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侃紅樓人物

07-02

閑侃紅樓人物——女媧

女媧，是上古時代的神仙，也是人類的媽祖。在古代神話傳說中，有她許多精彩的故事。

有的傳說講女媧與伏羲是兄妹，在伏羲當政時，她提出男娶女嫁，配對成婚，提出三點主張：正姓氏，同姓不婚；要媒妁婚約，不可男女個人決定；最後即婚姻之前要行聘禮。後來女媧繼位當了天子，發生了與康回氏族的戰爭，康回系共工氏後代，康回善用水攻，專門以水害人，女媧則率領百姓，堆煉五色石去迎戰，最後獲得勝利。

還有的傳說天有漏洞，大水漫橫遍野，女媧奮力用火煉五色石去堵補漏洞，止住了大水。後來共工氏又把天撞塌，天塌於西北，地陷於東南，女媧取巨螯的四足，立於天地之間，使傾斜的天得以支撐，當一切平靜後，她又在河邊選上好河泥捏小人，分為男女，令其成為夫妻，生兒育女，繁衍生息。「煉五色石以補蒼天，斷鰲足以立四極，殺黑龍以濟冀州，積蘆灰以止淫水。」被人類稱為始祖。媧皇作為遠古女性的英雄，後來的媽祖，王母不過是她的化身，女媧就是遠古神話中的女豪傑、女英雄。

一部專門描寫女性的《紅樓夢》，起筆先從女媧談起，顯然更符合作者「我這半世親見親聞的幾個女子」的敬佩懷念之情。其中更重要的是要由五彩石引申出一個與眾不同，與世不合，特立獨行的精靈。

這個精靈就是女媧所煉的五色石。當時女媧為了補天，堵住蒼穹的大漏洞，制止天雨的傾瀉，共煉了「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巨石，其每塊石頭有高十二丈，見方二十四丈，所取石頭皆出於「大荒山無稽崖」。她歷經千辛萬苦，劈石火燒，把三萬多塊巨煉成能大能小，自來自去，極富靈性和強大的力量。女媧終於用五色石堵住了天洞，保住了地球上萬千生靈，為人類的繁衍生存提供了安全的環境。唯一遺憾的是，女媧為堵洞補天所計算的巨石，沒有全部用上，沒有用完，剩下了一塊五色石無處使用，便留棄在鍊石之處青梗峰下，任其自由自在。

而這塊石頭，由於是采自於大荒山無稽崖之中，又被棄於青梗峰之下，經過女媧神力之灌輸，又在烈火中反覆鍛煉，已經比一般石頭更加堅硬剛烈。它沒有象其它石頭獲得補天的機遇，就以為是自己修鍊不足，無法入選上天。又因為他被棄「青梗峰」下，青梗峰即「情更瘋」的諧音，於是此石內心中便又積蓄了許多情結，漸漸生成一種外柔內剛的性情；註定了它若變成了人，則必定是「上則不能為仁為君子，下亦不能為大凶大惡，置之千萬人之中，其聰俊靈秀之氣，則在千萬人之上；其乖僻邪謬不近人情之態，又在千萬人之下。」（第二回）

於是，這塊未補天的靈石化成人形，就天天逍遙自在，各處玩耍，無人拘束，非常快樂。一天他遊玩來到赤霞宮被宮主警幻仙子款留，取名神瑛侍者，便常常在西方靈河邊玩走，看見河邊三生石畔有顆「絳珠仙草」，十分嬌嫩可愛，就日日用靈河的甘露澆灌。這絳珠草得到了靈河水甘露，更得到了這神瑛侍者靈性情恩，納天地之精華，得雨露滋潤，便脫離了草木之胎，「幻化人形，僅僅修成女體，終日游於『離恨天』外；飢餐『秘情果』，渴飲『灌愁水』。只因尚未酬報灌溉之德，故甚至五內鬱結著一段纏綿不盡之意，常說『自己受了他雨露之惠，我並無此水可還，他若下世為人，我也同去走一遭，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淚還他，也還得過了。』」（第一回）

這樣《紅樓夢》的主角賈寶玉（神瑛侍者）、林黛玉（絳珠仙草）便由石、草幻化成精靈，隨之又轉變為人，再後又分別從天上神界降落到人間。林黛玉便飽含著她一生的淚水降生林如海家，賈寶玉則口銜扇墜大小已靈變的「通靈寶玉」而出現在榮國府。從此，開始了纏綿悱惻，起伏跌宕的人情故事。

書中一瘋僧、一跛道，號稱「茫茫大士渺渺真人」，以及赤霞宮的警幻仙子，都是女媧安排下的執行神仙，包括將「石頭記」故事的來龍去脈鐫刻在石頭上。後來又被人間的空空道人發現了石頭上的字跡：「上面敘著墮落之鄉，投胎之處，以及家庭瑣事，閨閣閑情，詩詞謎語，倒還全備。只是朝代年紀，失落無考。」（第一回）知道了這塊可大可小能幻變成形的石頭是因女媧補天所遺，無才補天，便安排他下到人間去「補天」。因為人間的「天」已經破了，漏了，正形成「正不容邪，邪復妒正，兩不相下，如風水雷電，地中既遇，既不能消，又不能讓，必致搏擊掀發。」的動蕩態勢，石頭的降世到底是正是邪，人間各有評判，是非也難以結論，可是其間的人情冷暖，人性曲直，人性自由，卻始終是人間正邪搏擊較量的本質。這時女媧要補的天，不再單純是上穹之天，而是人間中的民主之天了，人身自由的天了。女媧與共工之爭鬥，耗盡了女神的全部精力，那麼由這頑石與那人間的共工之搏鬥，仍然是女媧原始精神中的核心。只是此時再也不是女媧一神之力了，而是由中間的仙子、僧道，下面由數百人去共同演義了。

其間小說主人公，由無才補天的五色巨石，變成了有情感、有性格的神石，繼而變幻成神瑛侍者並充滿了愛心，喜歡草木之花，再爾又把他的來歷去往刻在石上恰巧又被空空道人抄去。而這個空空道人受了其文字故事的感染啟蒙，因此改變了信仰和觀念「從此空空道人因空見色，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改名情僧，改『石頭記』為『情僧錄』。東魯孔海溪題曰『風月寶鑒』。後因曹雪芹於悼紅軒中，披閱十載，增刪五次，纂成目錄，分出章回，又題曰『金陵十二釵』；並題一絕。——即此便是『石頭記』的緣起。」（第二回）石頭由大荒山無稽崖青梗峰，經過赤霞宮變成人，又被帶到人間落生榮國府，賈寶玉口銜而出現。絳珠草則降落到蘇州林家。

『石頭記』（即『紅樓夢』）究竟「緣起」何處，源自何方？——女媧也。

因為神話傳說中的女媧也許史有其人，也許神話故事而已，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女媧是原始社會民主精神和逆反力量的代表。她敢向天斗，勇於對上天的災禍發起挑戰，她富於同情心、愛心。她是原始民主、自由、平等的精神象徵，也是中國古代的愛神和自由女神。

借古代神話宗教中的民主成分來反抗中世紀封建農奴統治，從文化藝術領域砍殺出一條生路，去張揚、宣告新的民主力量的到來，這是西方歐洲偉大的「文藝復興運動」。而中國則同樣舉起了反封建的女性解放的旗幟，宣揚民主精神，抵制農奴等級體制的文化運動。借女媧這個遠古時代原始社會中的女神，向現實的封建政治統治，向腐朽的家庭等級禮教發起頑強的反抗，這是近代資產階級民主思想戰鬥的一種普遍合法方式。曹雪芹正是巧妙的運用了這種形式。

當然《紅樓夢》並沒有停留在神話的傳播上，他更不是為了宣傳道佛法而著述的。他自始至終講的是人，是家庭，是人間的現實社會；故事中到處充滿了民主對封建專治，自由對封建禁錮，博愛對殘忍冷酷的衝突、糾紛和鬥爭。

但是，《紅樓夢》畢竟是文學小說，不是政論文章，也不是綱領口號，他是在描寫塑造眾多個性人物中，去表達作者的情感和思想取向。所以他對神話、宗教是採取客觀善意的態度。有人認為曹雪芹是虛無主義者，那僅僅是看表面的東西，缺少對他思想的真正了解。在書中開頭寫出的女媧補天鍊石，數量是作者加上的，多出一塊更是人為創作的。由此石而生故事，當然也是作者的創作手法：由石變玉，由神變人，由天上到人間，這才是作者的目的。這一點，東西方都有異曲同工之妙。女媧的確承擔了曹雪芹這位偉大民主先驅的許多精神。難怪作者云：「女媧鍊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失去本來真面目，幻來新就臭皮囊……白骨如山忘姓氏，無非公子與紅妝。」（第八回）2010.6.4