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是怎麼煉成的（之七）

| 分類: | 訪問量：639 獨裁政治的產生的社會和心理根源——電影《浪潮》觀後（接上文）結局：所有的學生都在前一天晚上都收到了賴納領袖的簡訊通知，要求他們下周一在學校的禮堂集合聆聽他的講話。早晨，賴納依然穿上了白襯衫，打算最後一次以領袖的身份終止自己發起的這場浪潮行動。他站在幕後看著陸陸續續進來的學生們，這才發現浪潮的規模早已超出他的想像，蒂姆依然忠誠地要求站在領袖的身邊保護他，賴納沒有拒絕，他命令蒂姆鎖上大門，他以為他這個領袖一呼百應的絕對權威可以讓他單方面的對學生們發號施令解決掉這個問題，他說他不想被打擾。他以為自己有能力控制自己發起的這個組織，這個組織也有能力自己解決自己的問題，所以當蒂姆和邦貝把大門封鎖了以後，他按照自己的既定方案開始了，然而他不知道這種封閉自足的單向度運行系統是不具備剎車裝置的。賴納走向前台，在宣讀了一些學生們寫的關於這次活動的感想之後，他說：「你們從這場運動中得到這麼多讓我感到很吃驚，所以我認為，浪潮運動不能就這麼簡單地結束」，這話引起會堂里所有學生的熱烈鼓掌，但是原本希望賴納能結束這一切的馬爾科聽到這番話卻站起來反對了，但是賴納還在繼續他的獨裁方式，他強硬地命令馬爾科坐下，一直在服從的馬爾科遲疑地坐下，賴納繼續發表了一通希特勒款式的、極具煽動性的演講：「德國近年來每況愈下，我們是全球化的輸家，但政府卻告訴我們努力工作才是擺脫危機的唯一辦法，那些政治家根本就是經濟的傀儡，失業率必須下降，我們還是出口大國，但實際上窮人越來越窮，富人卻越來越富，恐怖活動是現今最大的威脅，而恐怖活動正是我們自己通過不公正而一手造成的，當我們把自己的星球一步一步推向毀滅的時候，那些富人卻在一邊摩拳擦掌，建造空間站，從高出來欣賞這一切，」，聽到這裡，馬爾科再也忍不住再次站了起來，他對同學們說：「你們難道看不出來嗎，他這是想操縱你們」，而賴納卻說：馬爾科，你無法阻止我說出真相，賴納得到了學生們的響應，大家紛紛要馬爾科閉嘴坐下，但馬爾科拒不閉嘴，他認定「浪潮是罪魁禍首」，而賴納卻宣稱：「不，浪潮是改變這一切的唯一途徑，團結一心，其利斷金！我們，今天，此時此地，我們將創造歷史！」，沒有理由、沒有實證，純粹的煽動性口號，然而早已喪失了獨立判斷能力的學生們最喜歡聽這種口號，也最容易輕信這種口號。賴納指責馬爾科說：「你的女朋友唆使你反對我們，這才是你的問題。」，還是那套把戲，如果你想抹黑一個人，總能找到說詞，正所謂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但學生們願意相信浪潮是正確的，自己是正確的，錯了的是反對浪潮的人，所以這套說辭讓學生們堅信不疑（就像中青報抹黑李庄的拙劣謊言卻能讓很多老百姓堅信不疑）。尤其是一直想把卡羅取而代之成為馬爾科女友的利薩。馬爾科百口莫辯，此時的他應該能理解卡羅當初的感受了，但賴納並沒停止，他繼續煽動說：「你別想阻止我們，從這裡開始，浪潮將席捲全國，誰要是阻止我們，浪潮將把他吞噬！」，台下的學生們如醉如痴，掌聲雷動，像極了文革時期的批判大會和公審大會。學生們的情緒被調動起來，是時候懲處叛徒了，賴納大喝一聲：「把叛徒帶到前面來！」，幾個浪潮的積極分子立即衝上去將馬爾科押上了講台，扭住他的胳膊示眾，賴納大聲問道：「馬爾科，我現在當著眾人的面問你，你是支持我們，還是反對我們？」，如果這一幕發生在現實中，能有多少人扛住這樣的脅迫，我不知道。馬爾科說「你們都瘋了」，但是賴納要把這場鬧劇進行到底，他面對群情激奮的學生們問道：「邦貝，你說我們該怎麼處置叛徒？」，邦貝被突然問到，他茫然地望著賴納，顯然他根本就沒想過，他已經不會思考了，他覺得這根本不是他需要考慮的問題，他現在只知道服從，也只會服從了，他讓自己變成了一個只會服從的專政工具。而賴納卻繼續追問：「是你把他弄到台上來的，你說該怎麼處置他」，但邦貝不知道該怎麼辦,他說：「可那是你讓我把他弄到台上來的」，在二戰後受審的德國戰犯們都是用這話來為自己辯解的，他們都宣稱自己只是服從命令。賴納看著不知所措的邦貝說：「不錯，是我讓你做的，但是如果我讓你殺了他，你會照做嗎？我們可以把他絞死或者砍頭，我們也可以折磨他，直到他向我們屈服，這些都是專制政府會做的，你們意識到你們剛剛做了什麼嗎？」，學生們一片愕然。如果浪潮運動繼續進行，這些都將是必然會發生的事情，原來賴納是想一下子把學生推到這種可怕的後果前驚醒他們，賴納記起了自己原本是打算向學生們解析獨裁政治的邪惡和恐怖，但這個實驗卻讓他沉浸在獨裁迷幻般的魔力裡面無法自拔，現在他提醒學生們：「還記得上星期課堂上的問題嗎？這樣的獨裁政治今天是否會重演，這正是我們現在正在做的，法西斯主義。」，這個問題在一周的課程之後有了答案：法西斯主義的獨裁政治可以在五天之內捲土重來。對這個結果，賴納與學生們一樣地感到震驚和惶恐，他反省了，他說：「我們自以為自己高人一等，比其他人都優秀，更過分的是，我們將所有反對我們的人全都排除出了我們的集體，我們傷害了他們，我不知道我們還會做出什麼過分的事來，我必須向你們道歉，我們做的過火了，我做過火了。」。然而賴納這一下太過刺激，讓那些全身心投入其中的學生無法面對如此嚴峻的真相，他們曾以全部的信賴全盤接受了賴納灌輸給他們的意識形態，而全身心地投入了浪潮運動，他們曾堅信自己找到了可以付出一生的理想和目標，他們以為自己找到了人生的真正意義。然而突然間，一切都逆轉了，賴納用這樣一種強烈刺激的方式告訴他們：那是一個騙局、是一種最致命的邪惡，他們幾天來付諸了極大的熱情和努力的事業居然是一個邪惡的法西斯主義勾當。這個彎子轉的太硬、太突然，當聽到賴納宣布浪潮運動結束了之後，早已成為浪潮的核心成員的丹尼斯站起來為浪潮辯，他說：「浪潮並不是一無是處，這一點我們都深有體會。浪潮不能就這麼結束，我們犯了錯誤，我們可以改正。」，很多學生紛紛支持丹尼斯的說法，但是剛剛看到了學生盲目地聽從自己的命令、異口同聲地要懲處自己朝夕相處的同學，而沒有絲毫遲疑的賴納明白，這是無法改正的錯誤，於是他說：「不，丹尼斯，這不是可以改正的錯誤。我希望你們都回家去好好想想」，學生們不再爭辯，他們沮喪地準備離開，然而曾以全部的真誠投入其中的蒂姆崩潰了，他不能讓浪潮就這樣終結，他掏出手槍阻止同學們離去，他痛苦地對讓他放下槍的賴納說：「您欺騙了我們」，他要賴納說浪潮沒有結束，浪潮還將繼續，並一槍打倒了想上前阻止他的邦貝，蒂姆看著倒在地上的邦貝絕望地說：「你們一直在耍我，你們都在耍我，浪潮是我生命的全部。」，賴納不斷地要蒂姆冷靜下來，但是蒂姆無法冷靜，他曾經那麼信賴和崇敬的文格爾先生居然欺騙了他、愚弄了他，他對賴納說：「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開槍了」，賴納說：「然後呢？然後怎麼辦呢？」，是啊，然後又怎麼辦呢？蒂姆不知道沒有了浪潮，他還能信賴誰、依靠誰，他不知道今後該怎麼辦，於是他把槍指向了自己扣動了扳機。賴納目瞪口呆地看著倒在血泊里的蒂姆，跌坐在地上。這一場集體主義的狂歡最終以一死一傷以及賴納的被捕而宣告結束，但事實上，賴納並不是惡魔，他不過是渴望被學校認可、被學生崇拜和愛戴，他不過是因為非正經的科班出身所以想證明一下自己，他不過是因為他很感興趣的無政府課程被維蘭德老師搶走而有點心存怨恨，他不過是覺得校長不公平，所以心裡有些不滿。在這些心理弱點的驅動下，他帶領著學生組成了一個無法形成自我審視、自我抑制而只會不斷地自我激勵、自我加強、自我膨脹的封閉系統，這個系統排斥和剷除一切能讓他們反思、自省的異議者，將自己封閉起來，是一股拒絕監管、缺乏約束的破壞性力量，因而只會成為一種不可逆的單向度運動。簡言之，賴納帶領著自己的學生登上了一輛沒有剎車裝置的單程快車。但賴納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是一個靠成人自學獲得體育和政治學學位的老師，在擁有碩士學位的女朋友安可面前和其他擁有正規大學學位的老師面前，他心裡始終有一種自卑感，這使他非常渴望得到學校和學生們的認同和肯定，所以他才會深深地陶醉於學生們的敬仰、崇拜中而不能自拔。他在發起這樣一個單向度的浪潮運動的同時，他把自己、以及所有浪潮組織成員都成為了不容置疑的單向度的人，但其實他並不想傷害自己的學生，也不想讓自己的學生受到傷害，但他無法預料到他原本無害的出發點，何以會造成如此慘痛的後果，就是因為他自以為他知道自己的目的地，但卻不知道自己搭錯了車，他自以為了解火的習性而去玩了一次火。多年前我從新聞中看到這樣一個消息，有一個意志堅強的女人在發現丈夫吸毒成癮以後，無法理解毒癮何以能如此深深地控制了自己的丈夫，她不相信人不能克服毒癮，於是她讓自己也吸毒，以便為丈夫作出戒毒榜樣，帶領他一起戒毒，然而，她沒有能戰勝毒癮，她讓自己與丈夫一起雙雙墜入了毒海的深淵。獨裁權力和法西斯主義就像是一種毒癮，而賴納就像那個盲目自信的妻子，他和學生們都自以為很了解的法西斯的邪惡，他對自己判斷力和控制力過於自信，但是他讓自己與學生一起在五天之內直墜深淵，直到送掉了蒂姆的年輕的生命。人類社會之所以必須有法律，就是因為每一個個體的人都有弱點，都會受到誘惑，而絕大多數人無法形成對自己有效的約束。因為邪惡自有讓人無法抵禦的魔力，邪惡讓邪惡者獲得快感，但卻對他人造成無法彌補的傷害，這就是邪惡之所以被認為是邪惡的原因，所以缺少監督制約、排斥批評和反對者的獨裁專制就是一種封閉自足的自我統治，它自定規則、自己執行、自己評判，形成絕對權力，缺乏監督制約機制和自我糾錯能力，正所謂身懷利器殺心自起，所以它必然裹挾著全社會走向暴力和瘋狂，因此獨裁政治才被認為是最邪惡的。英國的普通法有一個基本的法治原則：「任何人不得做自己的法官」，就是因為人無法理性客觀的評判自己、監管自己，權力者更是如此，所以近代西方才有了分權學說，就是用以解決獨裁專制——這種封閉的自我統治的政治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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