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人之間的愛，就是一種會擱淺的東西

採訪 | 索馬利亞

本文摘自《鯉·像空氣一樣的理想夥伴》

張怡微：擱淺的海

1

媽媽選在怡微進大學後才和繼父結婚，她心下明白，這一切只是為了對她有個交代。她也順勢宣告獨立，在復旦打著兩份零工，月入三百五十元的校園兼職，還在外面的一家出版社做著校對，磕磕碰碰讀了大學開始寫小說。繼父在浦東的那個家，她常常是熬到除夕夜才回去。

媽媽把多年來的積蓄都投到了繼父的小區照相館裡。為了避免和無線電廠的那些老同事們打照面，他們避世一樣離開生活了多年的田林地區。照相館正對著一家菜市場，生意比想像中差好多——「來的都是不三不四的人」，有些同性情侶扭捏地合照，鄉下人趁小孩過生日來拍紀念照，還有為小孩拍的證件照，面部受創的車禍倖存者要求把他的臉修對稱。還有老人要求給老照片做舊照翻新，但等了好久還不見人來取，媽媽每天惦記著對方賒的賬，後來逝者家裡人取照片，才發現照片中的人不是原配，是多年前的情人。

繼父早年在無線電廠是王志文那樣的人物，為工會出黑板報組織看電影搞各種文娛活動，後來並不意外地成為國企改革大潮撲來時第一批被冷落的人。早早辦了裸辭，還是擺脫不了文藝的心愿。媽媽的積蓄都貼進照相館了，燈光、服裝、器材、道具，每個月的房租。時代變了，更何況在浦東的近郊，生意必定逐漸冷清下去，媽媽每天守在店裡，一來是和繼父說說話，看著他；二來，在浦東，他們是一個朋友也沒有的。

印象里，媽媽總是很憂鬱，話很少。生活無非是買買衣服，洗碗的時候唱唱戲，唱的都是《大雷雨》那樣包辦婚姻的題材。她知道，媽媽最害怕的是收到爸爸的來信，「她的表情是很抽搐的，看完信就放在冰箱最上面，不想再看到，信里肯定是說我要回來了，你還好嗎之類的，我媽不想回信。」

爸爸媽媽商議好離婚的時候，媽媽沒有多講，爸爸倒是和她正式講了一些，那些話現在想來很難過，只是當時的她聽不大懂。她覺得自己當時要是吵一吵，現在心裡應該會好一點，比如希望他們不要分手之類的話。但當時的她就已經「演不來」這些。爸爸很難過，覺得她沒有站在自己這邊，也不被需要。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十幾年後，她在文章里寫：「親人之間的愛就是一種會擱淺的東西啊，有的有未來，有的不會。」

2

媽媽的精神狀態在離婚後迅速好了起來，甚至變成一個性格非常「奔放」的人。離婚之前，媽媽堅持送她去私立中學，一年學費要兩三萬，當時媽媽的月工資才千把來塊，離婚後還是成功扛住了。爸爸還在家的時候，家裡往往是一桌菜，後來母女倆常常是就著一碗湯吃碗飯，媽媽說這樣很好，洗碗方便。她後來意識到家裡經濟狀況出了問題。

上大學後，爸爸有次問過她：「那你媽媽現在會做飯了嗎？」她仔細去想，發現媽媽在離婚之前幾乎是不會做飯的，都是外公外婆家蹭蹭，從（無線電）廠里的食堂弄弄。她難過地發現，媽媽一直和她講「吃肉的人很土」，其實是她不會做飯。

高中時，當時還沒有成為繼父的「叔叔」有了家裡的鑰匙，雖然維持體面地睡在沙發上——家中只有一個房間。每天她都要穿戴整齊地去睡覺，不敢喝太多水，以免夜裡要去衛生間。這幾乎成了她青春期最大的困擾，她不眠地睡在母親身旁，聽著繼父的鼾聲。她記得爸媽離婚的那天，包括外公去世的那天，媽媽也仍然睡得香甜——對她的壓力和敏感渾然不覺。

等她成了作家，出了八本書，她才能舉重若輕地承認母親的失敗——「她從來都是把悲傷留給別人。」從此，她被文字庇護，可以冷酷地旁觀、改寫父母的命運。

爸爸再婚的時候，又找她嚴肅地談了一下，似乎到了非此不可的地步。當時他們的關係已經正式走向冷淡了。她憐憫地看著父親一輩子都無法走出離婚的陰影，像一個沒有精神自愈能力的人，變得嘮叨、自憐又吝嗇。

「你結婚的話，我一分錢也給不了你。」

有時候，他好像意識不到自己的無賴，「以後嫁人要嫁像爸爸這樣的人哦。」

繼母去爸爸家後，她就再沒有和爸爸單獨吃過一次飯了。爸爸似乎想不到這一層，繼母也沒有這等自覺。有些時候，她想單獨和父親說些心裡話。後來，變成了一年一兩次短暫的拜訪，吃飯不是為了感情，有繼母在大家講話客客氣氣的。有次她聽到繼母的兒子小聲問自己的媽媽：「她叫什麼名字？」

後來她意識到，如果真有和爸爸單獨吃飯這一天，「我不知道該和他講些什麼。我只是覺得我們是我們，他們是他們。」

有次，爸爸定怏怏看了她好久，她都被那目光融化了，心底準備原諒他，把父女間所有的恩怨一筆勾銷，然後爸爸說：「你還是沒有你媽媽好看。」她心裡當時就炸裂了。

她明白他們三人之間的恩怨這輩子難以擺脫。爸爸非常愛媽媽，以至於根本看不到女兒。她必須要花很大力氣證明自己長大，可以不花他的錢，希望他能記得自己的努力，但是他還是看不到她。

媽媽和繼父結婚後，有次爸爸和她說：「到你們家門口了，我也算是來過了。」她第一反應是覺得怵人，後來才明白他是想和媽媽重逢。分手的時候媽媽才三十多歲，現在是個五十七歲的婦人，但爸爸記得的還是媽媽三十多歲的樣子。

在她心裡，媽媽是三十五歲之後開始走下坡路的，這是爸爸後來從未看到的那部分。有了穩當的感情，生活卻變得很苦。一個女人要把孩子拉扯長大，一定有常人沒有的超能力。她記得媽媽最抑鬱的時間，是剛離婚那陣子，她和媽媽兩個人在家裡，常常面面相覷。

媽媽四十五歲就從無線電廠提前退休了，退休金不多，後來還要完全支撐繼父那從來沒有掙過一分錢的照相館。不養貓狗，不跳廣場舞。照相館開不下去後，又成了一個很差的股民。

「把你再婚的錢都存好了。」股票上漲的時候媽媽會說。

同樣的話過兩天可能就變成，「找個離婚的也可以，最好不要有小孩；有小孩也是可以，對你好就行。」那就是她的股票又跌了。

外婆對著菩薩講真心話的時候，都會捎上大女兒：「我大女兒很苦，離婚後又去找了一個人，那個人看她好看就和她結婚了。你保佑他們……」

外婆和媽媽一樣都是對自己極端自信之人。外婆身高一米五，卻一直相信自己是小區同齡人中最高的。去年她做完化療，頭髮長出來好多，天氣好心情也好。怡微去看她，外婆篤悠悠說：「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啊真是頭昏腦漲，一個繼母一個婆婆。」怡微說我也有繼母的呀，外婆很認真看著怡微說：「我有婆婆。」字字珠璣。

她有時候覺得自己是在承擔一個男人的角色，不過媽媽是很好取悅的。買些衣服和鞋子送媽媽，媽媽看著是真的高興——像急於取悅大人的孩子，希冀還有下一次。媽媽看中一條項鏈，會和她說是外婆想要，將來這項鏈自己也可以戴，她一聽就知道是媽媽自己想要，一人買一條。心裡挖苦兩句：「你如果嫁的好一點的話，這些事應該是你老公來做啊。」

媽媽有時候會吹噓自己多麼細心，她會說你細心個屁，搬出陳年的瑣碎，兩個人吵起來。但是媽媽從小就不是敏感的人。外婆用微信有時候會看到她的推文，跟媽媽說覺得她不太開心。媽媽就回答：「她是不大開心的呀。」

她想了兩個月，還是不知道如何接這句話。

3

她一直不大喜歡寫散文，因為散文會原原本本告訴別人發生了什麼事。小說，至少別人（媽媽）看不大懂。

媽媽是不愛看書的那種女人，這麼多年只是號稱自己喜歡看看瓊瑤。不過總有很多好事的中年人自詡愛讀書，看到怡微發在報刊上的一些文字，總會斷章取義地告訴媽媽她女兒又寫了什麼。

進入工作狀態的時候，她會在小說里描寫媽媽很壞，爸爸很好，繼父很壞……有時候她開玩笑問媽媽能不能接受，她說能。可是後來看到一些散文，還是哭了。她不明白女兒為什麼會這麼想。

每次她對爸爸那邊有些善意的表示，媽媽總是受不了。她只能偷偷買些東西給父親送去，然後講些爸爸無傷大雅的缺陷讓媽媽開心。她不能恨媽媽，雖然那段婚姻的問題都出在媽媽身上，只是媽媽把這些責任都推卸掉了。但那個人畢竟是爸爸。

後來她長大，經歷了幾次戀情，總會猝不及防身陷父母失敗婚姻所設下的陷阱。媽媽和繼父會手拉手看電視，她第一反應是想到爸爸，覺得有點傷感。如果男朋友在，發現她情緒不高，問她為何不開心。她總會被這樣的問題激怒，那不是不開心，只是一種傷感——媽媽後來的感情好是一回事，但自己的另一部分關係是和爸爸的。

但爸爸始終是缺失的。男朋友有時候輕易就踏入這個雷區。包括過年時拜訪父親的衝動，可能持續很短暫又消失了，翻來覆去的。男朋友會說你好作，她就會很難過，因為自己都沒搞定自己。有一年她都快談婚論嫁，但是她自己不想面對、組織媽媽的家庭和爸爸的家庭見面的細節。對方的父母礙於面子，只想在公共場合看到一對父母。男朋友只要表現出煩惱，她就會炸裂，儘管這不是對方的錯，不是單親家庭的孩子不會明白。

繼父覺得自己是她的家人，有時候會對她的感情生活指指點點。她不能直接講「關你什麼事」，因為對繼父會是傷害。但是她倔強地相信，這種事情，繼父是不應該講話的，不是嗎？可是媽媽只會說「你聽他的」。偶爾媽媽嘮叨一些，她一聽就是繼父的話。

現在她坐飛機都會把航班號發給媽媽，早些年亂跑都不懂報備。去年她坐了一次華航紅眼，有些顧慮特地買了兩份旅行險。她想無常難免，但有想到只寫媽媽當受益人，示個好。媽媽不響，她說完起身的時候，發現媽媽哭了。

但媽媽的那種難過往往持續很短。和她都是輕易地就把生死說開了。媽媽讓她以後一定要照顧繼父。她說：「那你晚點死。」媽媽說：「好的，那我就活得長一點。」

她看到媽媽放下的決絕，又看到爸爸和自己之間這些年來隔著那麼沉甸甸的暗礁，便明白這些年來只有自己沒有走出來，媽媽、爸爸都接受了，可她還沒有接受那場離婚對自己的擊打。她總是想著他們三個人再也不可能坐在一起吃飯，便覺得人生無盡的遺憾都在這個渺茫里。

雖然媽媽說爸爸從頭到尾沒有對她不好過，但她的理解都是沒有愛的——當他們離婚還有矛盾時，她去找爸爸要錢，爸爸還會精確到一塊錢五毛錢。回來後，媽媽說：「不可能，你爸爸當時說是把口袋裡的錢掏光了給我的。」過了一會兒，媽媽才補充：「哦，他是怕我看不起他！」

她輕聲說：「每個家庭都是這樣的，你不能看得太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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