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人志》從伊拉克歸來：被特朗普拒之門外的不列顛英雄

2017年1月20日，備受爭議、特立獨行的美國億萬富豪唐納德·特朗普（Donald Trump）在全球矚目下宣誓就任第45任美國總統，他上任伊始就雷厲風行地頒布政令，將他在競選時放出的狠話一一兌現，其中在美國國內及國際社會引起最劇烈反應的政策就是針對七個穆斯林國家及移民的禁令，即所謂「禁穆令」。最先感受到禁令效力的人自然是那些準備進入美國的外國人，他們受到比以往更加嚴格的審查，即便是與美國有著特殊關係的英國的公民也不例外。

根據英國《太陽報》2月4日的報道，近日在紐約的約翰·肯尼迪國際機場的海關檢查站，來自世界各地的外國人排成長隊，同時入關的美國人很快就通關放行，而外國人則受到美國海關人員嚴格盤問，其中一位外貌類似亞洲人的英國男人因為護照上有伊拉克簽證而受到特別關注，在關口滯留長達三個小時。他向工作人員聲明，他確實去過伊拉克，但他是前往作戰的，並獲得過勳章，最後經歷了激烈的爭吵後才被放行。媒體披露了這位英國人的身份，他叫約翰遜·吉迪恩·比哈利（Johnson Gideon Beharry），為英國陸軍現役軍人，曾參加過伊拉克戰爭，更重要的是他是英國軍隊最高榮譽——維多利亞十字勳章的獲得者之一。

英國陸軍下士約翰遜·比哈利，他在伊拉克戰爭中因功榮獲維多利亞十字勳章。

約翰遜·比哈利於1979年7月26日出生在加勒比島國格瑞那達，來自於一個大家庭，家中有四個兄弟和三個姐妹。格瑞那達是英聯邦成員國，比哈利於1999年移居英國，在2001年8月志願加入英國陸軍，成為皇家威爾士親王團的一名列兵。皇家威爾士親王團是英國陸軍現役主力部隊之一，組建於1992年9月，但其歷史可以追溯到19世紀80年代，繼承著英國陸軍歷史上數十個傳統步兵團的血脈，該團下轄四個營，其中第1營是裝甲步兵營，第2營為輕步兵營，第3、4營均為本土預備役部隊。

英國陸軍皇家威爾士親王團團旗，旗面中央為該團團徽圖案。

比哈利在參軍後在位於北約克郡的卡特里克要塞（Catterick Garrison）接受訓練，隨後成為皇家威爾士親王團第1營C連的一名「武士」步兵戰車駕駛員。在前往伊拉克之前，比哈利曾在科索沃（Kosovo）駐守六個月，因此獲得了科索沃服役獎章。此外他還被派往北愛爾蘭（Northern Ireland）執勤，不過由於被分配到消防部門擔任消防車駕駛員，沒有執行軍事任務，所以沒有獲得北愛爾蘭服役獎章。

英國「武士」步兵戰車，該車於1988年裝備英國陸軍，至今仍是主力戰車，重25.4噸，最高公路速度75公里/小時，裝備30毫米機關炮1門，7.62毫米同軸機槍1挺。車組成員3人，可搭載7名步兵。

2003年3月，美國不顧聯合國的反對，糾集英國、澳大利亞、丹麥、波蘭等多國軍隊組成聯軍，發動了伊拉克戰爭，憑藉優勢裝備在不到一個月時間裡就摧毀了薩達姆政權，但隨後陷入與當地武裝組織曠日持久的衝突之中，在反覆清剿和各類襲擊中損失慘重。比哈利所在部隊也參與了對伊拉克的遠征，在主要戰事結束後駐守在伊拉克東南部重鎮阿馬拉（Amarah）。在這座城市中及周邊地區潛伏著大批反對英美佔領的武裝分子，聯軍部隊每天都要面對各種輕武器、迫擊炮、火箭彈及路邊炸彈的襲擊，部分前沿哨所幾乎處於被包圍的狀態。

2003年3月，以美英為主的多國聯軍發動伊拉克戰爭，迅速推翻了薩達姆政權，圖為2003年11月，美軍M1A1坦克從巴格達著名的「勝利之手」雕塑下穿過。

雖然美英軍隊在伊拉克迅速取勝，但在隨後的佔領期間陷入了與當地反美武裝的持久對抗，損失慘重。圖為在伊拉克街頭一枚路邊炸彈爆炸時激起的煙塵。

2004年5月1日凌晨，第1營C連接到任務，對位於阿馬拉市中心的一座孤立的聯軍前哨進行增援和補給。比哈利所在的排被指定為連預備隊，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比哈利當時擔任排長座車的駕駛員。連隊主力在開進途中接到敵情通報，一支聯軍徒步巡邏隊遭遇武裝分子的伏擊並陷入圍困，他們遭到輕武器和重機槍的火力壓制，還受到簡易爆炸裝置和火箭彈的攻擊，連長通過無線電要求預備隊排出動，對巡邏隊進行救援。

在伊拉克戰爭期間，在伊拉克南部地區執行任務的英軍士兵。

預備隊排的6輛「武士」步兵戰車立即從營地出發，排成縱隊趕往事發地點，比哈利的座車行進在隊伍最前方。在途經一處路口的環島時，排長突然發現道路上人車全無，這種跡象表明前方很可能有伏擊。排長下令停止前進，以便進一步觀察情況，就在停車的一瞬間，多枚火箭彈拖著尾焰從路邊的陰暗處呼嘯而出，直接命中了比哈利駕駛的這輛「武士」。

根據目擊者的報告，這輛30噸重的戰車頓時被火箭彈爆炸的火焰所包裹，雖然車體裝甲將大部分破壞能量阻擋在車外，但是劇烈的震動仍然給車組成員造成了嚴重傷害，位於炮塔內的排長和炮手都負傷昏迷，不省人事，車體後部載員艙內的步兵也全部挂彩，現在比哈利是車內唯一還保持清醒的人。車載通信系統在爆炸中徹底失靈，比哈利既不清楚其他車組成員和車載步兵的生死或傷勢，也無法與排里其他車輛取得聯繫，他只能憑藉自己的判斷力來應對這一危險又複雜的突發情況。

在伊拉克戰爭期間，沿著公路行進的英軍「武士」步兵戰車，可見車體兩側加裝了格柵裝甲，以對付火箭彈的攻擊。

比哈利迅速關閉了裝甲艙門，掛擋前進，謝天謝地，引擎還在運轉，戰車穿過路口向前開進，他一面駕車，一面嘗試與戰友重新建立聯繫，可是耳機里毫無反應。「武士」向前開出沒多遠就被一道路障所阻，比哈利只能再次停車，雖然臨時搭建的路障不能承受重型戰車的衝撞和碾壓，但他擔心路障下埋設了地雷或土製炸彈。停車後，比哈利的座車又一次成為伏擊者攢射的目標，一枚枚火箭彈從路邊小巷和周邊屋頂上射出，同時伴以密集的輕武器火力。戰車連連中彈，車身起火，座艙內瀰漫著有毒的濃煙。比哈利只能打開座艙蓋，一面排煙，一面觀察形勢，此時他依然無法與外界恢復通訊聯繫，他只能獨立做出決定，實際上整個排的命運都落在他的肩頭，6輛「武士」在夜色中被困在敵方控制區內，經受著彈雨侵襲。

手持RPG火箭彈的伊拉克武裝分子，RPG是他們攻擊英美車輛最常用的武器。

情況危急，不容比哈利有半分猶豫，他認為目前唯一能夠拯救全排的辦法就是全速衝過伏擊區，前往安全地帶。比哈利索性加大油門，駕駛戰車直接沖開了路障，所幸路障內並未埋設地雷或炸彈，這讓他鬆了一口氣，但是眼前的街道上彈雨橫飛，火箭彈的尾焰和煙跡縱橫交錯，爆炸聲和槍聲響成一片，車隊依然陷在地獄般的戰場上。

伊拉克反美武裝裝備了大量輕武器和RPG，他們隱藏在城鎮和野外，伺機襲擊英美駐軍。圖為使用機槍和火箭彈的伊拉克武裝分子。

比哈利頑強地駕車引導車隊開進，突然他發現一枚火箭彈迎面飛來，他急忙關上艙門，一隻手抓住艙門把手，另一隻手繼續操控戰車。這枚火箭彈命中了車體正面，衝擊波將艙門震開，火藥燃氣的熱力讓比哈利難以呼吸，更糟的是爆炸破壞了潛望鏡，這意味著他無法從車內進行觀察。在隨後的行進中，比哈利只能冒險將頭探出艙門以觀察路線，直接暴露在密集的火力下，一枚7.62毫米子彈擊穿了他的頭盔表面，幸運的是嵌在內襯裡沒有擊中頭部。就這樣，比哈利帶領全排突進1500米，衝出了伏擊區，他最終找到了連主力，並跟隨其他戰車抵達了聯軍前哨營地，此時這座營地依然處在武裝分子的火力攻擊下。

這幅畫作描繪了伊拉克戰爭期間，阿馬拉一處據點抵禦武裝分子攻擊的場面，注意畫面右側的「武士」步兵戰車。

比哈利的勇敢表現並未就此結束，他將戰車停在營地外圍，奮不顧身地鑽出座艙，打開炮塔艙門，將負傷的排長拖出來，將其背到鄰近的「武士」戰車上。之後，比哈利返回正在燃燒的戰車，將炮手也救出來，轉移到安全地帶，然後他第三次返回戰車，引領後部載員艙的步兵們離開車輛，尋找隱蔽，他們大多有傷在身，甚至神志不清，無法辨別方向。在比哈利屢次往返期間，子彈就在他身邊飛舞，他隨時都有中彈殉職的危險。

這幅繪畫表現了在伊拉克的城市巷戰中，一名英軍醫療兵將受傷的戰友從「武士」戰車的炮塔內救出來。比哈利在2004年5月1日的英勇舉動與此相似。

在確認所有人都撤離戰車後，比哈利最後一次返回自己的駕駛席，操縱戰車進行了複雜的機動，成功地進入營區的防線內，從而避免車輛落入敵手。在完成一系列動作後，比哈利將引擎熄火，離開戰車，躲到另一輛「武士」的車體後隱蔽起來，在高度緊張的神經放鬆後，他整個人頓時失去了力氣，癱倒在地，隨後被送往野戰醫院。

比哈利在醫院略作治療後很快返回連隊，堅守崗位。2004年6月11日夜間，比哈利所在排作為一支快速反應分隊奉命清除攻擊聯軍基地的迫擊炮陣地。在接到命令後，車隊沿著街道向可能隱匿迫擊炮的地點快速前進，比哈利這次依然駕駛先頭車。與一個月前的戰鬥如出一轍，車隊再次遭到伏擊。一枚火箭彈直接擊中了「武士」的正面裝甲，爆炸就發生在距離比哈利頭部僅有15厘米的地方，猛烈的衝擊導致他頭部嚴重受傷，血流滿面。與此同時，戰車的炮塔和車體側面也連連中彈，包括車長在內的多數人員負傷。從傷口流淌的鮮血模糊了比哈利的視線，他強忍劇痛繼續操縱戰車進行急轉向，隨後駛出了伏擊區。在將車輛開到附近一座建築物後方隱蔽起來後，傷勢嚴重的比哈利失去了意識，陷入昏迷。這是他在一個多月內第二次憑藉一己之力挽救全車戰友的生命。

2005年3月，康復的比哈利與戰友們的合影，嚴重的創傷使他離開了戰鬥部隊，轉而從事後方工作。

比哈利在醫院裡接受了一系列腦部手術才轉危為安，於2005年3月康復。鑒於比哈利在伊拉克戰場上兩次表現出超乎尋常和無可置疑的英勇，不顧個人安危拯救戰友，英國軍方決定給予他最高的褒獎——維多利亞十字勳章。2005年4月27日，在一次隆重莊嚴的授勛儀式上，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二世將維多利亞十字勳章親手佩戴在比哈利的胸前。

2005年4月27日，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二世親自為比哈利佩戴維多利亞十字勳章，他是自1982年馬島戰爭以來第一位獲得該勳章的英國軍人。

對於女王本人及英國軍隊而言，上一次授予維多利亞十字勳章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比哈利是自1982年馬島戰爭以來首位獲得維多利亞十字勳章的軍人，同時也是自1969年以來第一位活著得到這一殊榮的軍人，還是自1965年以來英國陸軍中第一位在戰鬥中倖存的維多利亞十字勳章獲得者。當比哈利獲得勳章時，在全世界範圍內還健在的維多利亞十字勳章獲得者包括他在內僅僅10人而已。比哈利是伊拉克戰爭中唯一獲得維多利亞十字勳章的軍人，而這一最高榮譽在二戰之後總共只頒發了15次。

2005年4月，比哈利在首任妻子林希亞的陪伴下向公眾展示他獲得的維多利亞十字勳章。林希亞同樣來自格瑞那達，兩人在幾年後宣布離婚。

比哈利胸前勛獎章的特寫照片，自左向右分別是維多利亞十字勳章、科索沃服役獎章、伊拉克服役獎章和伊麗莎白二世登基60周年紀念獎章。

比哈利作為戰爭英雄回到了英國，儘管在戰鬥中倖存，但嚴重負傷帶來的後遺症已經使他不適於在戰鬥部隊服役，他被調回國內，從事後方事務，並在2006年9月晉陞准下士。作為英國屈指可數的維多利亞十字勳章獲得者，比哈利成為公眾人物，受邀出席各種社交活動，與包括王室成員在內的上流人士多有交往，在外界看來可謂風光無限。然而，在從伊拉克歸來的最初數年間，比哈利飽受戰爭創傷後遺症的折磨，根據英國國防部的一份官方通報，比哈利與第一位妻子的婚姻也因此而結束。在2008年12月，比哈利甚至出現了自殺傾向，駕駛汽車以160公里/小時的高速撞向路燈桿，但他在事故中生還，並在隨後向醫療機構尋求心理救助。直到最近幾年，比哈利才逐漸恢復了正常生活，於2012年晉陞下士，調入英國禁衛師，在公共關係部門任職，還是2012年倫敦奧運會的火炬手之一。比哈利於2013年3月18日在倫敦再婚。

2008年11月，比哈利（後排立者中央）在一戰停戰90周年的紀念活動上陪護三位健在的英國一戰老兵。

比哈利（右二）受到英國首相卡梅倫（右一）的接見。

2012年6月30日，比哈利作為火炬手參加倫敦奧運會的火炬傳遞活動。

比哈利及其第二任妻子諾埃爾與查爾斯王子在某次宴會上合影。

2016年比哈利與第二任妻子瑪麗莎·諾埃爾在出席某次公眾活動時的合影，兩人於2013年3月在倫敦結婚。

對於在美國海關受辱的遭遇，比哈利向英國《太陽報》透露，他此次美國之行是應邀參加一場慈善晚宴，但在機場海關因為嚴格的審查而長時間滯留，當時有800多名外國人排隊等待通關。由於比哈利的背部受過傷，他不能長時間站立，等待對他格外痛苦。在排了兩個小時後，比哈利終於站在海關工作人員面前，但是又被無故耽擱了半個小時才被受理入關申請。當美方人員看到他護照上的伊拉克簽證時，對其進行了特別的盤問，比哈利向他們解釋了自己的經歷，但並未獲得積極回應，也沒有被立即放行，反而讓他錄入了兩隻手的指紋。比哈利感覺自己受到了羞辱，就像「二等公民」一樣，壓抑不住怒火的他對海關人員給予強烈的指責，當他最終通過海關時已經耗去了三個多小時，而且錯過了計劃中的晚宴。

2017年2月，比哈利在紐約肯尼迪國際機場海關接受盤問時的現場圖片，圖中紅圈內的人就是比哈利，他在海關滯留達三個小時，因此錯過了計劃中的活動。

細細分析此次事件，美國海關執行新總統的政令其實無可厚非，比哈利認為自己受辱似乎也有些小題大做，但是想當年比哈利和其他英國軍人與美國軍人一起並肩戰鬥在伊拉克戰場上，如今受此待遇難免有所寒心。昔日的戰爭不僅沒有給中東帶來和平，反而讓恐怖主義愈加猖獗，讓歐洲背上了沉重的難民負擔和道義包袱。如今特朗普上台，國際局勢必將面臨一場劇變，也許英國人乃至整個歐洲都應該仔細考慮一下與美國的關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