告別多年的零利率時代。美聯儲為什麼在此時決定加息？會對世界經濟及中國資產產生什麼樣的影響？美聯儲在加息問題上為何如此猶豫？其加息模式對中國有什麼啟示？美元是否是不滅的神話？請聽知社特邀專家為您詳細道來。

北京時間2015年12月17日凌晨，美國聯邦儲備委員會公開市場委員會（FOMC）宣布近10年來首次升息，將聯邦基金目標利率從0%-0.25%調整至0.25%-0.5%。這個歷史性的轉折，意味著美國在貨幣政策結束量化寬鬆之後回歸到常態化的政策周期，也標誌著在走過低利率刺激經濟的十年之後，美聯儲終於確認美國經濟開始走強。

美聯儲主席耶倫在新聞發布會上說：「我對美國經濟基本面充滿信心。」 在公告電文中，美聯儲稱為保障經濟復甦勢態，將對未來加息採取漸進步驟，保持耐心，利率在一段時間內保持較低水平。

美國股市聞訊大漲，道瓊斯工業指數漲幅超過100。黃金價格則小有滑落。

耶倫大嬸的加息博弈

2008年發源於美國華爾街的全球金融危機本是一場美國人自己玩火、全世界為之買單的驚天大劇，面對倒下的多米諾骨牌，美聯儲連續6次降息，將利率降到近乎0的0.25%，在降無可降的情況下，又創造性地推出了QE（Quantitative Easing，量化寬鬆政策）、QE2（第二輪量化寬鬆政策）、QE3（第三輪量化寬鬆政策），在美元堅挺的情況下，為美國人提供了大量的低成本資金。

2014年10月，美聯儲宣布退出QE，結束了自金融危機以來的量化寬鬆政策。與此同時，關於美聯儲加息的猜測逐漸成為大家熱議的話題，語氣也從「今天你加了沒有」，變成「你到底加還是不加」。

勞動力市場達到充分就業水平、通脹率重回2%一直是美聯儲決定開始加息的前提目標。如今，美國經濟已經取得很大的進步，不斷接近公開市場委員會（FOMC）制定的就業最大化和價格穩定的目標。自2011年年中以來，美國國內失業率幾乎就一直維持在5%左右的水平，經濟增速平均在2%左右。加息之舉顯得順理成章。

然而，市場上也有反對的聲音。反對者表示經濟前景、實現2%通脹目標的前景、以及金融市場的不確定性依然面臨重大疑問。前美國財政部長薩默斯就是反對者之一。他表示，如果決定推遲加息，可以通過隨後的加息舉措輕易地扭轉由此可能帶來的風險。但若這次決定加息以後，如果發現錯了，那麼補救起來就要困難得多。

對於耶倫而言，加息之戰如同賭博，如果她賭對了，此戰將進一步鞏固她的聲望，並證明她依賴就業、薪資和物價長期聯動關係的機制是有效的；如果賭輸了，美聯儲將有可能陷入歐洲央行及瑞典、以色列和加拿大央行的境地，他們曾試圖在2007-09年金融危機後擺脫零利率的拖累，但均以失敗告終。在全球通脹處於歷史低位，其他眾多央行皆因自身經濟增長乏力，仍保持寬鬆貨幣政策之時，這位美聯儲百年歷史上的首位女掌門人力主的加息行動，是在年末給全世界送了份聖誕禮物，還是往本已動蕩不安全球金融市場擲入一枚響雷，暫時難料，但總會帶來幾家歡喜幾家愁。

美聯儲加息對世界及中國的影響

加息無疑會對美國百姓的日常生活產生影響。短期內由於基準利率上升，從住房抵押貸款到汽車貸款在內的各種貸款利率都會隨之升高，從而增加了消費者的還款負擔，但也會使儲戶從銀行存款中獲得更高收益。從加息的目的看，美聯儲希望藉此使美國經濟的運作更良性健康，創造足夠的就業、提高人們的收入。

對於美國本土企業來說，加息就意味著貸款利率也要增加，所以企業經營的成本增加了，利潤可能會下降。但美聯儲通過加息向世界傳遞了對本國經濟的充分信心，告訴全球投資人可以重新將資本投向美國。雖然商業銀行的貸款利率提升了，但是伴隨更多全球資本的注入，美國市場上的資本足夠充足，長期看並不會給美國企業融資帶來巨大壓力。

全球範圍內，加息意味著美國市場美元資金供應減少，預期利率和資金收益率將上升，一些跨境流動的資金將迴流美國，可能會引發美元急升。當熱錢的流出成為趨勢，會對以中國為首的新興經濟體國家造成衝擊。目前最受美元加息打擊的石油、黃金、白銀、大宗商品的價格步步下滑，人民幣對美元匯率已持續多日下跌。各國央行在貨幣政策上雖各有不同，但做多美元已成共識。

美聯儲加息對中國的影響主要集中於外匯市場。首當其衝的將是人民幣貶值，這點國內已有共識，從最近人民幣連續貶值和試圖與美元脫鉤便可見一斑，適當貶值的好處顯而易見，但壞處也很明顯，那就是空頭積聚做空勢力會蠢蠢欲動，有可能讓人民幣進入貶值通道，從而使中國政府希望「適度」貶值的計劃落空。

其次，美聯儲加息導致的人民幣貶值會進一步加劇大陸的資本外流，進而引發央行的進一步降准預期，又反過來加劇人民幣的貶值，根據官方統計數據，中國今年資本外流已超5000億美元，創歷史紀錄。再次，加息引發的資本外流對中國股市始終是一個壞消息。不過，隱藏最深的隱患應該是中國信貸槓桿帶來的債務，加息還會影響大宗商品價格、新興市場國家與美國的利差和匯率，繼而傳導到貿易和跨境資本流動，使新興市場的國際收支狀況惡化和償還外債的壓力激增並在一定程度上挾持了貨幣政策。 此外，美元加息對中國的房地產泡沫也是一次不小衝擊，因為人民幣的不斷貶值會使以人民幣計價的資產泡沫加速破裂，有可能會引爆地方政府債務、製造業不良貸款、影子銀行等一系列原來蟄伏的危機。

美聯儲的加息對中國央行的應對能力也是一次很大挑戰。瑞銀在最近的一份研究報告中指出，在人民幣加入SDR之後，央行有更大的空間調整匯率政策，可能會繼續允許人民幣小幅貶值、釋放部分貶值壓力。

美聯儲加息為什麼一拖再拖？

在伯南克-耶倫的組合任期內，美聯儲提出了貨幣政策的兩個主要指標，失業率和通脹率。在失業率高於6%或通脹率低於2%，美聯儲不會結束寬鬆的貨幣政策。現實情況是美國失業率自10月已經下降到5%，但美聯儲之前卻一直沒有加息。

在美國經濟增長態勢比較明朗，失業率顯著下降的背景下，為何美聯儲對加息始終是只打雷，不下雨，難道是擔心資金迴流會對中國經濟產生負面影響，還是擔心歐洲難民處置問題捉襟見肘？顯然，這些都不是美聯儲決策考慮的重點，美國人也沒有那樣的菩薩心腸。美元是美國最核心的利益，保持一定的強勢美元是美聯儲的戰略目標，圍繞這個中心思考，問題也許會有個清晰的輪廓。

08年金融危機，雷曼破產，貝爾斯登被收購，AIG岌岌可危，在全球投資人遭受重大損失的情況下，黃金大漲，人們對美元的信心嚴重受挫，關於建立新儲備貨幣體系的呼聲日益高漲，美元的地位受到衝擊。美聯儲無奈之下，只好圍魏救趙、舍卒保帥。

2010年，歐元危機爆發，關鍵時刻「豬一樣的隊友」一一倒下，救了美元一命，世界重新感到美元才是最安全的資產，外流的資本重新回到美國。接下來，美聯儲不斷QE，大水漫灌，讓美國金融機構在充足的流動性支持下，慢慢治癒金融危機的創傷。與此同時，為調整美國經濟，「山姆大叔」一而再，再而三地突破舉債上限，為民眾提供良好福利，吸引高素質人才為建設美國添磚加瓦，以蘋果、Facebook為代表的創新企業帶來了美國經濟的復甦。

2015年，在新興國家發展乏力，歐洲地區不斷受難民潮、恐怖主義事件、伊斯蘭國衝突等騷擾，經濟幾乎陷入停滯的情況下，美國經濟卻是一枝獨秀，全年預計實現3.5%的增長，世界老大我又活過來了。

美聯儲當然希望這樣的好日子一直持續下去，但貨幣泛濫的副作用正在積累和顯現。2009年3月起，道瓊斯指數從6440點直上18351點，直到2015年5月才結束了連續上漲的趨勢，連美國人自己都有些心虛，8月中旬更是高台跳水，幾天之內跌去了近兩年的漲幅，這樣的大起大落讓身經百戰的中國大媽都咂舌。同時，不停借錢的日子讓美國高負債已經達到前所未有的水平，在華爾街有一個國債牆，截至2015年11月，美國國債高達18.8萬億美元，相當於每個美國人負債近6萬美元。

更重要的是，每一次泛濫的貨幣政策都會醞釀泡沫和危機，作為美聯儲的掌舵人，自然會擔心自己成為歷史罪人，在必要的時點加息便是不得不面對的選擇。但加息實在是美國政府不可承受之重。加與不加，真是好難的抉擇，但如果變成天天喊「狼來了」的小孩，讓大家產生不信任感，代價就高了。因此美聯儲只好放慢加息的步伐，拉長加息的周期，試探美國政府是否真的有能力承受這加息之痛。

美聯儲加息模式對中國的啟示

從美聯儲的此次加息可知中國的金融市場發育還在路上，美聯儲的加息模式可以作為未來的一種借鑒。

2015年10月24日，在中國農曆霜降節氣的前一天，人民銀行「雙降」，存貸款基準利率下降25bps，存款準備金下調0.5%。人們往往忽視了公告中還有一句話，對商業銀行和農村合作金融機構等不再設置存款利率浮動上限，人民幣利率市場化改革實現了重要突破，很多人認為利率市場化已經結束了，殊不知，這僅僅是狹義上的利率市場化，與真正的利率市場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目前，我國的銀行間市場、交易所市場還是兩套不同的體系，還有各自不同的交易規則、發行規則，收益水平相差很多，還沒有一個完善的收益率曲線，離開了分期限基準利率，還不足以形成有序的業務定價。

現在雖然放開了存貸款的浮動上下限，但央行還需要確定多個期限的存貸款基準利率，這本身就是管制利率的表現。未來央行只確定一個隔夜拆借利率，由市場自發形成不同業務，不同期限的利率水平，放而不亂，這才是真正的利率市場化，要達到這個目標，我國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美聯儲的貨幣政策傳導實際上是通過利率走廊機制來實現的。這是因為2008年金融危機之後，美聯儲實施QE導致市場流動性泛濫，致使聯邦基金目標利率越來越難實現。為此，美聯儲開始致力於形成了聯邦基金利率浮動的上下限。通過上下限將聯邦基金利率拉回利率走廊區間，趨於美聯儲設定的目標利率，並通過聯邦基金利率向中長期利率進行傳導，進一步影響長期信貸利率。

在多輪量化寬鬆的政策背景下，美聯儲的目標利率水平逐漸與利率走廊下限相一致，在美聯儲供應大量流動性、目標利率大幅下降的情況下，目標利率水平等於利率下限，有利於調動金融機構積極性，提高市場效率，也取得了預期效果。

國內也正在逐步構建利率走廊機制的目標利率和上下限機制，了解美聯儲的加息模式，有助於進一步深化中國的利率市場化改革。

美元是否是不滅的神話

在金磚國家GDP增速下滑、歐洲各種衝突不斷、大宗商品產地的南半球多國經濟堪憂的大背景下，2015年11月美元指數再次突破100大關，現在美元又加息了，使得美元資產更成為最安全、最可靠的資產選擇項。

一面是美國債台高築，一邊是美國債務的需求旺盛，難道美國人就不用擔心還債問題？也許有人會說，美聯儲不用為還債發愁，只需要加大馬力印鈔即可。但是，特里芬早就指出：作為儲備貨幣，美元需要保持幣值穩定與堅挺，因此美國應該是一個長期的貿易順差國；但要作為別國的儲備及結算貨幣，又需要美元不斷地向海外輸出，對美國來說就會發生長期的貿易逆差。特里芬難題的存在意味著魚與熊掌不可得兼。美國不可能一面大幅印鈔輸出美元，又希望同時保持美元幣值的穩定。

每一次美元的流動性泛濫，都是一場金融危機的開始。當前之所以美元神話還未破滅，無非是在全球貨幣體系中，還沒有其它可選項，美元暫時無憂。今天美聯儲加息了，美聯儲又向全世界債權人拋出了橄欖枝，希望以此吸引國際資本迴流，促進美國經濟復甦。但在高企的債務下，一旦可選擇性增多，大家逐漸會對美元喪失信心，不再賣東西換美元，不再拿美元買債券，美元神話終將難以為繼。

11月30日，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宣布將人民幣納入其特別提款權（SDR），人民幣在SDR中的權重達到10.92%，仔細分析權重的變化，就會發現，美元的份額基本沒有改變，日元小幅下降，人民幣的份額基本來自歐元與英鎊出讓的份額。歐元再一次以示弱的姿態，以圖換回歐洲經濟的平穩和復甦。

2015年人民幣在利率和匯率市場化方面都有長足進步，人民幣的國際化尚難以動搖美元的國際儲備貨幣地位，但已為國際金融市場提供了一個新的選擇，這也意味著人民幣將受到更多的關注，會有更大的挑戰，這也是必須面對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