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國 —— 一場禍國殃民、一無是處、遺臭萬年的痞子運動！

如何評價太平天國的問題，不同的人從不同的角度自然會得出不同的看法。的確，太平天國是一個很奇特的政權，它既有值得我們稱道的地方，也有使我們無限感慨甚至憎惡的地方。對於太平天國，過去史學界是進行高度的肯定性評價，近年來則經常有人引用馬克思的一段論述，即：「除了改朝換代以外，他們沒有給自己提出任何任務……他們給予民眾的驚惶比給予老統治者們的驚惶還要厲害。他們的全部使命，好像僅僅是用醜惡萬狀的破壞來與停滯腐朽對立，這種破壞沒有一點建設工作的苗頭。」「顯然，太平軍就是中國人的幻想所描繪的那個魔鬼的in persona （化身）。但是，只有在中國才能有這類魔鬼。這類魔鬼是停滯的社會生活的產物」，以及哲學家馮友蘭的論述：「洪秀全和太平天國如果統一了中國，那就要使中國倒退幾個世紀」等等，而對其進行否定性評價。如果站在今天的高度談對太平天國的感受，應當說太平天國的缺點的確是太多了。但是，如果客觀地歷史地看待太平天國，我認為還是應當基本予以肯定的。

首先，我們應當思考當時太平天國運動這樣的鬥爭大事是怎樣發生的。從個人因素看，筆者認為主要是因為洪秀全科舉考試屢試不中而產生了對清朝統治的不滿，又受到傳教士給予他的《勸世良言》一書的啟發，遂將中國儒家大同思想、農民平均主義思想與西方基督教教義結合起來，創立拜上帝教理論和組織，從而掀起了一場波瀾壯闊的反封建反侵略的農民革命運動。這裡反映出來的問題是，清朝實行的科舉制以四書五經和八股文取士，只能敗壞人才，而起不到任何積極作用，自然會引起廣大知識分子的不滿，洪秀全就是這樣的極度不滿的典型。所謂秀才造反三年不成，洪秀全就先搞一個宗教組織來發動群眾，等到把周圍的群眾都組織起來，時機成熟以後再來造反。從這裡可以看出，洪秀全並非平庸之輩，他屢試不中確有才能被埋沒之嫌；但從另一面說，洪秀全屢試不中，也說明他的才能並非特別高，尤其是文才並不是出類拔萃的。這一點，我們從保留下來的洪秀全的文章就可以得到證實。這就決定了他能夠干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但卻不能取得成功。

從社會背景看，那時清朝統治已經極端腐朽，鴉片戰爭的失敗即是證明。中國已經民怨沸騰，民眾忍無可忍，遲早是要造反的。洪秀全正是抓住了這一契機，毅然發動了民眾起來造反。過去我們過度地歌頌階級鬥爭是不正確的，但也不能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對歷史上的人民革命鬥爭一概持否定態度。因為我們現在仍是社會主義國家，我們的立場始終是站在人民一邊的，所以我們仍然應當理直氣壯地歌頌歷史上人民群眾英勇反抗一切反動腐朽勢力的革命鬥爭。由此可見，那時只要是有正義感的人，都應當奮起反抗清朝的反動統治。我們看看外國歷史，同樣的鬥爭事件不是也有嗎？倫敦人民和巴黎人民在資產階級革命中的表現就是如此。事實上，在現代民主制度建立之前，人民只能選擇暴力革命的方式去反抗舊政權及其所維護的舊制度。現在各國基本上都建立了完善的民主制度，可以通過選舉改換政府，就不用進行暴力革命了。

其次，我們來思考一下太平天國運動與外國侵略的關係問題。當孫中山起來領導革命的時候，不相信革命會引起外國的干涉，而事實上武昌起義之後，列強立即準備進行武裝干涉，後來轉而採取表面偽裝「中立」，暗中進行破壞，進而施加強大壓力，迫使孫中山屈服的策略和措施，導致辛亥革命雖然成功地推翻了滿清王朝、建立了中華民國，革命果實卻落到了北洋軍閥袁世凱手中。當中國共產黨奮起反抗國民黨統治的時候，會預料到國民黨集中精力「剿共」給了日本侵略者發動大規模侵華戰爭以可乘之機嗎？而如果預料到這一點，還反不反抗國民黨？可見歷史事件的發生既有必然性，又有偶然性，那些從事歷史實踐活動的人，不會像我們研究歷史的人那樣把一切前因後果都考慮周密以後，再去行動，尤其是牽涉到改朝換代、天翻地覆這樣的重大歷史事件，更不可能完全按照預想去操作，而只能根據事態的演變，不斷調整戰略和策略，去爭取最後的成功。因此，洪秀全反抗清朝的統治並沒有錯，而就在他進行革命的時候卻客觀上給列強進一步侵華造成了有利時機也不是他的錯。我們也可以這樣想，即使沒有洪秀全造反，列強照樣要侵略中國，鴉片戰爭、甲午中日戰爭等不就是如此嗎。當然，同樣是革命給了外敵入侵以可乘之機，中共就和洪秀全採取了不同的策略：中共是以主動讓步求得與國民黨再次合作，共御外侮；太平天國則依舊進行反清鬥爭，始終沒有轉變鬥爭策略。但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這恐怕也不能怪罪於太平天國，因為太平天國畢竟只是一個落後的農民政權，要想使太平天國像中國共產黨那樣站在民族利益的立場高瞻遠矚地看問題、定方針，也是不可能的。

再說，太平天國固然沒有給當時的中國帶來什麼建設成就，而只是造成巨大的破壞，它的敵方又何嘗不是如此呢？不錯，鎮壓太平天國的漢族官員手握大權之後，開始引進西方先進技術，興辦洋務。但他們是在用洋槍洋炮鎮壓太平軍嘗到甜頭以後才這樣做的，而由於清政府的腐敗無能依然如故，也就決定了洋務運動失敗的結局。這反過來又證明，還是只有推翻清政府，另建新政權，中國才有出路。後來孫中山領導的辛亥革命完成了這一歷史使命。

接下來，我們再來探討一下洪秀全和曾國藩的比較問題。筆者注意到，諸如錢穆、梁啟超等名人對曾國藩的評價，都主要是稱讚他的才幹，而不是讚揚他的觀點或「事業」。我個人認為，論才幹，曾國藩的確是一個了不起的歷史人物，其學識才能和品行修養可能遠在洪秀全之上，但他幫助清政府鎮壓太平天國則不能說是值得稱道的做法。我們可以不說滿族統治如何不對，但可以說當時清朝統治已經極端腐朽，嚴重阻礙了中國歷史前進的步伐。太平天國革命的爆發，就給推翻滿清的統治造成了極好的時機，如果曾國藩、李鴻章、左宗棠等漢族精英人物乘勢而起，兩百年來眾多仁人志士反滿復漢的理想立刻可以變成現實。清朝統治的腐敗無能曾國藩肯定能夠看出來，但儒家忠君愛國的觀念使他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所以打破天京以後，他立即解散了湘軍。曾國藩無疑是清王朝的忠臣，但此時此刻的清王朝還值得他去忠心捍衛嗎？當然我們也不能完全怪罪於曾國藩，實在是太平天國的所作所為與曾國藩之輩的觀念格格不入，所以想讓他們走到一起是不可能的。從今天的角度看，太平天國的許多做法都是不可取的，如亂焚書，亂封王，過分依賴宗教迷信，等級森嚴，生活腐化，鉤心鬥角，等等。這樣的政權，怎能長久凝聚人心？

問題在於，造反者們理所應當建立一個比他們否定的政權更好的政權，這一點太平天國沒有做到，原因何在？筆者認為，除了階級局限性、時代局限性，以及政治制度不完善等原因以外，關鍵在於太平天國人才的匱乏。太平天國也搞過開科取士，但顯然沒能選拔到極為優秀的人才。在太平天國領導集團中，文化素質較高的馮雲山死得太早；文武雙全的石達開又不很受重用，甚至難忍排擠而揮師遠去；楊秀清有政治才幹但政治素質不高；洪秀全有思想有抱負但缺乏領導才能。總之，包括洪秀全在內，恐怕都算不上當時全國一流的人才，或未能充分發揮一流人才的作用。與此相反，真正屬於一流的人才如曾國藩、左宗棠等卻在敵人陣營，而且逐漸受到清政府重用而得以盡展其才。儘管論才幹，洪秀全可能不如曾國藩，但我們卻不能因此而肯定曾國藩，否定洪秀全，而恰恰應當相反，因為洪秀全進行的革命鬥爭儘管有缺點，但卻是正義的；曾國藩鎮壓人民革命，則是非正義的。事實上，單是論才幹，我們也不能過於低估太平天國的領袖們。應當說，無論從革命理論建樹上看，還是從向西方尋找真理的成果上看，抑或是從創建軍隊、政權的水平上看，太平天國都取得了遠遠超越他們的前輩的卓越成就！特別是在運動初期，它的領袖們能夠團結一心，同甘共苦，充滿朝氣，從金田到天京，一路風捲殘雲，勢如破竹。就連曾國藩的湘軍，不也屢屢敗在太平軍手中嗎？令人遺憾的是，一群草莽英雄，只知道打天下而不知道治天下。他們以為，自己流血流汗打下的江山，就該痛痛快快去享受，卻忘了如何去實現「天下一家，共享太平」的理想。但不要說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造反者們要想實現「有田同耕，有飯同食，有衣同穿，有錢同使，無處不均勻，無人不飽暖」的社會理想是辦不到的，就是又過了一個半世紀以後到了科技高度發達的現代社會，這樣的人類理想的實現仍然遙遙無期。

可見太平天國的失敗，從敵方因素看，除了外國侵略者幫助清政府鎮壓太平天國這一點不可忽視外，關鍵在於清軍特別是湘軍一直死死地圍困天京和咬住太平軍不放，這正說明當時敵我鬥爭的慘烈。從自身因素來說，一是領導者們革命進取心減退，腐朽思想日益滋長，喪失了革命的雄心壯志，也就喪失了革命發展的動力和威力；二是領導集團內部矛盾尖銳，自相殘殺，使太平天國自損元氣，由盛轉衰；三是太平天國缺乏政治軍事遠見，在一系列戰略策略上屢屢失誤。假若他們能夠克服這些缺點，那麼究竟鹿死誰手，還難說呢。

最後，我想再簡單談一下對太平天國的總體評價問題。現在學者們評論太平天國，大多強調它的階級局限性，認為他們是落後的農民階級，不是先進生產力的代表，不能使中國走向近代化。也有人竭力否定太平天國的革命性，認為太平天國不能稱為革命，只能稱為農民戰爭。我認為這樣的結論恐怕值得商榷，因為這不是在用發展的眼光看問題，而是用僵死的眼光看問題，這樣就無法解釋太平天國為什麼能夠產生《資政新篇》這樣的文獻。馬克思是否看到過《資政新篇》這部書呢？我認為不可能看到，因為當時沒有誰把這篇著作翻譯成西方文字。在這種情況下，馬克思對太平天國得出「除了改朝換代以外，他們沒有給自己提出任何任務……他們的全部使命，好像僅僅是用醜惡萬狀的破壞來與停滯腐朽對立，這種破壞沒有一點建設工作的苗頭」的論斷，也就不足為奇了。問題還在於，是否馬克思之類的大人物這樣說過，就成了無可更改的鐵律呢？恐怕不應當這樣吧！

其實，農民作為一個階級來說，自然有它的落後性，但作為出身於農民階級或代表農民階級的個人，是完全可以干一番驚天動地的偉業的。典型的例子，除了太平天國，中國共產黨更加突出，它的許多領袖，包括毛澤東在內，都出身於農民階級，但其成就卻並不比一些出身於正宗的工人階級的「布爾什維克」差。事實上，這些成為領袖的人物，多半都是有知識、有才幹、有能力、有膽略，敢作敢為的優秀人才。隨著時代的進步，他們自然會從實踐中學到許多以前從未學過的東西，從而跟上時代的步伐，有的甚至能夠超越時代的步伐，洪仁玕就是這樣的典型。如果我們從這樣的角度去看歷史，誰能說太平天國一旦取得全國勝利之日，就是中華民族大難臨頭之時呢？誰能說太平天國就一定只能建立一個妖魔化的世界呢？誰能斷言太平天國發展資本主義的主張就永遠只是紙上談兵，而不能真正發展資本主義呢？我們看到，洪秀全也到過廣州、香港等地，同外國資本主義多少有過一些接觸，他在天京也能同一些外國人打交道，也同意《資政新篇》的主張並將其頒行於世。何況太平天國軍隊裡面也有外國友人，它又明確主張與各國通商貿易，可見它是一個開放性的政權，而不是閉關自守的政權。楊秀清、洪仁玕等人處理外交事務的能力是令人驚奇的。總之，那畢竟是一個已經國門洞開的時代，西方的新東西在不斷地湧入中國，一切都會隨著時代改變，只是遲早不同、快慢有別而已。

實事求是地說，太平天國政權及其革命理論都有著嚴重的缺陷。眾所周知，其革命綱領《天朝田畝制度》帶有很大的空想性，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根本無法實現。而那些設想如果完全變成現實，反而不是好事而是壞事，因為它設想的小農經濟藍圖與近代化的歷史潮流是背道而馳的。但我們說它在當時條件下不能實現，不等於說它裡面的所有內容在任何條件下都完全不能實現，後來的中國共產黨不是在土地革命和土地改革中都搞土地平均分配而且成功了嗎？問題在於，太平天國是死抱住這個方案不放呢，還是會根據實際情況有所變通？從史實看，太平天國選擇的是後者，如處理土地問題不是按照《天朝田畝制度》的規定進行平均分配，而是讓土地耕種者出錢領取田憑而獲得土地所有權。這也證明，太平天國是會發展變化的，而不是一成不變的。既然如此，那麼我們在評價太平天國運動的時候，就可以主要看它的成就，而不是主要看它的缺陷。

再如太平天國政權等級森嚴，從農民政權向封建政權轉變的趨勢十分明顯。但它畢竟有別於清王朝的統治，例如它在內政上能夠在一定程度限制地主階級的剝削，保護農民階級的利益；外交上能夠堅持獨立自主和反侵略的立場，沒有出賣國家權益。

綜觀太平天國運動的歷史，我們完全可以肯定它是中國近代史上一次了不起的農民革命運動，它所具有的眾多新因素、新特點和所取得的新成就，決定了它不再是單純的、舊式的農民戰爭，它在近代史上具有重要的地位和意義。當然，它也有著嚴重的缺陷，但它的成就是主要的方面。

太平天國這樣的發生在150多年前的重大歷史事件，現在似乎已經沒有多少研究價值。其實不然！如何評價這種運動，除了有助於我們思考民主化的時代潮流等政治制度建設問題，它還考驗我們如何對待下層勞苦大眾的出路，以及如何對待類似科舉制度那樣不合理、不公正的制度與政策等問題的態度。因此，重新探討太平天國的許多問題，仍有著一定的啟迪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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