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宮斗劇最新一季，比上一季讓人興奮多了

紙牌屋， 以及下木的人物塑造法

章漱凡，學電影的

紙牌屋第四季的口碑評價超越了第三季，從我的角度來說，第四季確實比第三季看起來舒服一些。我是去年才看的劇，當時是一口氣看了 39 集，深覺其妙；因而前幾天抽時間又看了第四季。

第二季結尾下木當上總統後，其實劇作上是有難度的——接下來該發生什麼呢？如很多人所看到的，第三季把衝突放到了克萊爾和下木之間，遭到了不少批評。還有一點就是，第三季里的下木不似之前那般銳利出擊，似乎被總統的職位捆綁住了。《理查三世》里，莎翁讓這個理查三世在登基後不久就開始受到陰魂困擾，自我反省，而後迅速顛覆；這很有道理，因為我們很難追問，王子和公主幸福生活在一起之後會發生什麼。

好在第四季抓住了這個大選的點，一整套從黨內初選、競選搭檔、大選的流程，外加讓克萊爾終於還是回來，下木的風光又回來了。第四季的這個山雨欲來的結尾明顯比第三季那個讓人興奮多了；當然第二季那個結尾還是最牛逼。

說實話對於這種用一幕幕語言戲做出來的劇，我真心覺得非常佩服。這些劇集的梗概三兩句話能講清；但究竟怎麼拍諸如「……然後下木成功說服凱瑟琳國務卿不要參選了。」這場戲呢？發生在哪裡？什麼時候發生？坐著還是站著？對話怎麼安排？這劇里每一段台詞戲寫的都很不錯，這樣大量的對白要求的是一個強大的編劇團隊，磨磨磨磨出來的。這時候某些掛著編劇的名，然後躺床上給助理口述梗概，最後直接讓槍手寫完的「編劇」們真該好好反思反思。

當然大量對話戲也要特別有效率的視聽設計。某些攤手一坐讓執行導演布了一個稀爛的景就開機的「導演」也該好好反思反思。

至於 Underwood 下木，他的魅力到底在哪裡呢？他是一個純粹的「反英雄」，我們都知道他是個殺人犯、陰謀家、騙子、道德敗壞者，就是 Freddy 口中的 Motherfucker，一點沒錯。但我們愛他，這個人物的魅力甚至打破第四面牆，撲面而來。這裡面有政治因素，但更多的是劇作者對人物塑造的把握。

其一，也是最重要的之一，自然是面對鏡頭的問題。這種方法不算少見，但確實某種程度上很好用。我記得第一季第一集結尾，下木第一次對著觀眾講話的時候確實很令人震驚，不過隨後就習慣了。很明顯這種手法大大拉近人物和觀眾的距離；尤其是這個人物在不面對鏡頭的時候，離觀眾的距離是相對比較遠的。下木面對我們的時候說了什麼呢？不外乎一些說明性話語，然後一些個人的策略技巧，總之把觀眾當成「自己人」，他在不斷地炫耀自己的力量和智慧。最讓人忍俊不禁的是他那種在對手入彀之後對著觀眾的微微一笑，表情里儘是「你看丫傻逼上當了吧」那種信息，很吸引人。

所以其實這倒不是技巧本身的問題。雖然我們一般不適用直面觀眾的做法，但是哪怕使用了也有高下。下木面對鏡頭的時候保持著一種風度和高雅，從來不是崩潰狀或怎樣，所以這個人物其實在構思上和觀眾是若即若離。他更多的是一種戲劇狀的自白，是高於觀眾視線的。這不僅暗合了我們對政治人物的一種認知姿態，也不斷強化著我們對下木本人的期待。

這種期待仍舊來源於人物塑造本身。下木其實依舊是一個「戰士」類型的人物，有他的探索和戰鬥，這吸引著我們去關注；同時我們產生了對人物的同情，希望他戰勝。而至於他的戰鬥是否符合真實世界裡我們的價值標準，那並無所謂——美國人若在真實世界裡發現他們的總統是另一個下木，照樣不會留情——問題是劇中的價值標準是圍繞著下木本人的，而我們是與下木站在一道帷幕之下的。這也是為什麼克萊爾很難取代下木的主角位置，因為我們從不共享克萊爾的視角（然而第四季結尾夫婦二人共同看向觀眾的狀態很吸引人）。

其二，凱文·斯派西。這哥們兒太有魅力了，他的聲音、語氣、表情、分寸感，無一不是令人驚嘆的。現在說雖然很難令人信服，但是如果下木的扮演者不是斯派西，很難想像整個劇的效果不會大打折扣，所以說這個 casting 特別棒。

其三是，劇作在分寸上把握還是很棒。無論是英雄還是反英雄，我們都期待著他們去完成自己的使命和任務；而這過程中他們一般反映出兩面性，這會讓人物更加豐滿。而下木的兩面性在哪裡呢？這時候故事千萬不可落入俗套，即他本性善良，是社會的影響之類，或反省自我等等；編劇的選擇是下木的軟弱和堅強的兩面性。我們渴望看到下木的強大，然而在這個時候他的軟弱反而給我們真實感。但是這個軟弱的度把握的就非常好。譬如第四季里他跟克萊爾停戰時說出的「我說你離開我就什麼也不是，其實錯了，應該是反過來的」，儘管說的是這樣示弱的話，還是讓人覺得他 tmd 真有派；又譬如他做夢夢到了 Zoe 和 Peter，那是他內心揮之不去的陰影，然而他隨後就亦真亦假地告訴了 Cathy，用以逼迫她，真實用起自己的弱點都毫不手軟的男人。

當然還有一點，人物在豐滿的過程中我們往往不能忘記他們的前史和背景。這一點編劇做的也比較有技巧，就是沒有直接描繪，做的比較隱晦一些，在事件、對話裡面做出來。那麼我們可以想像下木幼年的那些底層生活，這一點也豐富了他的人物形象。

總之，紙牌屋的劇情和故事一直在撩動著我們，讓我們希望看到下木夫婦達到目的的那一刻；而在那一刻之後，我們又期盼著看到更高的目的被達成。這就是冒險片、探險片，不過引入我們的不是印第安納·瓊斯，而是一個違反我們日常價值觀念、具有豐富男性魅力、會同我們直接對話的混蛋，他將我們拽入這樣一個故事欲罷不能，因為我們在否認這種價值的時候依然渴望看到這個混蛋達到頂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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